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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策划(大改) 以公主的 ...

  •   当夜,容卿做东,在司礼监值房后头一间不起眼的偏院里温了一壶酒。

      这地方他平日不大用。院里只点了一盏风灯,灯下摆着张半旧的榆木小桌,三只素面盏子,一碟花生,一碟切得极薄的酱牛肉。

      小李子把人领来后便退了出去,走时还不忘把角门掩严。今夜无月,风却不大。院子里极静,静得能听见酒水倒入盏中时那一声声细响。

      宴沉到得最早。他仍穿着那身竹青直裰,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神色与平日无异,只眼底有些极淡的倦意。

      容卿从里间出来,也不寒暄,只抬了抬下巴:“坐。”两人对坐,谁也没先碰那壶酒。过了片刻,李月楼也从偏门进来。他穿得朴素,像从公主府值夜后直接过来,衣摆上还沾着些夜露。他在第三个位置坐下,自己斟了半盏酒,慢慢饮着,并不言语。

      容卿又提壶,依次为二人满上,自己也倒了半杯。他先将杯盏举了举,没说话,只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秋露白,入口清冽,后劲却有些长。三人就这么各饮了一巡,像某种无言的默契。这屋里的人,谁也不是来喝酒的。

      “今日请二位来,”容卿终于开口,声音不响,却极清晰,“是要说说公主殿下往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宴沉身上,“不过说正事之前,先把你昨日的旧账算一算。”

      宴沉握盏的手没动,只抬起眼来看他,面色不变:“什么旧账?”

      “你让她看了不该看的。”容卿也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公事,“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连这宫里有多少道暗门都数不清,更别说其他腌臜了。你去洗你的伤,我不拦着。可你偏挑了她在府里乱走的时候。如今她吓得整宿不睡,李大人守着到后半夜。这账不该算你头上,该算谁头上?”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半盏。李月楼没说话,只将盏中残酒慢慢转了转,像把什么话泡在酒里。

      宴沉沉默了一瞬,没有辩解,只低声道:“是我的疏忽。”他这话说得很平。这屋里的人都知道,那些鞭痕不是今日才有,而是旧年累下来的。

      他平日藏得滴水不漏,连夏日里也穿着交领长衣,从不让人看见领口以下的皮肤。可偏偏这一次,被她撞见了。这确实是他的疏忽。

      “是疏忽不假。可这疏忽,会让她记住你一辈子。”容卿道。他语调依旧不重,可每个字都像从刀鞘里抽出来的细刃,不杀人,只贴着骨头划,“你与我不同。你是她太傅。她从小到大,最信的人里头,你算一个。太子是血亲,李月楼是内侍。你不一样。你是外臣。外臣身上若带了这么多不清不楚的伤,传到有心人耳中,便不只是‘吓着她’这么简单。你懂我的意思。”

      “懂。”宴沉道。他的声音沉下去,像被什么压了一整夜。他当然懂。他身上的伤,来路见不得光。这些事放在暗处,便只是几条旧疤。可一旦被摆到明处,尤其是被与它有关的公主的撞破,便可能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公主身边最亲近的太傅,竟满背鞭痕。这像什么?

      像有人要动她的人,像这宫里早有手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会让她怕。会让她疑。也会让那些本就想动她的势力,多一个开刀的由头。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容卿又道,语气缓和了半分,“我是要你一个准话。这些伤,你还能不能继续藏。若藏不住,便早些出京避一避。若藏得住,就请你多费些心,别再叫她看见第二回。她性子软,经不起再吓。”

      “能藏。”宴沉答得极快,像早就在心里过了百遍。他抬眼,直视容卿,“我也不会再让她看见。”

      李月楼这时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却极稳:“太傅既说能藏,那属下便不多嘴。只一件,从明日起,殿下去太傅府,属下会先让人通传。若太傅不方便,便直接回了吧。殿下心软,不会硬闯。只是她若还问起,请太傅给个说法。她不会追问太深,可她总得有个能过去的由头。”

      宴沉点头:“我会说,是家族祖训严苛,曾今犯过大错,受了惩罚。她若再问,我自有别的话。总不会叫她再往歪处想。”

      “族规。”容卿重复了一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你倒会编。她若真信了,那是你的本事。她若不信,你也得撑住。这丫头,最会看人。你以为她好糊弄,其实她什么都往心里记。只是现在还不愿把人往坏处想。真到了那天,我们这些人,谁也别想再糊弄她。”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往公主府方向掠了一下。那方向黑沉沉的,一点灯火也看不见。

      可她就在那里。兴许还睡着,兴许又在做梦。他其实比谁都怕她再受惊。只是他从不说。他只会用这种近乎冷厉的方式,先替她把能堵的窟窿堵上。

      “说正事吧。”宴沉主动道。他拿起酒壶,为三人各斟了一杯。这一回,他先饮。酒线稳稳落入盏中,像极了他这个人,再慌也不叫外人瞧出来。

      容卿不再提旧账,将话头转入正题。他说起近日宫中关于和亲的传闻,说起皇后与王家在北境的异动,说起皇帝那道至今未明发的手谕。三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在无月的夜里,像三把在暗处擦得极薄的刀,轻轻碰到一起。

      “北境是皇后故意递出来的。”容卿道,“她要公主去。不是嫁,是送。这一趟若真走,王家的边路便全通了。你们比我知道得多。李月楼,你常在公主身边,她那日从凤仪宫回来,皇后都与她说了什么,你再原原本本讲一遍。”

      李月楼便把那日林澜雪在凤仪宫的所见所闻,一句一句地说出来。他说得不快,甚至没有添油加醋。可那一声“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从他口中复述出来时,连这久经世事的三人,都觉着身上一冷。

      “所以,这亲非和不可吗?”李月楼问。他声音不大,却有些发紧。

      “不一定。”宴沉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像在思量什么极重的事,“若太子能稳住大位,她就不必去。但眼下最难的,是陛下态度未明。皇后又在后头推。我们若贸然去拦,只会让皇后提前动手。”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容卿,“你在宫里,比我们更清楚陛下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撑不过两年。”容卿说得极直白。他面不改色,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桌上的另两个人,都同时沉默了下去。院中的风忽然紧了,吹得那盏风灯猛地一晃,三个人的影子也随之在墙上跳了跳。

      夜太深了,像一张被墨浸透的纸。而他们这些纸上的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不能去北境。”容卿最后说,像是下了某种极重的决心,“即便真到了要和亲的地步,也不能以皇后的法子去。”他抬起头,目光从二人面上扫过,“我们要让这局翻过来。不仅不让她成为王家的桥,还得让北境变成她日后的根基。”

      “你是说,反过来用?”宴沉眼中微亮。

      “不错。皇后能拿她当镖,我们便能把镖变成刀。”容卿将杯中最后一滴酒倒进口中,放下杯盏,声音低得像夜风擦过瓦当,“只是这得从长计议。今日太晚了。再议下去,天就亮了。”

      他说着,慢慢站起身,朝两人微一颔首。宴沉与李月楼也先后起身。三人各自散了,没入深宫里不同的暗处。他们谁也没有明说,却都清楚,从今夜起,这局棋,已从“护她周全”走到了“为她对弈”。

      而那个仍睡在梦中、连翻身都要李月楼守着的小公主,还不知道,有三个男人,已为了她,在无月的夜里,把命都押上了同一张棋盘。只等天一亮,便要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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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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