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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梳发 皇后召见 ...
皇后召见的时候,林澜雪正在御花园里剪梅花。
她挑了几枝形态好看的,拿在手里比划了半天,想着往母后宫里送一瓶,再往父皇的养心殿送一瓶。上回她去给父皇请安,隔着屏风听他说了句“朕无碍”,声音沙哑得厉害,也不知道这几日好些没有。
凤仪宫的嬷嬷来传话时,她有些意外。母后平日里极少主动召她,便是逢年过节的请安,也只是按规矩走个过场,说不上几句话便让她退下。像今日这般专门派人来请,更是少见。
意外归意外,她还是欢喜的。
“月楼,你看这枝怎么样?”她把花枝举到李月楼面前。
李月楼看了一眼,伸手替她摘掉了枝头一片枯叶:“这枝最好。”
林澜雪笑了。李月楼就是这样,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从不敷衍,也从不滔滔不绝。她让他看花,他就认认真真看,看完告诉她哪枝最好。她觉得跟这样的人相处很舒服,不需要猜,不需要装,舒舒服服地做自己就好。
她把花枝交给宫女,让先送去凤仪宫和养心殿,自己带着李月楼往凤仪宫去。一路上心情轻快得很,脚步都是蹦着的。
凤仪宫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皇后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披散在肩上,一个宫女正替她篦头。她今日没有戴凤冠,也没有描眉画眼,素着一张脸,倒显出几分平时难得一见的柔和。
林澜雪行了礼,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皇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弯了弯嘴角:“来了?坐。”
宫女搬了绣墩来,林澜雪在母后身侧坐下。她有些局促——母女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待过了。她闻得到母后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这味道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她还没有自己的寝殿,偶尔被乳母抱来凤仪宫请安,母后正在梳妆,她就趴在旁边看,觉得母后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你送来的梅花,本宫瞧见了。”皇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倒是有心。”
“儿臣想着母后殿里素净,添点颜色好看。”
皇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那篦头的宫女梳完了,躬身退下。皇后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林澜雪一眼。
“过来。”
林澜雪愣了一下,依言走上前。皇后指了指面前的妆凳:“坐下。”
她坐下了。然后她感觉到母后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轻轻一拉,将她的发簪抽了出来。一头青丝哗地散下来,落在肩上。
林澜雪僵住了。
母后在替她梳头。
那柄白玉梳篦从她头顶滑到发尾,动作不算温柔,但也绝不粗鲁。梳齿刮过头皮的感觉麻麻的,像一阵细密的电流从头顶一直蔓延到指尖。她盯着镜子里母后的脸,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头那道浅浅的竖痕经年不散,像一道刻上去的印记。
可母后的手是温热的。
“头发倒是养得好。”皇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跟你父皇一样,发丝硬。硬发的人倔。”
林澜雪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她的心跳得有点快,说不清是紧张还是高兴。母后多久没有碰过她了?小时候的记忆太过模糊,她甚至想不起母后上一次替她梳头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有过。
“前儿兵部上了折子,”皇后一边梳一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北境那个新可汗,叫贺兰赤那的,又破了朔州。这几个月连下三城,势头不小。”
林澜雪嗯了一声,心里并不太在意。朝堂上的事离她太远,母后难得跟她说这些,她只当是闲聊。
“你父皇的身子你也知道,三天罢了两回朝。朝中大事小情都压在本宫一个人身上,头疼得很。”皇后说着,将她的头发分成两股,手指灵活地编起辫子来,“你太子哥哥倒是有心,可到底还嫩了些,担不起大事。你七哥更是……罢了,不提他。”
林澜雪安静地听着,从镜子里偷偷打量母后的神色。皇后今日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冷淡,多了些疲惫。她想,母后大概是累坏了,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一面。
“有时候本宫想,”皇后将编好的辫子盘起来,用发簪固定住,“我儿若是男儿身,定能安邦定国。”
林澜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母后夸她了。母后说她能安邦定国。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皇后又开口了:“如今,你为国分忧的机会到了。”
林澜雪的笑容僵在脸上。
梳子停在发尾,没有再动。皇后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母后……?”
“狄烈可汗贺兰赤那,年二十四,尚未立正妃。”皇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旧是那种聊家常般的随意,“兵部算过,一场仗打下来,少说要耗白银八百万两,死伤将士不下三万。若以公主下嫁,不费一兵一卒,可保北境十年安稳。”
镜子里,皇后的面容依旧平静。她的手从林澜雪肩上移开,将梳子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大周的公主,这便是你的本分。”
林澜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她看着镜子里母后的脸,那张脸分明还和方才一样,素净的、柔和的,眼角带着细细的纹路——可她忽然觉得不认识这张脸了。
方才那句“能安邦定国”,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方才梳头的温度,原来是为了这一刻吗?
“母后,”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丝线,“父皇……父皇也是这个意思吗?”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梳子,将自己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从容而优雅。
“你父皇自然舍不得你。可舍不得归舍不得,朝廷的事总得有人扛。”她转过头来,终于正眼看了女儿一眼,“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莫要让你父皇为难。”
林澜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飞。
她只是在想——
母后的手,方才明明是温热的。
现在怎么会是冰凉的呢?
“母后,”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发抖,“儿臣……不想去。”
皇后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纵容的语气说:“孩子话。”
然后她伸出手,替林澜雪整了整鬓边碎发,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大周立国一百二十年,多少公主走过这条路。她们能走,你便不能走?”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循循善诱,“贺兰赤那虽说是蛮族,可年轻有为,也不算辱没了你。嫁过去便是可敦,位份尊贵,比在京城里做个闲散公主要强。”
林澜雪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开口。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皇后看了她一眼,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本宫知道,你从小被你太子哥哥宠坏了,什么事都以为有人替你挡着。可你总要长大,总要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你做了十六年的大周公主,锦衣玉食,万人尊崇,如今到了该还的时候。”
该还的时候。
林澜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行礼告退的。她只知道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母后在身后说了一句——
“这发髻果然适合你。”
铜镜里,她看到一个梳着精致发髻的女子。她愣了一下,才发现那是自己。原来她今天戴的发簪和母后年轻时戴过的一模一样。
她几乎是被宫女们扶出凤仪宫的。站在廊下被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抖着手摸了摸后脑勺的发髻,母后亲手给她编的辫子,盘得一丝不苟,紧贴着头皮,像一顶摘不下来的冠。又或者,是一道挣不开的箍。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贪玩爬树,被树枝挂断了发绳,头发散了一脸,狼狈不堪地跑到凤仪宫来求救。当时母后正会见命妇,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便让嬷嬷把她带走了。
今天,母后亲手替她梳了头。
她却宁愿母后没有梳。林澜雪攥着那只手炉,站了很久。
“殿下。”李月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一只新灌的手炉塞进她掌心。他心疼得看着她惨白的脸,却和她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告诉公主不用怕,想将计划全盘托出,只为让她获得些安全感。
但是,他不能,多一个人知道,就越容易暴露,尤其是身在漩涡之中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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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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