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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月楼传信 一个劲的吃 ...
小李子蹲在小厨房的灶台前,看着砂锅里的醒酒汤慢慢冒出细密的气泡。
这是他干爹让他熬的。
临出门前,容卿特意吩咐过:“用文火,梨片要切得薄些,糖少放。”小李子应下了。可这会儿他蹲在灶边,看着那团文火映得他小脸明明灭灭,心里却被什么堵着。
他替干爹委屈。凭什么呀?干爹整颗心都掏给了那位,十几年了,从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公主时就替她铺路、挡刀、收拾烂摊子。
她倒好,今晚在暖阁里和狄烈可汗吃酒说笑,满殿的酒香飘得满宫都是,哪里还顾得上有个人正为她熬得心口都揪起来了。
“陛下陛下,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小李子拿着一根烧火棍,在灶灰里忿忿地戳了两下,声音却压得低低的,“我干爹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您能多看他一眼。您倒好,跟那个什么可汗喝酒,还得我干爹替您熬醒酒汤。他自个儿都还没用晚膳呢。”
他说到后头,鼻头有些发酸。
他怨她,是真怨。可他又不敢真去怪她。因为他见过干爹提起她时的样子,从御书房里出来,坐在门槛上笑,像个小孩子。
他有时甚至想,要是这世上有两个干爹就好了。一个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一个还能像从前那样对他笑一笑。可这世上,就一个干爹。这一个,还傻乎乎地把什么都给了她。
锅里的醒酒汤咕嘟咕嘟地响起来。他赶紧把火拨小,又拿筷子把浮沫一点点撇掉。小李子撇撇嘴,心里不情不愿,手下却一点不敢马虎。
梨片切得薄薄的,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玉,在汤里沉沉浮浮。他想起干爹也是这样的。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其实一碰就碎。人家可不稀罕。可干爹还是上赶着。真没出息。
小李子骂完干爹没出息,又觉得自己更没出息。他连喜欢的人都没有,连替谁委屈都只有个干爹。
盛汤的时候,他吸了吸鼻子,把碗小心地放进托盘里。汤面浮着两粒枸杞,红艳艳的,像两颗小小的心。
与此同时,东暖阁里的宴席正酣。
林澜雪已经喝了三壶酒。不是小盏,是贺兰赤那从狄烈带来的银碗。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握着酒碗,脸上被酒意蒸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正和贺兰赤那说起当年在草原上的旧事,说到有一回她学骑射,把箭射进了阿古拉的羊皮帽子里,阿古拉黑着脸三天没跟她说话。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酒碗里的酒都洒出来几滴,溅在袖口上,她也不管。
“你那时候骑术烂得连马都嫌你。”贺兰赤那也喝得不少,盘腿坐在对面,笑得满脸通红,连脖子都透着酒色,“阿古拉回来跟我告状,说可敦射箭,羊群遭殃。”
“胡说!分明是那匹马不听话!”
“马不听话,还是你拉不动弓?”贺兰赤那拍着桌案大笑,笑声震得灯都晃。
林澜雪笑得前仰后合,身子歪向一边,正被李月楼不动声色地扶住。她又倒了一杯,仰头就灌,李月楼的手在袖中紧了紧,到底没拦。
他看得出来,她今晚是真的很高兴。像这样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只是笑,只是闹,只是和旧人叙旧的时刻,太少了。
她高兴,他就不想扫她的兴。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酒一空便替她满上,肉一凉便替她换碟,帕子备着,茶盏温着,眼睛一刻也不离。
宴席从酉时一直喝到夜色沉沉,连高怀恩都悄悄来望了两次,又不敢进去打搅。
李月楼心里原打算,等宴散了,他亲去一趟司礼监值房,把今晚的情形好好与容卿说说。他知道容卿必定等得焦心,也早想好了说辞。可看这架势,林澜雪与贺兰赤那还不知要喝到几时。
可容卿越等,只会越往死里想。他那个人心思太重,一根针能压出千斤来。
李月楼垂下眼,正犹豫着,林澜雪忽然转过身,笑着拽了拽他的袖口:“月楼,去,让人再温一壶来。不,两壶!今晚不醉不归!”
李月楼顺着她点头,转身出了暖阁,到了廊下,招手叫来小安子。
“去司礼监值房,找小李子。”他低声说,“若见了,就告诉他,让他干爹不必多虑。今晚这宴是国事,明日,有什么话,我自会与他说。”
小安子连忙应下,飞快地往小厨房方向跑去。
李月楼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东暖阁。
他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门口的宫女去备醒酒汤的材料,自己转身又走进了那团热闹里。他知道,今晚这酒,恐怕真要喝到后半夜了。
——————————————
小李子端着醒酒汤走出小厨房,迎面正撞上跑来的小安子。
小安子把李月楼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小李子张着嘴听了,手里的托盘忽然就端得稳了。他像是被人从心口最堵的那处轻轻揉了一把,那股子别扭劲,竟慢慢化开了。
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原来陛下设这个私宴,从头到尾都不是要把干爹抛在脑后。李大人是最清楚内情的人,他能让人传这句话来,可见是真真地替干爹着想。
“李大人当真这么说?”他追问,声音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这还能有假!”小安子重重点头,“李大人还说了,容公公若信陛下,就放宽心,别自己伤了身子。”
小李子“嗳”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把方才那些闷气全吐了出来。他抱紧托盘,连脚步都轻快起来,边走边嘟囔:“我就说嘛,干爹那个人就是爱瞎想。李大人多精明的人哪,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肯定错不了。干爹啊干爹,您这回可不能再钻牛角尖了……”
他走着走着,忍不住回头朝小安子挥了挥手:“替我谢过李大人!等明儿我得空,请李大人吃茶!”
他一个人走在黑乎乎的宫道上,风还是凉飕飕的,可他觉得脸上的热乎气儿都回来了。他偷偷想,其实陛下也不是不把干爹放在心上。她只是太忙了,今晚能这样放肆地笑一场,大约也是真高兴。李大人说得对,信陛下,便不必多虑。
这么一想,他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那点小别扭。他只想快些,再快些,把这份宽心送到干爹心口上去。
他跑得飞快,衣袖带风,拐过回廊时还差点踩了自个儿的脚后跟。进了值房,他连礼都忘了行,张口就喊:“干爹!干爹!李大人让人传话来了!”
容卿仍坐在窗下,手里还握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抬眼看向小李子,神色有些倦怠,但到底还是问了一句:“什么话?”
小李子几步窜到他跟前,跪坐在脚踏上,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李月楼李大人让御前的小安子来找奴才,说让干爹不必多虑!他说殿下与可汗之间,不是外人想的那样!还说让干爹莫要自己伤了身子,明儿见着陛下自然就明白了!”
他生怕容卿听不清,一字一句说得又急又清楚,像要从这几句话里挤出糖水来喂给他干爹喝似的。
容卿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盏中凉茶,久久没有动。
小李子急了,又往前凑了凑:“干爹,您听见没有?李大人可是常日跟在陛下身边的人,他说不是您想的那样,那便肯定不是。干爹您就别再往牛角尖里钻了。陛下心里有您,连李大人也替您说话,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呀!”
容卿依旧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嗓子有些发涩:“他倒肯让你来跟我说这些。”
“那是李大人心细!”小李子忙道,“他定是瞧出干爹心里不舒坦了。干爹,李大人和您虽不是一路人,可他对陛下是真忠心。您就吃下吧!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奴才求求您了。”
他说到后头,眼眶又有点泛红,也不知是替干爹委屈,还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宽慰高兴。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容卿的神色,像只等晴天的雀儿。
容卿缓缓将茶盏搁下,侧过头望向窗外。东暖阁方向的灯火还亮着,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丝竹声。可此刻再听,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把从黄昏时便郁结在胸口的那团浊气松了松。
“替我谢他。”他忽然说。
小李子一怔:“干爹,您说……谢谁?”
“李月楼。”容卿说这话时仍没回头,声音轻轻的,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就说明白他的意思了。也让他……多照顾着些。”
小李子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干爹这是终于松动了!他高兴得差点从脚踏上蹦起来,又怕太大声惊了夜里的宫禁,只能攥着拳头,朝着容卿的侧脸用力点头:“干爹放心!这话奴才一定给您带到!李大人知道您领了情,定也高兴的!”
容卿没再说话。他依旧坐在窗前,整个人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将李月楼的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最后只剩一句:不是外人想的那样。
那便好。
有些事,他虽还没亲眼瞧见,但既然那人愿特地传话,他便信她。
信她不会让任何人难堪,也信他容卿在她心里,终归是不同的人。
“小李子。”他又唤了一声。
“儿子在!”
“醒酒汤还是熬上,用文火,煨在小厨房。等宴散了,你亲自送到陛下寝殿外,交给李月楼便是。”
“奴才遵命!”小李子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小厨房跑,脚步都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一边跑一边想,今晚这碗醒酒汤,他一定要熬得比哪次都用心。因为他干爹心里那股子火,总算消下去些了。而这一切,还多亏了李大人。
这宫里,到底还是有人懂干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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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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