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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未落 文华殿 ...

  •   文华殿的书房里,那本游记还摊在案上,翻到西湖藕粉那一页。

      宴沉立在窗前,指间捏着一枚青瓷茶盏,茶早已凉透了。窗外桂花簌簌地落,有一瓣顺着半开的窗缝飘进来,正巧落在书页上,将"藕粉"两个字遮去了一半。他没有动,只是望着那瓣桂花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却只有方才公主离开时那个笑容——弯弯的眼睛,跳起来时裙摆扬起的弧度,还有她拍在他臂上时掌心传来的温热。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又或者......他不敢知道。

      "太傅。"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有旨,召太傅即刻前往养心殿。"

      宴沉将茶盏搁下,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多停留了一息,才应道:"臣即刻便去。"

      养心殿的暖阁里焚着龙涎香,浓而沉,像这宫墙里化不开的规矩。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将干未干。他今年五十有三,两鬓已见霜色,眉眼与太子陆胤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一重疲惫。那疲惫不是烛火能照透的,藏在眼角每一道细纹里。

      宴沉行了大礼,皇帝没叫他起来,只是将手中那本翻开的折子往案上一推,语气不咸不淡的:"宴卿来了,坐。"

      宴沉谢恩起身,在锦凳上坐了半边。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皇帝又翻了一页折子,才抬起眼皮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缓而深的打量,像在掂量一柄剑的轻重。

      "听说你近日给公主讲《资治通鉴》,已经讲到汉武一朝的盐铁了?"

      宴沉垂首:"回陛下,正是。公主聪慧过人,已能通读全文,臣不过稍加点拨。"

      "聪慧。"皇帝把这个词含在舌尖品了品,忽然笑了一声,"她何止是聪慧。朕记得她七岁那年,林皇后请来的账房先生教了半月,她便能扒出账册里三处平白多出来的银钱数目,把个老账房吓出了一身冷汗。"

      宴沉心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皇帝这番话看似闲聊,他却听出了底下暗流的力道——陛下怎会无缘无故提起公主算账的本事?

      "朕这些儿女里头,"皇帝将折子合上,慢慢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房梁某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太子稳重,二皇子擅武,七皇子好文,各有各的长处。可要说通透——"他顿了顿,"倒是澜雪那丫头,心思最澄澈。"

      宴沉低声道:"陛下明鉴。"

      "但澄澈也有澄澈的坏处。"皇帝的语速忽然慢了,每个字都像在选位放下的棋子,"这宫里头,澄澈的人活不长。"

      殿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宴沉只觉得后背那几道新伤开始隐隐地刺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屏住呼吸,等着皇帝的下文。

      皇帝却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宴沉几乎以为这场召见到此为止了,才听见一句轻得近乎叹息的话:

      "宴沉,朕问你一句话,你须如实答。"

      "臣不敢欺君。"

      "你觉得,澜雪那丫头——坐得住那把椅子么?"

      宴沉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皇帝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极深的沉静,像悬崖前最后一道碑界。宴沉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在这宫中十年,见过无数暗流涌动,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沉甸甸的"那把椅子"会以如此轻飘的语气落到公主身上。

      "臣……"他斟酌着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公主仁厚聪敏,又有过目不忘之能,假以时日……"

      "朕不是问她的本事。"皇帝打断了他,目光锐利了一瞬,"朕是问她的心。这天下,不是一个好人坐得稳的。"

      宴沉沉默了几息。

      窗外桂花被风吹落了一把,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谁在用指节轻轻叩门。他忽然想起公主拍在他臂上的那只手,温热的、毫无防备的,那只手的主人此刻大约正坐在长乐宫的廊下吃藕粉,一边舀一边抱怨月楼煮得太甜了。她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计算她的价值,不知道她的母亲在密室里画圈时笔尖带了怎样的力道,不知道她信赖了十年的太傅背上刻着谁留下的鞭痕。

      而她方才还仰着头问他:师傅,你昨夜没睡好么?

      "陛下,"宴沉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公主的心,是这宫里最干净的东西。若要让这颗心去坐那把椅子——"他停了停,还是说了出来,"不是她坐不坐得稳的问题,而是那把椅子会将她磨成另一个人。"

      皇帝久久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赞许,有惆怅,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像漫天迷雾里点了一盏孤灯,照不亮远方,却让眼前这一小片天地清晰得近乎残忍。

      "你说得对。"皇帝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苦涩,"朕当年坐上来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不会变。可你看看朕——"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那双批了三十年奏折的手上布满陈年的墨渍和老茧,"朕还有几分像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追逐的少年?"

      宴沉垂目不语。

      皇帝将那摊开的手缓缓握成拳,又松开。"所以朕才需要你。"他盯着宴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需要你在朕还能护得住她的时候,把她教成一个——就算被那把椅子磨,也不会磨断骨头的人。"

      "陛下——"

      "朕的身子,太医说还能撑五六年。"皇帝忽然直白得让人心惊,仿佛卸下了某种面具,"太子是个好太子,但他太像朕了。他以为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可他忘了,权力这东西握久了,手就松不开了。他护得住澜雪一时,护不住一世。"

      宴沉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终于听懂了皇帝今日召他来这养心殿的真正用意。"臣——"宴沉深吸一口气,"陛下厚爱,臣万死难报。只是……公主身边已有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

      "皇后......呵..."皇帝念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忽然多了一层冷意,"皇后自有皇后的打算。她那打算,朕心里有数。"

      他没有多说,只这一句便如刀锋掠过,将那些盘根错节的暗线斩开一道口子。宴沉心头巨震,却不敢深想。皇后与皇帝之间的博弈,是这宫里最深的水。教治国之道了,那不就意味着...那也要找时间与那几人聊聊了。

      "你出去吧。"皇帝忽然疲惫地挥了挥手,将那本折子重新翻开,"朕说的话,你记在心里便是。不必对旁人道,也不必对公主道。她——现在还不用知道。你现在的任务就只是将她培养成材,不必明说。"

      宴沉起身,深深一揖。

      行至殿门时,身后传来皇帝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让她再多快活些时候吧。"

      宴沉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踏出了门。

      殿外的日光白得晃眼。他站在养心殿高高的石阶上,秋风灌满了袖口,将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长乐宫的飞檐在琉璃瓦的反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枚安静的、等待着被取走的棋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公主七岁那年,他蹲在御花园的金桂树下教她写字。她握笔的姿势总是偏,他便手把手地替她矫正,小丫头的手又软又暖,握在掌心里像一团绒。她写完一个"人"字便仰起头邀功似的看他,鼻尖上还蹭了一道墨痕。

      当时他想,若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该多好。她永远不必知道什么是"权",什么是"谋",什么是"局"。她只需要做他的学生,写歪歪扭扭的字,吃甜得发腻的糖画,在桂花飘落的季节仰着头问一些天真得让人心软的问题。

      可方才皇帝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他听见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间温暖明亮的、他悉心搭建了十年的琉璃屋,从屋顶开始裂开了第一道缝。而裂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背上的鞭痕忽然剧烈地疼起来,一道一道,像是在无声地笑他。

      你配么?

      你一个带着林家的把柄、怀着旁的目的接近她的人,配替她守着这座笼子么?

      宴沉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一尽压回胸腔里,抬步往宫道方向走去。拐过月华门时,迎面撞上太子陆胤从东宫方向出来,手中提着一只食盒。

      "宴沉。"陆胤叫住他,眉眼间带着笑,"巧了,我刚得了新制的桂花糕,想着给澜雪送去。你一道?"

      宴沉望着太子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忽然觉得喉间堵得发慌。他知道太子是真心疼爱公主的,比他更纯粹,更无所求。可皇帝方才那番话里潜藏的深意——太子与皇后之间的角力,皇权与外戚的制衡,以及那句"她坐不坐得稳那把椅子"——这些事太子知道么?知道了又会怎样?

      "臣方才从养心殿出来。"宴沉斟酌着开口,"陛下批折子累了,臣便告退了。殿下先去吧,臣还有些讲义的稿子要改。"

      陆胤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拎着食盒往长乐宫方向去了。他脚步轻快,背影被秋日的阳光拉得修长而舒展,像一个还不知道暴风雨将至的人。

      宴沉站在原地,目送太子消失在月华门尽头。

      风又起了,吹得满庭桂树落了一场黄金雨。他抬手接住一瓣,看着它在掌心里安静地蜷曲起来,像一场盛大演出落幕前最后一片飘落的帷幕。

      今夜回去,大约又要添几道新伤了。但比起背上那些看得见的鞭痕,此刻蔓延在胸口的钝痛,才更像是真正淬了毒的那一鞭。

      他低下头,将那瓣桂花握进手心。

      长乐宫里,林澜雪正抱着膝坐在廊下吃藕粉。李月楼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削果子,银刀一转,果皮便连成一条不断的长线垂落下来。

      "月楼,"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都不像看着那样?"

      李月楼手里的刀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殿下何出此言?"

      "就是随便问问。"林澜雪用勺子搅着碗里乳白色的藕粉,看着那些桂花碎在热汤里慢慢舒展开来,"我今天去找太傅,看到他——"她忽然停了,话头生生掐断在舌尖,转而笑了笑,"没什么。"

      李月楼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暗影。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削好的果子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摆在青瓷碟里,推到她手边。

      "殿下想怎样过,便怎样过。"他又说了那句老话,语气和昨夜一模一样。

      林澜雪捏起一片果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她望着远处文华殿的方向,目光有些散,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暮色渐渐漫上来了,长乐宫的灯笼被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又一次将她拢在中央,影子安安静静地贴在身后。可这一次,她看着自己脚下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它好像比从前长了那么一点点。

      是夜,养心殿的烛火亮到三更。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堪舆图,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地方——皆是边境重镇,也是林家走私网的要道。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圈上点了很久,最终慢慢收了回来,颓然靠进椅背里。

      案角搁着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是太子下午来时顺手放的。皇帝看着那碟糕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对着一室的空寂自言自语:

      "胤儿啊胤儿,你把最好的都给了她,可你把最坏的藏起来了。这又有什么用呢?"

      窗外月光冷白,照在琉璃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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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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