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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痕(大改) 这满身伤痕 ...

  •   那日天晴得极好,林澜雪却觉着闷。

      太子哥哥连着几日没来公主府。差人去问,只说朝中事多,忙完了便来。

      太傅也罕见地告了假,连着两日没有入宫授课。碧桃说是入秋换季,宴大人旧疾犯了。林澜雪半信半疑。她记得宴沉讲课从不肯歇,有一回咳得说不出话,还哑着嗓子替她批算经。这人不来,不会只是“旧疾”。

      “月楼,你说太傅是不是在躲我?”她半靠在罗汉床上,膝上趴着那只三花猫。猫已经睡着,尾巴尖还一勾一勾。

      李月楼正替她剥一碟新贡的蜜橘,闻言抬头看她:“殿下多想了。太傅大人若不是真有事,不会不来。”他剥得极好,白衣白瓤,干干净净。

      林澜雪张嘴接了他递来的一瓣橘子,含含糊糊道:“我待着发慌。咱们去太傅府看看他。若真病着,我送些药过去。若没病,我便说新写了几页字,请他指点。”

      她说到“请他指点”时,已带了几分等不及。

      李月楼一看她这模样,便知拦是拦不住的。他起身去取了件外袍,又让碧桃把前几日江南进贡的那盒老山参拿出来。

      三人出了公主府,沿御河慢慢走。

      河边柳色已老,风吹过去像谁在梳一把枯黄的头发。林澜雪心绪不高,也懒得多看。她忽而问:“月楼,你有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李月楼脚步微顿,随即道:“臣若有事,也只瞒着让殿下不高兴的。”她“嘁”了一声,说:“你倒会说话。”可心里到底还是不安。

      她能感觉到,这宫里最近人人都在压着什么。

      到了太傅府,老仆认出是她,忙迎上来要往正厅引。

      林澜雪摆摆手,说:“不必惊动。太傅可在?”老仆面露难色,似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道:“大人今日……在后堂。老奴这便去通传。”

      林澜雪只当宴沉在书房小憩,便道:“不用通传,我去书房等。你忙你的。”说着已经轻车熟路往里走。

      李月楼与碧桃跟在身后。老仆张了张嘴,到底没拦。

      太傅府清幽。过了前院,便是回廊。廊下种着几丛老竹,竹影斜斜地落在地上,像一幅墨画。

      林澜雪一路走一路看,想着待会儿见了宴沉,第一句该说什么。是该先问“太傅怎么清减了”,还是该说“你不来,我算经又不会了”。

      她还没想好,便已走到后堂拐角。那儿有扇半掩的小门,平日总锁着。她只当是库房,没在意。可经过时,却听见里面有些许水声,像是有人在更衣。

      她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停下步子。那门开得不宽,只半扇。

      她没想偷看,只觉着这青天白日的,太傅在后堂做什么?她凑近了些,刚想叫一声“太傅”,手已经搭在了门边。那门没有关严,被她轻轻一碰,便无声地滑开几寸。热气扑面而来。

      她的目光穿过氤氲水汽,先看见一只半浸在浴桶中的手臂。再往上,是一截被热水蒸得微红的肩。

      肩后,是背。

      她还没来得及为“撞见太傅沐浴”这事惊慌,视线便先被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钉住了。

      那背上,旧疤层层叠叠,有的还泛着淡褐。左肩胛下最凶。几道鞭痕从肩头斜斜贯下。其中一道新伤,半寸来长,还裂着一条极细的口子,像才结痂又被撕开。

      她从前见过伤。可那都是书里写的、戏里演的。

      她从没这样近地看见一个活人身上,藏着这样触目惊心的东西。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喉间发不出声,连退开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她僵在门边时,浴桶中的宴沉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道:“出去。”

      林澜雪猛地回神。她一把拉上门,转身就走。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李月楼和碧桃在廊下等着,见她脸色惨白,像见了鬼,都吓了一跳。李月楼想扶她,她猛地躲开,只把手攥得极紧,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

      碧桃追在后头喊:“殿下,您怎么了?”她也不答,只往府外走。出了太傅府,被外头的秋风一吹,她才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间。

      李月楼半跪在她身旁,没说话,只把外袍披在她身上。她的肩在风里轻轻颤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那些伤?还是自己撞破了一个绝不能看的秘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日日站在她面前、温润如松竹的太傅,忽然间变得好远。

      消息传到容卿耳中,是在半个时辰之后。

      他正在东宫别院替太子整理几封边臣密信。小李子轻手轻脚进来,附耳说了几句。容卿的呼吸一滞,随即把信按原样折好,放进匣中。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只问:“公主回府了?”小李子道:“回了。脸色不大好。李大人陪着,没让旁人近前。”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可接下来,他在同一页纸上写错了两个字。这于他,几乎是不曾有过的。

      他心烦。是怕她那样干净的眼睛,见不得这些。

      更怕她顺藤摸瓜,问出些她不该知道的东西。

      她不会知道,太傅背上的那些伤,每一道都咬着他的命。而那个人,宁可自己疼死,也断不肯让她看到这些。到底还是没藏住。

      当夜,容卿便让小李子去请宴沉。

      也没说什么要紧事,只道:“容公公在别院温了壶酒,请宴大人过去坐坐。”宴沉来得很快。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是竹青长衫,青玉簪子,眉眼间不见半分异色。

      可容卿一眼便看出,他衣服穿得比平日更厚,领口扣得极紧,像要把什么都封死在里头。两人对坐。一壶酒,两只杯。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容卿才说:“今日她去了你那里。”宴沉端着杯盏,没有看他,只“嗯”了一声。

      容卿又道:“她吓得不轻。”这次宴沉没有应。他垂着眸,看杯底那一小圈涟漪,像要从里头看出什么来。

      良久,他说:“是我疏忽了。”

      容卿却说:“我不是来怪你的。我比你更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是想问你,打算如何同她说。”

      宴沉终于抬眼。他看容卿,像在看一面极静的镜子,那里头也有不愿示人的旧伤。

      “我会说是旧疾,家规森严,以前犯错所受的罚。”他说。

      “她不会信。”容卿道。

      “那便让她不信。总好过她再往下问。”宴沉饮尽杯中酒,声音低得像晚风,“她现在还不用知道。等她再大些。等这阵风过了。等她真能看这些的时候,我亲口告诉她。”他说完,站起了身。

      容卿没有留他。只是在人将要跨出门时,他忽然道:“宴沉,你这身伤,总得有人知道。她若一直不知道,你便一直是一个人。”

      宴沉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她。只是她不必知道。”他说完便走了。

      容卿独坐灯下,将那壶未饮尽的酒泼进了角落的花盆。酒香漫起来,有些苦。他忽然想,这宫里的人,谁不是把最软的地方,裹上一层一层不能见光的东西。他是。宴沉是。

      可到底是谁把她们逼成这样的?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灯花一跳,又灭了。容卿在黑暗里坐了良久,直到小李子敲门,说夜深了,他才慢慢起身。

      门外月已偏西。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衣襟,朝公主府的方向望了一眼。她今夜,大约也要睡不安稳了。可这还只是开始。往后的路,还长。那些她不想看的、看得懂的、看不懂的,迟早会一样一样摊在眼前。

      到那时,她还能不能像今日这样,只蹲在风里发一场抖便过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得站得比从前更稳。因为那阵风一旦吹起来,是没有退路的。而他和宴沉,都不得不在风里,替她挡住那些最先扑过来的沙石。

      哪怕风沙再大,也不能闭眼。不能退。不能让她看见,他们其实也怕。非常害怕。怕她撞见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怕有一天她终于看清这皇城底下的所有肮脏,会连他们一起,再也不信。

      那一夜,公主府的灯也亮到很晚。

      她偶尔翻个身,又翻回去,被子被绞得不成样子。李月楼在门外站了大半夜,廊下的风把灯吹得明明灭灭。他几次想推门进去,又怕扰着她。

      可到了后半夜,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抽了一声,像在梦里压着嗓子哭。他再站不住,轻轻推开半扇门,侧身进了内寝。

      帐幔半垂,月光从窗纱外漏进来,把殿里染成一种极淡的灰蓝。林澜雪缩在床角,整个人团成极小的一团。她没睡着,听见他进来,也没回头。

      李月楼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什么也没问,只把滑到一半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极轻地覆在她抓着被角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她抖了一下,像被这暖意烫着了。

      “月楼,”她的声音又哑又小,像从嗓子深处一点点挤出来,“我总闭着眼,就看见那个。”她没说是哪个。

      他知道。他也没问。

      他只把她的手慢慢包在自己掌中,用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后背。那节奏极慢,像小时候乳娘哄她睡时的调子,又像风吹过院中老海棠时,枝叶扫在瓦上的轻响。

      “臣在。”他低低道,“殿下什么都别想。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臣还在这儿。”

      林澜雪不动了。过了半晌,她慢慢转过身来,借着月光看他。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汪被月光浸过的井,里头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她忽然就觉着委屈。

      不是为那些伤,是为自己。她说不清。可能是这一整日的惊与惧都压到了此刻,又被他这样温和地看着,便再也撑不住。她伸手,极轻地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袖口。

      “你今晚……别走。”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像小时候做了噩梦,不肯一个人待着。

      李月楼喉咙一紧,像是被什么酸软的东西顶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说:“臣不走。臣就坐在这儿,等您睡着。”他说着,把她的手重新放回被中,又替她将额前的乱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是这些年替她劈炭、端药、牵马磨出来的。

      林澜雪忽然就觉得,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怕了。她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起来。他仍坐在床边,低低地、极轻地哼起一支没有名字的小调。

      那调子她没听过,也不像宫里任何一支曲子。倒像是从很远的民间飘来的,软而缓,像夏夜里的风,从窗边绕进来,又绕出去。她就在那调子里,一点一点地,滑进了梦里。

      天快亮时,李月楼才从她床边站起身。他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和衣靠在门边,闭了会儿眼。可他知道,自己今晚是也睡不着了。

      他怕她要面对的那些。更怕那些东西终有一日会把她也变成这样。

      太傅的伤,他早知道。宫里那些不能见光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从没想过,会是她先看见。

      看见也好。她总得知道,有些人嘴上说“臣在”,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伤。而是因为他们把伤都藏起来,好让她能睡得稳一些。

      只是他不知道,今夜之后,她再看宴沉时,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笑着喊他“太傅”。还会不会在读到“大漠孤烟直”时,拉着他问北境到底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她若还愿意问,他便还愿意答。不管她要去哪里,不管前头等着什么。他是李月楼。她的侍夫。她三步之内的人。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一直是。

      月西沉了。风从半开的窗里漏进来,带着天亮前才有的清寒。李月楼轻轻关上门,把那股子寒气挡在外头。他回头望了望帐中那个已经睡熟的身影。她总算安稳了。

      只是她此刻睡得太沉,什么也不知道。那就让她再睡一会儿吧。天亮之后,这京城的风,就要换方向了。到那时,谁也没有退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窥痕(大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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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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