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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小型巡狩 贺兰赤那离 ...

  •   贺兰赤那离京那日,林澜雪亲自送至神武门外。

      可汗的马队已经整装,一百精骑列成雁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齐整的轻响。贺兰赤那翻身上马,朝她拱手作别,一百匹战马扬蹄而去,狼旗在官道尽头缩成一个小黑点。

      林澜雪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在草原只待了数月,却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那里。不是人,不是事,是风,是云,是马蹄踏过荒原时那种无边无际的自在。

      这些日子她坐在御书房里,批不完的折子,听不完的朝会,连走路都有八个宫女跟着。她原以为回了京就是回了家,可这几日看着贺兰赤那远去的背影,她竟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月楼,我想骑马。”她忽然说。

      “臣给陛下备马。”

      “不是骑一会儿那种。我想骑到郊外去,想跑一跑,像在草原上那样。风从耳边过去,什么都追不上。”

      李月楼走在她身侧,安静地听着,没有劝她。他太了解她了。登基以来,她把自己关在宫墙里,从一个草原上自由来去的可敦变回了寸步难行的帝王。

      那种落差,不是御花园里走两圈就能消解的。他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总带着倦,心里早就在琢磨,该找个由头让她出去透透气。

      “陛下若真想去,臣替您安排。”他说,声音温和而笃定,“西郊猎场,咱们去跑一天。臣让人清道,只带精骑,不兴师动众。朝中有宴大人和容大人盯着,不会出乱子。”

      林澜雪眼睛一亮,转头看他:“当真?”

      “臣什么时候骗过陛下。”李月楼微微一笑,“只是有一条,您得听臣的。马不能骑太疯,箭不能射太偏。臣在您身后,您得让臣跟得上。”

      林澜雪笑得眉眼弯弯:“行。朕准了。”

      三日后,西郊猎场。

      李月楼的确是用了心的。他让小李子提前两天去猎场打点,又让高怀恩拟了一道口谕,说陛下要去西郊行猎一日,朝中奏折暂由司礼监收着,有急事再送往行营。

      容卿闻讯后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替她调派了一队好手,又让人在猎场外围布了三重暗哨。宴沉则递了个条子来,上头写着猎场舆图和几处野兽出没的地段。

      林澜雪看着这几路人马替她张罗,心里暖得不行。她本只想出去跑跑马,他们却像在筹备一场小型的巡狩。

      到了猎场,天还早。朝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枯黄的草场照得金灿灿的。林澜雪骑在那匹贺兰赤那送她的白马上,已换了身玄色骑装,外罩墨狐斗篷,腰悬那把狼牙柄短刀,整个人英气逼人。

      她的马像明白主人的心思,不住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白气,急不可耐。

      随行的除了李月楼、碧桃和十余名护卫,还有几个兵部的武官。他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跟来的是当今天子,若是路上磕着碰着,谁也没法交代。

      可林澜雪一进猎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一甩缰绳,白马箭一般冲了出去,把所有人甩在身后。风灌满她的斗篷,将她的长发吹成一面黑色的旗。

      “陛下!”一个武官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魂都快惊没了。

      李月楼却已经策马跟了上去。他的马不如她的快,但他骑术好,总能卡在她侧后方半个马身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他不喊她慢,也不拦她跑,只那么跟着,眼睛盯紧她的一举一动。

      林澜雪骑着马直冲入一片稀林。枯枝从她身侧掠过,她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颈上。她的血都在发烫,太久没这样跑过了。

      草原上的风是粗粝的,京郊的风是清冽的,可只要是风,能灌进胸腔里,她便觉得自己还活着。她不是只有龙椅上那个头戴十二旒冠的女人,她还是那个在马背上哈哈大笑的姑娘。

      忽然,前方灌木丛中窜出一只灰兔。那兔子受了惊,没命地往西边跑。

      林澜雪眼睛一眯,几乎没怎么瞄准,反手从鞍侧抽出雕弓,搭箭便射。箭去如流星,正钉在灰兔左前方的草地里。灰兔吓得一折身,又朝反方向逃去。这一箭偏了半寸。

      “陛下手生了。”李月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

      “不准笑话我!”她头也不回,策马追上去,又抽出一箭。这一次她没急着放,而是先压住马速,在兔子的路线前头留了三丈余量。

      箭脱弦而出,正穿灰兔后颈。兔子连蹬腿都没来得及,便栽在枯草丛里。

      “好箭!”几个跟上来的武官齐声喝彩。

      李月楼策马过去,翻身下马捡了兔子,又抬头对林澜雪笑:“第一箭是故意的吧。先吓它一吓,再射准的。”

      “就你会编排。”林澜雪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她将弓挂回鞍侧,下巴微扬,像个被夸了的小孩,“等会儿再打只大的。兔崽子不够看。”

      正说着,林子东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鹿鸣。林澜雪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她朝几个武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看向李月楼。李月楼心领神会,翻身上马,轻声道:“臣替陛下把鹿赶出来,您在东边矮坡上等着。”

      “去。”她勒转马头,朝东边矮坡奔去。几个武官分作两路,从左右包抄。李月楼则策马绕到南边,摘下马鞭,在树干上重重敲了两下。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蹄声,紧接着,一只壮硕的雄鹿从灌木深处奔出,鹿角上还挂着几片没掉净的枯叶。它惊慌地朝东边缺口冲去。

      林澜雪立马于矮坡之上,已经搭好了箭。风从她身后吹来,她微微眯起眼,将弓弦一点点拉满。日光落在她身上,将人和马都镀成了一道金边。那鹿越跑越近,她屏住呼吸,手指一松。

      箭羽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细的哨音,正穿入雄鹿的胸口。那鹿往前冲了几步,终于颓然倒下,四蹄在枯草间划出几道深痕。

      武官们一阵欢呼。李月楼策马从林子里出来,远远地望着她。

      她坐在马上,逆着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将军。他想起当年在西郊马场,她也是这样骑在马上,长发散在风里,笑得肆无忌惮。那时候他还只能站在围栏外替她担心。如今他仍站在她身后,但她已经能自己拉满弓、射中猎物了。

      “陛下这些日子练过了?”他策马到她身边,笑着问。

      “没有。是这弓好。”她低头拨了拨弓弦,又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明晃晃的笑意,“也可能是今天风好。风站我这边。”

      “是风站您这边。”他轻声重复,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一日,林澜雪收获颇丰。

      到傍晚收兵时,她的马背上已经挂得满满当当——一头雄鹿、三只野兔、两只野鸡,还有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被她一箭钉在树根上的肥硕獾子。

      武官们清点猎物时,都忍不住啧啧称奇。这成绩放在行伍出身的武将里都算不错,更别说是一个常年在宫里批折子的女帝。

      他们不知道的是,林澜雪在草原上那几个月,几乎天天跟着贺兰赤那和阿古拉跑马射猎。

      那时候她弓都拉不满,准头更是全凭运气。可这姑娘天生骨子里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摔下马就爬上去,射偏了便咬着牙再射。

      后来阿古拉也不得不在贺兰赤那面前承认,这位南朝公主若生在草原,定是个能带兵的女巴图鲁。

      回营后,林澜雪洗了手脸,坐在帐前看士兵们处置猎物。她忽然招手叫来碧桃,说:“那只灰兔的皮子别糟蹋了。你冬天手冷,老生冻疮。让有司硝好了,给你做双手套。”

      碧桃一听,连连摆手:“那怎么行!陛下猎的东西,奴婢哪配用。还是让尚衣局给陛下做个暖手筒——”

      “朕不差这一双手套。”林澜雪打断她,语气又软和下来,“你在草原上跟着我受苦,两只手冻得跟萝卜似的,我早该给你做一双。这兔皮虽不名贵,是我亲手猎的。给你,你就收着。”

      碧桃鼻头一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伺候公主这么多年,早把林澜雪当成了这世上最亲的人。可林澜雪如今是皇帝了,连一件常服都有尚衣局的人专门打理。

      她没想到陛下会记得自己手生冻疮这种事,更没想到会把手头最好的兔皮留给她。

      小丫头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用力点了点头:“那奴婢……奴婢一辈子不摘这手套。”

      林澜雪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瞎说。手套哪有戴一辈子的。戴旧了朕再给你猎新的。”

      至于那头雄鹿,林澜雪让人分作几份。鹿肉留一半给随行的将士们加餐,剩下的送回宫里。

      她命人把最好的鹿脯送去给宴沉,说“首辅在城里坐镇,辛苦了,朕在猎场替他吃过了,这是还他的”。

      又让人给容卿送了一条鹿腿,没让说是她送的,只让小李子带话:“陛下说,容公公在宫里守了一天,这鹿腿给他下酒。”

      李月楼在旁边听着,低声问:“那臣呢?臣替陛下赶了一天的鹿,连条鹿尾巴也没有?”

      林澜雪被他问得笑出来:“你跟我一块吃的,还要什么份例?等回宫,我让御膳房把鹿筋炖了,专门给你补腿。省得你整日跟着我跑,回头喊腿疼。”

      李月楼眼底满是笑意,垂眸应道:“那臣可记住了。陛下不许赖账。”

      夜深了,回城的路上,林澜雪还沉浸在白日奔跑的畅快里。她骑在马上,看着队伍前头高高挑起的灯笼,忽然对李月楼说:“以后每年秋天,都出来猎一回吧。”

      “陛下喜欢,那便年年都来。”李月楼道。

      “也不只是为了我喜欢。”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田野,声音轻下来,“这天下是朕的,朕不能只坐在宫里看它。得走出来,看看它的山,它的草,它的人。就像父皇说的,我若没在北境待过,不会懂边关百姓想要什么。今天在猎场上,我拉弓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坐在龙椅上,是看不见活物的。要看见,就得走出来。”

      李月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陛下真的变了。”

      “怎么变了?”

      “从前您只想着怎么逃出去。现在您想的是怎么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他顿了顿,“这是好事。”

      林澜雪骑在马上,听罢没有接话。她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肚,白马小跑起来。风从耳边掠过,不冷不热,像在轻轻拍她的肩。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往年都暖。

      可能是因为她终于能出来跑一跑了,也可能是因为身后有人跟得那样紧,紧得她不必回头,也知道他在。

      回城路上,林澜雪还沉浸在白日奔跑的畅快里。她骑在马上,望着队伍前头高高挑起的灯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月楼说着话。夜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好闻得很。她刚说完“以后每年秋天都出来猎一回”,忽然“呀”了一声,勒了一下缰绳。

      “怎么了?”李月楼立刻策马靠近。

      林澜雪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马鞍旁挂着的空箭囊,眉头微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懊恼地开口:“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给容卿猎点什么。”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宴沉有鹿脯,月楼有鹿筋,碧桃有兔皮手套。容卿……我光让人给他送了条鹿腿。那是让小李子带的话,说不让我送。可那不算。他这些天在宫里替朕守着,昨日替朕清点折子,今日又替朕调了暗哨。朕在外头跑了一整天,他就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天。我怎么能只给他一条鹿腿呢。”

      李月楼听罢,轻声道:“陛下记挂他,他若知道,比得什么猎物都高兴。”

      “那不一样。”林澜雪摇头,神情执拗得像个发现自己漏了谁礼物的孩子,“我得亲手给他带点什么。他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细。若明儿见着宴沉有鹿脯,见着你有鹿筋,就他只得一条让人捎去的鹿腿,指不定又要自个儿难受。他难受了也不会说,就一个人坐在值房里。这个人……”

      她越说越急,恨不得现在就调转马头回猎场去。李月楼见她这副样子,忙道:“陛下别急。臣让人去猎场再寻。若寻着合适的,便给容大人带回来。”

      “都收兵了,哪还寻得着。”她咬了一下唇,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伸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把狼牙柄短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刀是贺兰赤那给她的,是她的心爱之物,从草原一直带到御座旁。可此刻她握着刀,却忽然想起另外一样东西。

      “月楼,你说我明日能不能去内府找件东西给他?不用新鲜猎物,只要是我亲手挑的。”她说着,眼睛慢慢亮起来,“容卿案上总缺一方好砚。我上次去他值房,见他用的那方砚台都缺了一角。明日我去内府挑一方,就说是自己留用,不让他知道是我特地给他的。省得他多想,也省得他觉得我偏心。”

      李月楼看着她絮絮地说,心里又软又酸。这姑娘做了皇帝,还是和从前一样,对谁的好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也不肯落下。

      他点头道:“这样最好。陛下挑的,容大人一定喜欢。”

      “他喜不喜欢砚台,我也不确定。”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但我不能让他觉得,这宫里就他没人想着。”

      她说这句话时,不像个帝王在赏赐,倒像个害怕冷落了旧人的小姑娘。李月楼没再说话,只陪她慢慢往宫里走。他知道,容卿若在这儿,听见她这番话,怕是要连眼都红了。

      那个人要的从来不多,不过就是被人记得,被人放在心上,哪怕只是一方缺了角的砚台。

      回到宫里,已近亥时。林澜雪没去寝殿,先去了司礼监值房。她在门口望了一眼,见里面还亮着灯,便没有进去,只让碧桃把一包路上摘的野桂花放在窗台上。

      她转身离开时,李月楼跟在身后,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明日要记得,给他挑一方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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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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