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策入怀》病起与书怀

25、旧盟新酒 新帝登基，

　　景和元年春，林澜雪登基的消息传至狄烈王庭时，贺兰赤那正在金顶大帐中与各部首领商议今春草场划分的事。

　　帐中牛粪火烧得正旺，铁架上的铜壶咕嘟咕嘟翻着奶茶。几个大部的首领围坐在长桌两侧，羊皮图上用炭笔画着各部的草场界线。贺兰赤那坐在王座上，一手端着奶茶碗，一手在图上点来点去，正说到贺兰部的牛羊今年冬天折损最多，需把靠近狼山的冬草场划给他们。话说到一半，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前勒停。片刻后，阿古拉掀帘而入，也不看那些部族首领，径直走到贺兰赤那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贺兰赤那端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阿古拉：“消息确实？”

　　“大周官驿的驿使已到雁门关，朝廷的诏书发往了各州府，确定无疑。新帝已于七日前在太和殿登基，改元景和。”阿古拉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新帝是谁？”一个部落首领忍不住问。

　　阿古拉看了贺兰赤那一眼，才沉声道：“是大周的雪公主，林澜雪。”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几个首领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把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这是震惊之下本能的反应。

　　他们都知道雪公主是谁。

　　三年前，大周以和亲之名将她送到狄烈，她以可敦的身份在草原上生活了数月。他们在宴席上见过她，在草场上见过她，在可汗的议事大帐旁也见过她。那时候她穿着靛蓝色的狄烈长袍，发辫上缀着绿松石和珊瑚珠子，骑着一匹白马，安安静静地跟在贺兰赤那身后。

　　他们只当她是大周送来的一件礼物，一个和亲的筹码，一个在这草原上待不了多久便会凋谢的南朝娇花。可如今，阿古拉说，她当上了大周的皇帝。

　　贺兰赤那缓缓将茶碗放在案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大帐中央那炉烧得正旺的牛粪火，久久没有说话。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年轻而刚硬的面孔上第一次显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认识她。他远比这些部族首领更知道，那个被大周送到草原上来的女人，从头到尾就没真正属于过这里。她的眼睛一直望着南方，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那座生她养她却把她推出来的皇城。

　　他早该想到，她是鹰。他亲手递给她刀的时候就知道。他只是没想到，她飞得这么快，飞得这么高。

　　“可汗，这……这怎么行？”一个上了年纪的部族首领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大周出了一个女皇帝，便等同于我们狄烈要把她当成新的南朝之主。可前些年我们与大周的争端还少吗？如今她登基，会不会反过来清算我们当年逼她和亲的事？三万铁骑当初送她入京，她今日若翻脸，我狄烈拿什么去挡？”

　　“她不会。”贺兰赤那开口，声音沉而笃定，像在说一件已经看透了的事。

　　“可汗如何知晓？”

　　贺兰赤那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她离开王庭前夜，两人并辔走在草原上，她对他说：“可汗的大恩，我会用互市新条款来还。”

　　那时她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带着满身风霜从南方来的公主，身后是北境的漫天风沙，身前是未知的前路。她的语气没有半分犹疑，像在起誓。

　　他信她。从她第一次在接风宴上不哭不闹，从她第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又咬着牙爬上去，从她深夜点着羊油灯翻看贸易账册、在纸上列出一笔笔税款分成时，他就信她。

　　“她不是那样的人。”贺兰赤那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若她当真想与狄烈为敌，当初便不会与我们谈互市，更不会替我们拟下新税则。她比你们更清楚，狄烈与大周之间最重要的不是仇恨，是贸易。马市一开，边关便要安定。她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为了出气把北境重新拖入战火。”

　　“那依可汗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贺兰赤那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帐帘。初春的风裹着残雪的气息灌进来，吹得他发辫间的兽骨珠子轻轻碰撞。他望着南方，望着雁门关外绵延起伏的荒原，沉默了片刻。

　　“她登基是事实。我们狄烈不认也得认。”他说，“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认。”

　　他转身走回帐中，重新坐下，对阿古拉道：“替我拟一份贺书，以狄烈可汗的名义，贺大周新帝登基。再去库房挑最好的东西——去年的黑貂皮、雪花马、百年老参，都带上。”

　　“可汗这是要……”阿古拉有些迟疑。

　　“备马。”贺兰赤那打断他，“我要亲自去一趟京城。”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哗然。几个部族首领同时起身，齐齐劝阻。他们说可汗身系全族安危，不能轻易南下；说大周朝局未稳，新帝根基尚浅，此时入京凶险难测；说如今边境上的风声还紧，若可汗进了大周的地界，万一被扣下怎么办。有人甚至急得单膝跪下，请可汗三思。

　　贺兰赤那看着这些劝他的老部下，神色平静。他知道他们怕什么。狄烈与大周打了这么多年，虽已休兵，可双方的旧恨还在。他一个草原可汗，孤身入京，说好听是“表达诚意”，说难听是送上门去当人质。可越是这样，越该去。只有他亲自去了，才会让大周知道，狄烈对这位女帝的尊重，是真心实意。只有狄烈先示好，北境的互市才能继续，战事才能真真正正停下来。

　　“不必劝了。我意已决。”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满帐人都安静下来，“她还在草原的时候，我带她走过三十四部。我教她认旗帜、记首领、学互市。我送过她一匹白马，她回赠我一整套自拟的马市章程。三年前她来，是我迎她；三年后她登基，我该去贺她。”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坦荡，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

　　“何况，我也该去看看，我亲手递刀的那个姑娘，如今坐在龙椅上，像不像个帝王。”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不再反对。贺兰赤那又命人传信给驻守雁门关的狄烈守将，只带一百精骑入关，其余人马留在关外候命。他挑了一匹最好的踏雪乌骓，配了镶银的鞍辔。他知道林澜雪曾说过，大周的臣子们喜欢在鞍辔上下功夫，一匹马配上好鞍，连骨头都要贵上三分。他不懂这些南朝人的规矩，但他知道，这一次入京，狄烈可汗绝不能让人看轻了。

　　三日后，贺兰赤那带着一百精骑，从王庭出发。他的贺书走的是官方驿道，先他一步送往京城。他原想托驿使带一句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与她之间，有些话不必写在明面上。她看到狄烈可汗亲至京城的消息，自然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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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兰赤那入京那日，林澜雪在宫中设了私宴。

　　不是朝堂上那种礼部操持的大宴，也不是两国使节往来中那种处处讲究的国宴。她只让御膳房在养心殿的东暖阁摆了一桌，菜色不多，却是她这些日子常常想念的草原味道——烤羊排、手抓饭、马奶酒，还有几碟贺兰赤那从前在王庭时便爱吃的甜烂面点。她还特意让人温了一壶狄烈的烈酒，那酒是阿古拉入京时捎来的，说可汗让人从王庭一路背过来，怕陛下在京城喝不到。

　　贺兰赤那被人引着进入东暖阁时，林澜雪已经站在门口。她没穿龙袍，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锦袍，发上只簪了根素玉簪子，看上去不像皇帝，倒像是当年草原上那个替可汗整理账册的姑娘。贺兰赤那也没有穿可汗的全套礼服，只着玄色皮袍，外罩黑狼皮斗篷，靴上还沾着些赶路的风尘。他进门时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瞬，都笑了。

　　那笑很自然，像两个历经了大战的老朋友，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桌前。没有谁先跪，也没有谁先说什么“陛下万岁”“可汗安好”的场面话。倒是贺兰赤那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啧了一声：“南朝的龙袍太素，不如草原上的靛蓝袍子衬你。”

　　林澜雪闻言，白了他一眼：“可汗还是先管管自己吧，这斗篷都旧了，也不换件新的来见朕。”

　　“旧了才暖和。”他大咧咧地坐下，顺手解下斗篷丢给一旁的宫人，那动作和当年在王庭大帐里脱下皮袍随手一甩一模一样。

　　东暖阁里伺候的人不多，碧桃领着几个宫女布菜，高怀恩侍立在旁。而最安静的那个人，是李月楼。

　　他今日穿着件月白常服，袖口束得齐整，站在林澜雪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不声不响地布菜、斟酒、递热帕子。他的动作始终比旁人多三分轻巧，酒刚下去小半，热帕子便已叠得方方正正地递到她手边。

　　旁人若是粗粗看去，只当他是个寻常近侍。只有林澜雪知道，他连她今日用的是哪只酒杯、哪个角度夹菜顺当，都一一算在心里。

　　“你们大周的酒还是这么淡。”贺兰赤那仰头干了一碗马奶酒，咂咂嘴，有些嫌弃地看向面前的瓷盏，“我带来的那些呢？怎么不启出来？”

　　“都温着呢。”林澜雪笑着拿起手边的一只素银壶，亲自替他斟满，“这是贺兰部去年秋酿的，阿古拉背了三十里，路上没舍得歇。来，朕陪你喝。”

　　贺兰赤那接过酒，却不急着喝。他看着她，忽然道：“你变了不少。从前在王庭，你陪我喝酒都是小口小口地抿，怕醉。如今也敢说‘陪你喝’了。”

　　“从前在草原上，酒醉起来也无人管。如今身边有人看着，反倒不敢多喝了。”林澜雪说这话时，眼波似有似无地往身后一扫，正好对上李月楼垂下的眼睫。

　　李月楼只装作没听见，面色如常地替她将杯中的酒斟至六分满，酒线收得极稳。他这些日子已经摸清了她的酒量，不多不少，正好是能陪可汗尽兴又不至于头昏脑涨的份量。

　　贺兰赤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了笑，没多问。

　　他今日来，本来也不是为了叙那些旧日情长。三年前他与林澜雪之间便说得再明白不过，她不是来做可敦的，他也不是真要娶个南朝公主。他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是合作，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戏。如今她成了大周的皇帝，他仍想把这出戏唱下去。只是这一回，戏台子更大，戏本子更厚，唱好了，北境便是长治久安；唱不好，便是两国交恶。

　　“说正事。”贺兰赤那搁下酒碗，脸上笑意收敛，语气却并不凌厉，“北境的三个马市，前些日子因你登基，人心不稳，有部族私下与关外的散商交易，坏了规矩。我来，是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到底还想不想继续互市？”

　　林澜雪没有犹豫：“想。”

　　“想就好办。”贺兰赤那重新端起酒碗，碰了碰她杯沿，“我在王庭压住那些老家伙，你在朝堂上把你的臣子们看好了。马市该开就开，税额按你我早先议定的来。我手下的人不再多收你一文入关税，你也别让你的边将三天两头去马市上转悠，搅得人心惶惶。”

　　“你那边的人也要管了。上回贺兰部的人在市场上拿旧羊皮充新皮，你知道大周这边的商人闹成什么样？”

　　“处置了。断了他一条胳膊。”贺兰赤那轻描淡写地说，“以后不会了。”

　　林澜雪点了点头，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杯底碰杯底，声音清脆。两人各自饮尽，不再多言。有些事早在草原上就定下了，如今不过是再确认一遍。

　　宴席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贺兰赤那喝得高兴，开始讲起他入京路上遇到的趣事。

　　说路过朔州时，当地一个守将见了他这身打扮，还以为是从哪个部落来捣乱的马贼，拔刀就要绑他。他手下的阿古拉好说歹说才把身份亮出来，那守将吓得当场跪了，连带着把城门口卖瓜子的都惊散了。

　　林澜雪听得直笑，眉眼弯弯的，恍惚间又成了当年在草原上听他胡吹海侃的小姑娘。

　　“你这一路上，倒比当年我来京城还要热闹。”她笑着说。

　　“可不是。南边的人，一个个都跟没见过狄烈人似的。”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那个司礼监的容公公，今日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我还没进京，他派来的人就在驿站外转了三圈。怎么，怕我把你抢回草原不成？”

　　林澜雪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了：“抢？你抢什么？抢回去放羊？”

　　“那可说不准。你这样的，放羊是一把好手。”

　　两人正说笑，林澜雪忽然觉得身后一凉。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话被某些人听了去。李月楼正在给她夹菜，公筷停在半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脸上不动声色，只将一片烤得焦香的羊排夹到她碟中，又低声提醒道：“陛下，别光顾着说话，肉要凉了。”

　　他语气温温的，听不出任何异样。可林澜雪偏从那一句“别光顾着说话”里，听出了两分不满，三分酸意，剩下的五分，大约是“少喝点酒”。她回头望他一眼，正望见他低垂的睫毛，和那因为离得近而显得愈发柔和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有趣，故意把那片羊排往他面前一推，道：“你吃。”

　　李月楼微微一怔，耳根便有些发红。他飞快地看了贺兰赤那一瞬，似在忌惮有外人在场，只低声道：“臣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从进来就没怎么动筷子。”她语气里带了些许不容拒绝的意味，说着又把自己杯中的酒往他手中一递，“朕喝多了。这杯你替朕饮了。”

　　李月楼的手轻轻一颤，低头看那半杯残酒，杯沿上还沾着她的一点唇印。他不敢不接，又不敢真喝，只得低低道：“陛下，今日有客。”

　　“客怎么了？朕的侍夫，还替不得朕半杯酒？”她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贺兰赤那在一旁看得有趣，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他早就看出这南朝女帝和她那个侍夫之间有些道不明的黏糊。

　　三年前在王庭，李月楼便日日守在她帐外，夜里下雪时，这侍夫会一个人站在风口，只为替她挡住灌进帐里的寒气。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人甘愿当她影子，而这姑娘呢，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记着。

　　“喝吧。你们南朝人就是规矩多，若在草原上，自己的女人递酒，哪个男人敢不接？”他哈哈一笑，又补了一句，“当心她不高兴。”

　　这一句“自己的女人”说得李月楼脸上一阵热。他到底没再推拒，将那半杯酒浅浅饮尽，掩袖时连耳根都红透了。林澜雪看着他，嘴角一直翘着，像只偷了腥的猫。

　　这顿私宴喝到将近亥时才散。贺兰赤那醉了七八分，被阿古拉和两个近卫扶回了驿馆。林澜雪也喝得不少，脸颊微红，眼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站在东暖阁门口，望着贺兰赤那远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月楼。”

　　“臣在。”

　　“你说他这人，跑这么远来，就为了亲自跟我说一句‘继续互市’？”她慢慢往寝殿的方向走，步子有些虚浮，“还真是他的做派。”

　　李月楼走在她身侧，虚虚扶着她的小臂，力道不重，刚好能在她脚下打滑时撑住。他低声道：“可汗是守信之人。他亲自来，是给陛下长脸，也是让那些观望的部族看看，狄烈与大周之间，战事止了。”

　　“你倒替他说起好话来了。”林澜雪侧过头看他，忽然笑了，“方才在席上，我让你替我喝酒，你怎么跟喝药似的？”

　　李月楼垂下眼，耳尖的红还未褪尽：“臣酒量浅，怕失态。”

　　“骗人。你从前在公主府时，明明能喝半壶烧刀子。”她伸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捏了一把，“你就是不好意思。”

　　李月楼被她捏得心跳都快了三分，却不敢躲。他抿了抿唇，低低道：“陛下今日确实喝多了。明日还要早朝，当心头疼。”

　　“疼了你给我按。”她软软地说了一句，像是打趣，又像是命令。

　　李月楼只觉这一句话比那半杯酒更醉人。

　　他扶着她慢慢走过回廊，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轻。他知道她今日是真的高兴，也真的累了。自登基以来，她还没有一个晚上像今日这样，能跟一个知根知底的故人饮酒说笑。

　　于公于私，贺兰赤那此来，都让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悄悄松了松。

　　这便够了。他别无所求，只愿她这样的笑能多一些。哪怕只是借着酒意，哪怕只是片刻。他都会好好守着。

　　至于那个容大人，怕是今夜难过了。李月楼默默想着，嘴角弯了弯，没有说破。明日再与他解释...罢了，看在他对公主那么尽心尽力的份上，现在就给他传个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