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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布局 城东 ...

  •   城东茶斋后院,灯火如豆。容卿端坐主位,手中的茶已经凉透。

      “容先生来得早。”宴沉落座,容卿点头致意:“太傅请茶。”不多时,李月楼竟也到了。

      他穿着寻常的月白袍子,发髻微乱,像是匆忙赶来的。作为公主的侍夫,他本不该参与这样的密局,但容卿既然请了,他便来了——不为别的,只因事关澜雪。

      “路上避了几波巡夜的,来迟了。”李月楼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算不得雅致,甚至有些笨拙地洒了几滴在桌上。他什么都好,忠心、温厚、对公主千依百顺,可论起权谋心术,实在不是这块料,更别说和这两位相提并论了。

      容卿看了他一眼,没有责备,只淡淡道:“人到齐了。今夜请二位来,只谈三件事。第一,现如今,圣上怎么看公主。第二,各方势力接下来会如何打公主的主意。第三——我们如何应对。”

      宴沉微微颔首,率先开口:“圣上那边,仅昨天圣上让我对公主殿下课业的改动,就可以看出圣上对未来储君的人选已有了改动。
      再加上最近种种迹象表面,他心中对皇子们的猜忌已经到了极处。而且将对皇子们的失望,转化为对太子的倚重和对公主的看重。但这种倚重,是虚是实,尚未可知。”

      容卿点头:“太傅所见,与我不谋而合。今天召公主进宫,就是如此。圣上如今看公主,就像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浮木——只是抓着,却不会真的靠它上岸。圣上对皇后所出的太子本就有几分顾忌,若是再抬举公主,只怕太子的风头更盛。所以圣上对公主的恩赏,一定会拿捏分寸,既不让皇后一脉过于得意,也不让其他皇子觉得圣上偏心。”

      李月楼听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那……公主安全吗?”

      这是他一贯的思虑方式。不论什么局势,他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澜雪的安危。权术、党争、圣意,他听得懂,却不知如何拆解,能做的只有握紧茶杯,指节泛白。

      宴沉看了他一眼,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李月楼是名正言顺的侍夫,日夜守在公主身边,而自己只能隔着一道宫墙、隔着君臣之分,将那份心思压在奏折和讲章之下。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暂时安全,”宴沉答道,“但接下来,各方势力都会伸手。”

      容卿接过话,声音沉了下来:“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秋猎之后,公主已经从‘无用之人’变成了‘有用之人’。有用,就要被人争,被人抢,被人算计。目前盯上公主的,至少有四方。”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太子殿下。殿下是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兄长,皇后所出。于情于理,太子天然会觉得公主应当站在他这边。但太子的‘占’,不是出于兄妹之情,而是出于东宫的需要:

      他需要一个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至亲,替他在某些时候敲边鼓、递软话。更重要的是,太子不希望公主被其他势力拉拢去。所以太子会想方设法将公主牢牢绑在东宫这条船上,最直接的办法,便是替公主安排一桩婚事——嫁入太子母族的旁支,或者嫁给太子心腹大臣之子。这样公主便彻底成了东宫的人。虽然太子一直对公主宠爱有加,但在权力面前,我不敢赌。”

      第二根手指:“七皇子。七皇子母妃出身武将世家,他在军中颇有根基。之前我还在为七皇子出谋划策之时,曾听说他们有过将公主嫡公主身份用好的打算,似乎是与李老将军的长孙联姻。毕竟七皇子非嫡非长,母家若能与嫡公主联姻,便是大大抬高了身份。那边,已经在私底下打听公主的婚嫁之事了。”

      第三根手指:“皇后娘娘。娘娘是公主的生母,这一点最是棘手。皇后娘娘她......她深知公主的婚事是太子最大的筹码之一。娘娘会以‘慈母之心’为名,亲自过问公主的婚事,将公主许给一个她认为对太子有利的人家。公主若是违逆,便是不孝;若是顺从,便沦为东宫的一枚棋子。皇后娘娘的‘占有’,是以亲情为名的掌控,比太子的明刀明枪更难抵挡。”

      第四根手指:“朝中清流。那些御史台的老臣,最看不惯后宫干政、皇子结党。他们需要一个‘贤德公主’的典范来树标杆——把公主捧成贞孝楷模,然后让她嫁给某个寒门进士,既绝了皇子们拉拢的念想,又成全了他们那一套道德文章。他们不会害公主,但也绝不会问公主自己想要什么。”

      容卿放下手,目光扫过二人:“这四方,没有一方是真正为公主好的。他们要的都是公主身上的‘用’,而不是公主这个人。”

      屋内安静下来。灯花爆了一声,李月楼手一颤,茶水又洒出些来。

      “那……我们能做什么?”李月楼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我只是个侍夫,没有官职,没有门生,写不出锦绣文章,也算不出朝堂谋略。我能做的,就是每日替公主梳头、温茶、陪她说话、在她睡不着的时候给她念两页闲书。这些……这些够吗?”

      宴沉心头微动。他一直认为李月楼配不上公主——文采平平,手腕全无,不过是生了副好相貌、性子温顺才被选为侍夫。可此刻听他说出这番话,宴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月楼能给公主的,恰恰是自己给不了的。那些琐碎的、日复一日的陪伴,不需要权谋,不需要才华,只需要一颗一心一意的心。

      “够。”容卿替宴沉答了,声音罕见地柔和了一瞬,“月楼,你只需做一件事——守着公主这个人。她的安危、她的起居、她的喜怒,这些是任何谋略都替代不了的根基。公主身边若没有一个真正可信的人,我们在外面布再多局都是虚的。”

      李月楼怔了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接过了比官职更重的托付。

      宴沉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那么,我们来说第三件事——如何应对。”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太子那边,容卿你在东宫,可以从中缓颊,让太子暂时不急于安排公主的婚事。你可以对太子进言:公主刚刚得了圣意,若此时匆忙议亲,反而会让圣上觉得太子急功近利,不如先让公主在圣前多露脸,待圣上对公主的恩宠稳固之后,再谈婚嫁不迟。太子素来倚重你的谋略,这话他听得进去。”

      容卿点头:“这个不难。太子殿下对公主确有兄妹之情,只是那点情分在皇位面前太薄了。我会让殿下相信,现在‘不动’公主,比‘动’公主更有利。”

      “七皇子那边,”宴沉继续道,“臣在朝中有几位故交,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公主秋猎受了惊吓,圣上特许她静养半年,暂不宜与外界往来。七皇子若想打公主的主意,至少半年内没有借口靠近。半年之后,局势如何,再看。”

      “至于皇后娘娘……”宴沉眉头微蹙,“娘娘是公主的生母,这一点最难办。她若以慈命召公主日日到中宫请安、亲自教养,谁也拦不住。唯一的办法,是让圣上觉得皇后对公主的关切‘过了’——比如,让圣上隐约听说,皇后想将公主许给太子妃的娘家侄子。圣上最忌惮外戚坐大,更忌惮皇后与太子串联过密。一旦圣上起了疑心,反倒会主动将公主留在自己眼皮底下,不让她被皇后完全笼络去。”

      容卿缓缓点头:“太傅高妙。让圣上觉得‘皇后在利用公主’,比让皇后觉得‘我们在阻拦她’要安全得多。”

      李月楼一直安静地听着,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公主自己的想法呢?”

      屋内一时静了。

      宴沉和容卿同时看向他。李月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把话说了下去:“你们说的这些,太子、三皇子、皇后,还有圣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可是公主……澜雪她心里想要什么?她想嫁给谁?她想不想被这些人当成棋子?我……我虽是侍夫,从不敢替她做主,只敢替她端茶倒水。可我想知道,你们这些谋算来谋算去,有没有一条路,是让她高高兴兴地走的?”

      宴沉怔住了。

      他自诩谋国谋身,算无遗策,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公主想要什么?他倾慕她,他的倾慕里全是仰望与克制,却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被这样仰望。

      容卿也沉默了。他替公主铺路,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却把公主本人的意愿当成了谋局中最不重要的变量。

      良久,容卿低声道:“月楼说得对。”

      他抬起眼,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层温度:“从今往后,我们每走一步,都要先问——公主自己怎么想。她若不愿,再好的局也废了。她若愿,我们再替她扫平路上的荆棘。”

      李月楼听了,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宴沉端起茶盏,声音微哑:“那就这样定了。以公主的意愿为根,以我们的谋略为翼。”

      容卿也端起杯:“以公主的安危为本,以各自的本分为基。月楼守着公主的起居,太傅护着公主的名声,我在东宫替公主挡着明枪暗箭。”

      三只茶盏在昏黄的灯火下轻轻一碰,声响极轻,像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盟约。

      窗外,月色薄薄地铺在瓦上,更深露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这个夜晚的心跳。

      李月楼最后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轻声问了一句:“容先生,你替太子做事,却为何要为公主铺路?”

      容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门外那片月光,许久才道:“因为有些事,一开始就是为了她才做的。”

      夜风穿堂而过,将最后一缕茶香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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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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