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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可汗的忌惮 本汗不想在 ...
罢朝后的第三日,京城下了一场薄雨。
容卿从司礼监值房出来,抱着几张折子,沿着文华殿后的抄手游廊往御书房方向走。
转过一处拐角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贺兰赤那正斜倚在廊柱旁,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弯刀。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见是容卿,眉梢一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容公公,好巧。”
容卿捧着折子的手微微一紧,随即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可汗。可汗怎么在此处?”
“等你们陛下召见。乾清宫那边说她在见户部的人,让本汗先来文华殿等着。”贺兰赤那将弯刀插回腰间,目光上下打量了容卿一眼,“正好,本汗正愁没人说话。容公公若得空,陪本汗站一会儿。”
容卿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分毫不显,只道:“臣还要去御前送折子,怕是不便久留。”
“送折子急什么。雨大,本汗方才见你从值房出来,也没带伞。”贺兰赤那侧了侧身,把廊下避风的位置让出来一些,“过来。本汗又不吃人。”
容卿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在离他三步之外站定。他目光落在廊外的海棠上,不去看贺兰赤那,也不主动开口。他知道这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国宴上那句“本汗知道你”已经让他警醒了许多。今日又在这里“巧遇”。
“容公公,”贺兰赤那先开了口,声音散在雨声里,懒洋洋的,像没什么正形,“你从前在宫里,一定没见过狄烈的大雪吧。”
容卿一怔,摇头:“臣未曾出过京。”
“本汗见过你们京城的雪,也见过她看你们京城下雪时的样子。”贺兰赤那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望着廊外的雨丝,像在说一件极远极远的事,
“她在狄烈那几年,每到下雪的日子,总要站在帐子外头看很久。阿古拉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南边。本汗那时候不懂,南方有什么好看。后来有一回,她喝多了些,在本汗帐里坐着,忽然说了一句——京城的雪下得最好的时候,她还在公主府里,有人替她暖着斗篷。”
容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依旧望着廊外,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发僵。
“本汗问她,是谁替她暖斗篷。她说,是宫里一个从来不撑伞的人。”贺兰赤那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他,“容公公,你猜她说的是谁?”
容卿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觉廊外的雨气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这宫里,从不撑伞、总在暗处替她留意冷暖的人,再没有第二个。可这话由贺兰赤那说出来,却像把一层他拼命想捂住的窗户纸,从外头“哗”地撕了开来。
“可汗说笑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不属于自己,“或许是李大人。李大人常年跟在殿下身边,最是细心。”
“李月楼是明着守她的。可她说的是‘从来不撑伞的人’。”贺兰赤那笑了笑,最后几个字还拖着音。
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身旁的廊柱,一下一下,像在叩一面鼓,“你们南朝人都爱装糊涂。李月楼是个明白人,他已跟本汗说过,你与陛下之间,不是外人想的那样。可本汗今日要告诉你——她心里,从来都有你的位置。比你想象的,要重得多。”
容卿猛地转过头,第一次直直地看向贺兰赤那。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下去。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只凝成一句极轻极轻的:“臣……不懂可汗何意。”
“你懂。”贺兰赤那盯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笃定,“你什么都懂。只是你怕。”
雨声忽然大了,檐下积水落得更急,噼噼啪啪地砸在青砖上。容卿站在廊下,捧着折子的手指有些发僵。他忽然想起林澜雪登基那日,他站在太和殿外,听满城山呼万岁,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能站在离她三步之外,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他从不敢求更多,也不敢信更多。可此刻贺兰赤那用这样笃定的语气告诉他——她心里有他,而且还那样重。
“可汗为什么要跟臣说这些?”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贺兰赤那道,“因为临走之前,本汗想把一些话替她说明白。
她那个人,最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做选择。可你不能总让她一个人撑着。你站得比李月楼还远,却比谁都更想要她好。本汗看人不会错。”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在容卿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拍一个并肩多年的兄弟。
“容卿,别让自己活得像个影子。你是她的人。她自己都认了。”
容卿身子一僵,手里的折子险些落了一本。他飞快地伸手接住,动作大得有些狼狈。
贺兰赤那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雨幕里传出去很远,震得廊下几只躲雨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行了,不逗你了。”贺兰赤那将手收回来,重新靠回廊柱上,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等陛下召见本汗时,你可得替本汗说几句好话。别光顾着吃味。”
容卿低着头,慢慢将折子重新理齐。他的耳根红得厉害。
他不敢看贺兰赤那,只低声道:“可汗误会了。臣没有吃味。”
“是,你没有。本汗说错了。”贺兰赤那笑得越发厉害,语气里满是促狭,“是那天的酒太酸。”
容卿抿紧了唇,不再接话。他躬身行了一礼,说自己该去送折子了,便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贺兰赤那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若她有一日亏待了你,你便来给本汗放羊。本汗的马奶酒,不比你南朝的酒酸。”
他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可那两步路,却走了很久。雨丝被风斜斜地吹进来,落在他肩头。他忽然觉得,这京城入了春之后,风也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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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赤那从文华殿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阿古拉一直等在廊外的宫道上。他远远望见可汗与那个太监在廊下说了许久,听不清,可仍然能看出,可汗说的不是什么寻常寒暄。
他跟着贺兰赤那穿过宫道,往宫外走去。直到出了西华门,踏上驿馆前那条长街时,阿古拉才终于开口。
“可汗。”他的官话生硬,语调低哑,像石块磨过铁砧,“那不过是个太监。您何必同他说那些。”
贺兰赤那双手负在身后,走得不紧不慢。天色将晚,长街两侧的铺子都上了灯,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点点火光。他闻言只是笑了一下,偏过头看阿古拉:“你跟他交过手?”
“没有。”阿古拉皱眉,“一个阉人,不配我拔刀。”
“不配你拔刀。”贺兰赤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阿古拉,你跟我这么多年,从没看走眼过谁,今日倒是走了一回。”
阿古拉面色微沉,沉默片刻后道:“可汗说的是。那太监看起来确实不简单。但您亲手帮扶了南朝女帝登基,我狄烈三万铁骑还替她压过阵。您与她论交情、论国事,都该与她的朝臣、将军说话。他,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替主子看家的东西,何必让您这样费心笼络?”
贺兰赤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若他只是一条狗,便不会让本汗说出今日这番话。”他说,声音低而缓,像在教一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重新认路,“阿古拉,你只看见他替我斟酒时弯着腰,只看见他站在御座后面像个摆设。可你没看见,南朝女帝每次下朝前,第一眼望的不是百官,是她斜后方那个位置。而且她看的不是司礼监掌印,是容卿。”
阿古拉一怔,没接上话。
“你可知道,这三年我收到的大周细作密报,有一半以上都写着一句话:此人不可杀,不可动,不可逼。”
贺兰赤那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极低,“我在王庭时便听说过,大周七皇子府里最能干的幕僚,一夜之间成了他的暗桩;王皇后手里最毒的一条线,被他顺着凉州贡马的账目连根拔了;连先帝临死前,也单独见了他一个。这样的人,你跟我说他不配?”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终于道:“可他终究是太监。没有后人,没有家族,没有草原上需要的土地和牛羊。他的力量,全在宫墙之内。出了大周京城,他什么都不是。”
“你说错了。”贺兰赤那摇头,望着长街尽头那两扇半开的宫门“他什么都不是,才最可怕。没有后人,便没有牵挂;没有家族,便没有软肋;没有退路,便什么都敢做。他把他的一切都押在那个女人身上了。我若不点破那一层,让他知道本汗是友非敌,等日后我狄烈与南朝再有一丝一毫的摩擦,他第一个要在暗处算计本汗。”
阿古拉眉头皱得更紧:“那他若真这么危险,可汗为何不想办法除了他?”
“除了他?”贺兰赤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转头看阿古拉,眼底却没笑意,“你以为是南朝那些蠢官,想杀谁便杀谁?且不说他身边有多少死士、眼线,就算真能得手,皇帝会善罢甘休?那个女帝?你若动了她身边的人,她能记你一辈子,也能让你下辈子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本汗替你把话说在前头。以后入京,见了那位容公公,客气些。别用看狗的眼神看他。本汗不想在草原上打猎时,忽然少了你。”
阿古拉沉默着跟上他的步伐。
但到快要进门时,阿古拉还是问出了口:“可汗,那个太监真能护住女帝一辈子?”
“不知道。”贺兰赤那没有回头,只将手搭在驿馆的门环上,轻轻一推,“可本汗知道,若连他都护不住,这世上也没几个能护住她的了。”
阿古拉站在原地,望着可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南朝京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他方才口中那个“不过是个太监”的人,像极了草原上那些独行的狼。没有族群,没有同伴,却能在夜色里活过最冷的冬天。
草原上的狼,从来都不是靠数量取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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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