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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名正言顺的罢朝  第一次罢 ...

  •   林澜雪是从梦里被“早朝”两个字惊得迷迷糊糊醒过片刻的。

      她没睁眼,只觉天光还灰着,整个人陷在软衾里,又沉又倦。酒意未散,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中,忽然嘟囔了一句:“月楼……今日不朝了……不朝了。”

      外间的李月楼原本正阖着眼浅眠,听见这一句,倏地睁开了眼睛。他侧耳听了一瞬,里间又传来她孩子气低低的梦话:“就一日……朕就想歇一日……”

      李月楼垂眼听完,没出声,只轻手轻脚走到里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整个人蜷在被中,只露出小半张酡红未褪的脸,眼睫低低垂着,显然睡得不很踏实。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退回外间坐下,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她登基至今,还从没罢过一朝。先帝在时便勤政,病到那步也没停过早朝。她以女子之身坐在那把龙椅上,更是不敢松劲,日日上朝,夜夜看折,像要把自己绷成一根线。她大约也就只敢在醉梦里说一句“不朝了”。

      辰时将至,李月楼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唤她。

      他先去了司礼监值房。容卿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今日早朝要递的条陈。他一夜没睡好,眼下一片青痕,唇色也淡,但见是李月楼进来,仍是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回了一礼。

      “李大人一早过来,有事?”容卿的声音还算平,只是比往日多了两分怠倦。

      李月楼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在他对面的杌子上坐下,自己倒了半盏冷茶,端起来饮了一口。容卿也不催,就这么站着,等他开口。

      “容大人,昨夜的事,我想跟你仔细说说。”李月楼先开了口。

      容卿嗯了一声,缓缓坐下,将手中的条陈放到案角,摆出一副认真要听的姿态。李月楼看得出来,他面上虽平,但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这个人在他们面前从不轻易露情绪,可有些东西藏不住。

      “我在陛下身边这些年,别的事不敢说,但陛下与贺兰可汗之间,从头到尾,都不是外人想的那样。”李月楼开口时,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的,“当年先帝让公主北嫁,本来就不是真和亲,是借着和亲的名头,让公主去北境看清王家的底细,也躲开京中王氏的刀子。贺兰可汗从一开始就知情,他愿意配合,是因为陛下也给了他想要的东西——边境互市最优惠的条款。”

      “这些……”容卿垂着眼,慢慢道,“我猜到了几分。”

      “可你不愿信。”李月楼看着他,道,“你只听人说要设私宴,便乱了。”

      容卿没吭声。他的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诚实。

      李月楼声音又低下去几分,像是给容卿留出喘息的余地,“陛下与贺兰赤那之间,是盟,不是情。贺兰赤那要的是一个能在草原上替他扶稳新法的可敦,一个能替他和南朝谈互市的桥梁。陛下要的是北境的实际军情、各部族的动向、边关贸易的门道。他们同住几个月,各在各帐,从无逾矩。你几时见过陛下用对心上人的态度对人?她若真把一个人放进心里,反而不动声色。你该比谁都清楚。”

      最后一句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容卿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他当然清楚。

      她越是在意,越是端着,越是不动声色。就像她对他,从来不说重话,也不许他退。这到底是情,还是君恩,他自己都不敢深想。

      “可汗此次入京,只带了一百亲卫,关外还有三万铁骑压着没动。他为什么来?”李月楼继续道,“为的是把互市最后那点障碍敲掉。北境新开了三个马市,税款怎么分、关卡怎么设、夹带怎么查,都得两国之君当面敲定。他若不来,这些事拖上半年,北境商路一断,两边都得乱。他来了,带着全族的诚意,也带着她当年在草原上欠他的人情。她不能不见。若只是国事,不必设私宴,可偏偏是私宴才显得不虚。”

      容卿终于抬起眼看李月楼。他的眼神里已经没了昨夜的阴郁,只剩一层极薄的、将散未散的倦意。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说的,我信。我昨夜是……是我不好。”

      “说不上不好。”李月楼轻轻摇头,“你只是把心挂在一个人身上,挂得太久、太重了。这本身没什么可耻,也没什么可悔。只是别因为一时看不清,把自己熬垮了。陛下身边还需要你。”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她比谁都清楚,你不在,司礼监那摊子就没人能替她兜。”

      容卿没再说话,只低头把案角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端起来,浅浅喝了一口。茶的苦涩像是能压下他心头最后一点酸意。

      李月楼也没有催他,只坐在那儿,安静地等他把这些话咽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容卿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昨夜让人熬了醒酒汤,也不知她用上没有。”

      “用上了。”李月楼说,“喝了不少,后半夜睡得踏实。”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笑了起来,顺口道,“说到后半夜,陛下还说了句醉话——说今日不想早朝了,想罢朝一日。”

      容卿怔了一下:“陛下真这么说?”

      “不省人事时说的。想来是这些日子太累。”

      容卿低下头,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李月楼认得这个习惯,他在想事情。片刻后,容卿重新抬起头,眼底那点倦意像被压下去了,又浮起一层清明的神采。

      “既如此,这朝,也不是非上不可。”他说,“昨夜陛下设宴款待狄烈可汗,酒沉了,身子不适。天子龙体欠安,免朝一日,合情合理。”他顿了顿,看向李月楼,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这理由,不知李大人以为如何?”

      李月楼与他对视一瞬,忽然也笑了。

      “甚好。”李月楼说,“那就请容大人费心,知会各宫各司一声。龙体欠安,需静养。朝会改日再议。外头若有要紧折子,先递到御书房。”

      “自然。”容卿应下,已经提笔在拟口谕。

      李月楼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容卿正坐在案前,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勾了一道细细的边,看起来还是清瘦得厉害,可精神却比刚进来时好了许多。

      李月楼心想,这人分明一肚子玲珑心思,却总把自个儿往窄处逼。好在,这一回,他能顺着她的梦话,替她偷来一日。

      他回到寝殿时,林澜雪还睡着。这一觉和半夜不同,眉头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像是终于沉进了无梦的好睡里。他没有唤她。

      高怀恩来问早朝的事,他低声传了容卿拟好的话。高怀恩最会看风色,忙不迭地去前朝传话了。

      辰时三刻,宫道上没有响起居朝的钟声。各宫各司得了消息,说陛下昨夜宴罢偶感风寒,今日免朝。

      林澜雪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睁着眼在榻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坐起来:“什么时辰了?怎么没人叫我?”

      碧桃应声进来,行了礼,笑吟吟道:“陛下醒了?今儿免朝,您再躺一会儿也不妨事。”

      “免朝?”林澜雪揉着额角,一头雾水,“谁让免的?”

      碧桃眨了眨眼,小声说:“容公公传的话,说陛下昨夜饮了酒,龙体欠安,需静养一日。各司的折子先递御书房,不必今日面奏。”

      林澜雪张了张嘴,半晌才回过味来。她昨夜仿佛是在梦里说过一句“不想上朝”,当时只当是胡话,自己都没当真。

      怎么就让容卿知道了?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脚踏上,往门口一看,李月楼正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你告诉他的?”她问,嗓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

      李月楼把粥放在小几上,不紧不慢地替她递上鞋,半蹲在脚踏边仰头看她:“陛下昨夜自己说的,说想歇一日。臣不过转告了容大人。容大人说,龙体欠安,免朝一日,合情合理。”

      林澜雪瞪着他,又忍不住笑出来。

      她这一笑,牵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只得一手抚着额头,一手接过他递来的热粥,道:“你们胆子倒大。万一朕昨晚说的是想御驾亲征呢?你们也照办?”

      李月楼垂眸,声音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御驾亲征,臣等便替陛下备马。”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拿勺子在粥里搅了搅,心里那点因宿醉而生出的烦躁,倒被这句玩笑冲散了大半。

      她低头喝了两口粥,忽然觉得外头的天光都比往日柔和。原来偶尔偷来一日,也不是什么坏事。她不必赶着更衣上朝,不必听那些老臣们夹枪带棒地议事,不必把自己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月楼。”她唤他,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懒倦。

      “臣在。”

      “谢谢你。”她说,又补了一句,“也替朕谢谢容卿。他知道分寸,替朕圆得周全。”

      李月楼点头应下,端起空碗退出内殿。他想,她到底还是念着容卿的。只是这份念,她自己还来不及细想。

      不过无妨。他们这些守着她的人,本也不求她立刻明白。她肯安心歇这一日,他们便都觉得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名正言顺的罢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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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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