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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设私宴?! 澜雪和以前 ...

  •   消息传到容卿耳中时,他正在司礼监值房批红。

      是小李子连滚带爬跑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张宫门传报的条子,上气不接下气:“干爹!狄烈的贺兰可汗入京了,宫里递了话,说今晚在养心殿东暖阁设私宴。不是国宴,是私宴!就陛下和他两个人,外加几个贴身伺候的!”

      容卿提笔的手猛地顿住。

      一滴朱砂从笔尖坠下来,落在折子的批红处,洇成一团刺目的红,像一小块被烫出来的伤。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还是稳的,甚至比平日更淡几分。可小李子跟着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干爹握着笔的那几根手指在发白。

      “狄烈可汗亲自来京贺陛下登基,今晚在暖阁私宴,没有百官,没有礼部的人伺候。”小李子说着,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的脸色,“干爹,您今晚……当值吗?”

      “不当。”容卿将笔搁下,抽了张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上沾的朱砂。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掉什么洗不净的东西。

      “那……您要不要回值房歇着?奴才给您备了——”

      “不必。”

      容卿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司礼监后头那一方窄窄的天井,院角有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前几日刚落过一场雨,地上还汪着水。天光已经暗下来,只剩西边天际压着最后一线灰红,像烧尽的炭,奄奄一息。

      他当然知道贺兰赤那。

      狄烈的年轻可汗,她名义上的丈夫,那个曾经光明正大拥有过她名分的男人。

      三年前,她和贺兰赤那成婚时,容卿就在宫墙之上远远看着。他看着她的鸾轿出了城门,看着她嫁衣上金凤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像一片要被卷走的花。那时候他手背被城墙砖磕得鲜血淋漓,却不敢喊,也不敢追。

      他以为她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后来她回来了,带着三军,带着可汗的国书。再后来她登基,将他留在暗处,他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如今贺兰赤那居然追到了京城,而她,要设私宴。

      “小李子。”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小李子赶紧上前两步,像只嗅到风雨欲来的小犬,围着容卿直打转。

      “她今晚穿了什么?”

      小李子一愣:“这……奴才不知。要不奴才去打探打探?”

      “不必。”容卿淡淡道。

      过了片刻,他又问:“宴上备的是什么酒?”

      “听说是从狄烈带过来的马奶酒,还有些烤羊排、手抓饭什么的……高公公让御膳房照着草原上的做法备的,说可汗远道而来,总要吃口家乡味。”

      容卿闭了闭眼。

      马奶酒。手抓饭。她竟是这般上心。

      他当然知道林澜雪与贺兰赤那之间曾有大雪纷飞里共处数月的旧交,知道她如今的互市之策、骑射之能,皆是那人手把手教出来的。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那根刺不会因为你“知道”便不往里钻。

      她是帝王。

      她可以为了两国邦交款待可汗,可以为了互市通商温言说笑。

      可他受不了的是“私宴”二字。

      不是朝堂,不是国宴,是暖阁里对坐小酌,是她不设朝臣、不穿龙袍的相见。他更受不了的是,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贺兰赤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狄烈的可汗,是能在宴席上与她碰杯说笑的男人。

      而他容卿,不过是个内侍,连踏进那间暖阁都不够格。他常常想,自己能站到离她三步之外,已是天大的福分。可每当这种时候,他就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蚀得他连坐都坐不住。

      “干爹,”小李子见他脸色越来越白,急得额上冒汗,“您别多想了。私宴不过是为了北境那摊子事。可汗此次来,不就是为了互市吗?陛下若冷淡了,反倒要坏大局。您不是常说吗,北境一乱,朝中就难安。陛下这是以国事为重。”

      容卿没说话。

      小李子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低:“再说了,干爹,您和陛下是什么情分?那日御书房里,陛下亲口说的,以后的路,您在身边。这话多重啊!可汗和陛下再好,那也是隔着国与国的。干爹您不一样,您是……您是离陛下心口最近的人。”

      “别说了。”容卿轻声道。

      “干爹——”

      “我说别说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得极深的暗火,像夜风里一簇将灭未灭的炭。

      小李子吓得一哆嗦,扑通跪下了,眼圈立刻就红了。他不怕干爹骂他,就怕干爹这样把什么都憋着。

      他太清楚这种时候的容卿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翻江倒海。从前王家倒台时,他见过干爹一整夜不说话;七皇子事败时,他见过干爹对着一盘残局坐到天明。如今不过是来了个可汗,干爹却比哪一次都更难熬。

      “起来。”容卿垂眼看他。

      “干爹,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您冲奴才发吧。骂几句,摔个杯子,都行。”小李子抽了抽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奴才就是看不得您这么熬着。可汗来便来了,他待几日就走,您和他置什么气。您的身子要紧,前阵子才病过一场。”

      容卿看着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忽而觉得有些好笑。他能骂谁?骂贺兰赤那?人家堂堂可汗,入京贺喜,名正言顺。骂她?他连多看她一眼都怕唐突,更遑论置喙。他谁都不能骂,便只能骂自己。

      他转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素白瓷杯,放到小李子手里。

      “去,给干爹倒杯凉茶来。”

      小李子愣了愣,忙不迭地爬起来:“儿子这就去!干爹您等着!”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像生怕慢一步干爹就改了主意。

      容卿站在原地,听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才慢慢坐回椅中。

      他将那本批了一半的折子推开,从袖中摸出那块常随身的素帕,低头擦着指尖早就干透了的朱砂。他忽然觉得这朱砂的色儿像极了她嫁衣上的红。他那时站在神武门的城楼上,满目红绸铺天盖地,他还以为她注定要从他生命里被生生拽走。

      后来她回来了,他高兴,他饮了半坛竹叶青,他说“公主殿下原谅我了”。可这原谅容易,要站到阳光下去,却难如登天。

      他从未想过独占她。他是真的不敢。他只想守着,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盏茶、一叠折子、一个不必多言的颔首。

      可今日,当他知道她为另一个男人设私宴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光“守着”两个字,原来也会疼。痛到他几乎握不住笔。

      小李子端着凉茶进来时,脸色突然变好了,急忙对东暖阁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灯。他一进门便瞧见干爹靠在椅背上,面朝着窗,不知在想什么。

      他轻手轻脚把茶搁在案上,又退到门边守着,没再聒噪。他知道干爹不需要他说话,只需要知道有人没走。就这样,一内一外,一坐一立,主仆两个在司礼监值房里,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说笑声和杯盏相碰的动静。

      那是东暖阁里,旁人无法企及的热闹。只是这热闹,像隔着数重宫墙,传到这里,已冷成了夜里刮过瓦当的风。

      “小李子。”

      “奴才在。”

      “去熬一盅醒酒汤。宴散后,她用得着。”

      小李子忙“嗳”了一声。他想,干爹到底还是干爹。再难过,再捻酸,也还是记挂着她今晚饮酒的事。他抹了把脸,转身跑去了小厨房。夜色里,司礼监值房的灯还亮着,映出一个瘦削清寂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投在窗上,像一株被风吹斜了却不肯倒下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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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李子蹲在小厨房的灶台前,看着砂锅里的醒酒汤慢慢冒出细密的气泡。

      这是他干爹让他熬的。小李子应下了,可这会儿他蹲在灶边,看着那团文火舔着砂锅底,映得他一张小脸明明灭灭的,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小厨房里就他一个人。御膳房值夜的厨子们都在外间打盹,灶上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锅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把梁上挂着的腊肉都熏得油亮亮的。他往灶里添了半根柴,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半晌,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替干爹委屈。

      凭什么呀?干爹整颗心都掏给了那位,十几年了,从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公主时就替她铺路、挡刀、收拾烂摊子。干爹那双手看着白净,可沾了多少血,熬了多少夜,连见她的每一面都要在心里排演了又排演。

      她倒好,今晚在暖阁里和狄烈可汗吃酒说笑,满殿的酒香飘得满宫都是,哪里还顾得上宫墙这头的值房里,有个人正为她熬得心口都揪起来了。她当然不会知道,他干爹今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光听着“私宴”两个字,脸色就白得跟纸一样。

      “陛下陛下,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小李子拿着一根烧火棍,在灶灰里忿忿地戳了两下,声音却压得低低的,“我干爹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您能多看他一眼。您倒好,跟那个什么可汗喝酒,还得我干爹替您熬醒酒汤。他自个儿都还没用晚膳呢。”

      他说到后头,鼻头有些发酸,连忙别过脸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

      他怨她,是真怨。怨她明明最该懂干爹的心,却总让干爹一个人熬着;怨她一个眼色就能让干爹欢喜好几天,一句话又能让他半宿睡不着;怨她待谁都周全,偏偏对干爹,总隔着一层天子与内侍的分寸。

      可他又不敢真去怪她。因为他见过干爹提起她时的样子,也见过干爹在御书房里出来之后,坐在门槛上笑,像个小孩子。

      他有时甚至想,要是这世上有两个干爹就好了。一个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一个还能像从前那样对他笑一笑。可这世上,就一个干爹。这一个,还傻乎乎地把什么都给了她。

      锅里的醒酒汤咕嘟咕嘟地响起来。他低头一看,梨片已经煮得软烂,汤色清亮,香气混着药味在小厨房里漫开。他赶紧把火拨小,又拿筷子把浮沫一点点撇掉。

      干爹以前说过,她不喜甜,糖要少放。小李子撇撇嘴,心里不情不愿,手下却一点不敢马虎。梨片切得薄薄的,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玉,在汤里沉沉浮浮。他想起干爹也是这样的。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其实一碰就碎。

      人家可不稀罕。可干爹还是上赶着。真没出息。小李子骂完干爹没出息,又觉得自己更没出息。他连喜欢的人都没有,连替谁委屈都只有个干爹。

      盛汤的时候,他吸了吸鼻子,把碗小心地放进托盘里。汤面浮着两粒枸杞,红艳艳的,像两颗小小的心。他低头看着,忽然不怨了。也不全是因为那碗汤。是他知道自己这些怨气,说到底也只是因为太在乎干爹。

      干爹不想让他跟着难过,他偏要难过。干爹不让他多嘴,他偏要在这里蹲着嘀咕。他们主仆俩,一个把苦往肚里吞,一个把苦往灶里塞。说到底,还是同一团火里熬出来的。

      他端起托盘,轻手轻脚地往寝殿去。夜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他走着走着,低声咕哝了一句:“干爹啊干爹,您心心念念的人,最好这辈子都别负您。不然奴才……奴才也没法子,还是只能替您熬汤。”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尾却还红着。小太监端着醒酒汤,在空荡荡的宫道里走得又轻又稳。他想着,等把汤送到,回去时再去值房外头望一眼干爹。

      若是干爹还没睡,他就说汤送到了,陛下已经歇下,李大人守着。然后他便蹲在值房外头,陪干爹守过这一夜。

      这宫里,要论忠心,他小李子不输任何人。可要论私心,他第一希望干爹好,第二……第二他希望干爹不要再那么傻了。可他知道,这话说了也白说。干爹的傻,就是干爹的命。

      他除了陪着一块儿熬,还能怎么样呢。

      反正,他不找对食。他也不要什么知冷知热的人。他有干爹一个还不够吗?干爹有那个人,他有干爹。这便够了。谁也别说谁可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设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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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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