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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初为帝 刚登基, ...

  •   林澜雪登基的第三日,便在御书房里哭了一回。

      没有出声。只是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对着山一样高的奏折,手里攥着朱笔,眼眶红得厉害。殿外伺候的宫人全被她打发了出去,连碧桃也没让留。

      她不想让人看见,新帝在登基的第三日就被满案文书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在北境学了骑马射箭、学了各部族的事务,在贺兰赤那的账房里算了无数笔互市税款,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厉害了,可当她坐在父皇曾经坐过的这把椅子上,翻开第一本折子时,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那是一道关于淮河春汛的折子。写得密密麻麻,引经据典,说什么“治河必先治沙,治沙必先治田”,又说什么“淮西连年水患,非河渠之罪,实乃屯田废弛所致”。

      林澜雪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也没看明白这道折子到底要她做什么。

      是拨款?是派员?还是赞同或驳斥?

      她不知道。

      她从小学的是经史子集、算学账目,母后教她的是如何看账本,父皇教她的是如何读人心。可没有人教过她,一个皇帝应该怎么批奏折。

      她放下那本折子,又翻开另一本。

      这一本是兵部递上来的,请求给北境边军增加军饷。里面列了一长串数字,说去年北境大寒,军马冻死多少,将士冬衣缺口多少,若再不补发,恐生兵变。林澜雪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折子递上来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故意在试探她的底气。她若批了,国库吃紧,户部必然反弹;她若不批,边军不稳,北境难安。这分明是一道送命题!

      她放下折子,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御案上。桌上堆着的那些加了火漆的文书,像一堵一堵墙,把她困在中间。

      她忽然想起父皇。

      父皇坐在这个位置上二十多年,每天都要面对这些东西。他病着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还要撑着身子看折子。她那时站在养心殿外,隔着屏风听父皇咳嗽,只觉心疼。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才终于真正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重量。不是心疼两个字能说清的,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决不能让人看出喘不过气来的那种重量。

      那日早朝,她的生涩便显露了出来。

      那日议的是北境互市的新税则。她这些年在狄烈跟着贺兰赤那处理过不少贸易事务,又生性聪慧,按理说这是她最拿手的领域。

      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和草原上的明刀明枪完全不同。几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明里暗里都在给她设套。

      户部说国库空虚,北境税不可轻减;兵部说狄烈狼子野心,互市之利不可全让;礼部说不合祖制,天子不可亲自过问商贾之事。三方各执一词,句句都像在质疑她的资历。

      林澜雪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上的龙纹,面上强作镇定,心里却慌成一片。

      那些人在底下吵得越凶,她就越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好不容易捱到下朝,她站起身来,腿都是软的。

      高怀恩跟在她身后连唤了两声“陛下”,她都没听见。

      她生的是自己的气。恼自己嘴笨,恼自己在朝堂上总不够从容,恼那些人精似的臣子们句句话都能噎得她开不了口。

      她也恼自己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激她,却还是往心里去了。她学了这半年,终究还是嫩。父皇说得对,帝王不是一天练成的。

      可她总不能老让那帮人把她当软柿子捏。她越想越烦,连晚膳都不想吃。

      外间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碧桃来请了两回,她都说不饿。小丫头急得在门口来回打转,最后一跺脚,跑去找了李月楼。

      李月楼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青瓷汤碗,碗里盛着刚熬好的山药排骨汤,汤面浮着几粒红红的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今日穿着那件靛蓝色常服,袖口束得齐整,走路的步子很轻,像怕惊着她。到了她面前,也不急着开口,只将汤碗轻轻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然后跪坐在她腿边的脚踏上。

      “陛下,喝点汤吧。”他的声音低而缓,像夜深人静时檐下滴落的雨。

      林澜雪没回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受了气又无处发作的小兽。她抱着膝盖缩在美人靠上,整个人都绷着,肩背僵成一条线。

      李月楼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那里,慢慢地用汤匙搅着碗里的热汤。汤面被搅出小小的漩涡,热气打着旋儿往上蒸,把她的侧脸都氤氲得有些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若不想喝,臣陪您坐一坐也好。”

      林澜雪还是不说话。又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委屈:“李月楼,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那些人一句‘商贾之事天子不宜过问’,就把我钉在朝堂上。

      我明明从北境带回来那么多东西,他们把折子写得天花乱坠,到头来还要刺我一句。我什么都做不好,连折子都批不利索。我还当什么皇帝……”

      她说着说着,尾音发颤,像是又要哭了。

      可她如今到底不是刚登基时那个会躲起来掉眼泪的小姑娘了,她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李月楼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劝。

      他只把手里那碗汤慢慢搅着,汤匙碰着碗壁,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有某种安抚人的力量。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开口:“陛下在臣眼里,从来都做得很好。臣不懂朝堂上的事,可臣知道,从前公主府的侍女半夜发烧,您能把自己的安神香让出来,守着人一宿不睡;北境的风雪里,您把最后半块干粮掰给一个狄烈孤儿。您若是没用,这世上的‘有用’又该怎么算?”

      林澜雪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这不一样……那些都是小事。”

      “在臣看来,没什么不一样。”李月楼停下手,侧过头看她。

      他的侧脸被窗外灰淡的天光笼着,清秀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像一轮藏进云后的月。

      他说:“朝堂上那些人,说您不宜过问商贾之事。可他们哪知道,北境马市的秤砣怎么动手脚,一车皮货怎么掺旧草,您比谁都清楚。他们不会,他们只会站在金銮殿上,说些不冷不热的话。等到了真章,还是要靠您来治他们。”

      林澜雪听着,心里那股憋了半日的郁气,忽然像被什么软软地托了一下。她慢慢从臂弯里抬起脸,歪过头来看他。

      李月楼仍是那副温温的样子,不紧不慢地搅着汤,像个一心只想让她喝口热汤的家人。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她身边这些年,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不管她是那个被母后训了躲在长巷里哭的小公主,还是今日在朝堂上被老臣们挤对的女帝,他看她的眼神,永远都是这样。不巴结,不躲闪,不替她做决定,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李月楼。”她叫了他一声,语气软下来,透出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

      “臣在。”

      “我今日在朝堂上,被那个工部的老头儿气着了。”她说着,竟不自觉地撅了嘴,把脸往他那边凑了凑,“他说我满身铜臭,不像个帝王。我哪有……”

      她说“我哪有”三个字时,声音低下去,又轻又软,像小时候跟太子哥哥告状,说别的贵女扯了她裙子,非要哥哥去替她出气。

      李月楼听得心头一紧,又是心酸又是好笑。他微微侧过身,把汤碗端起来,用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臣知道。陛下是芝兰玉树,哪有什么铜臭。”他说,声音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像哄孩子似的,“先喝口汤。喝了汤,臣给您出个主意,保准让那老头儿日后不敢再拿商贾之事说嘴。”

      林澜雪眨了眨眼,张嘴把汤喝了。

      温热的汤水滑进喉咙,将她一路凉到指尖的那股子寒气都驱散了些。她抬眼看李月楼,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问:“真的?”

      “真的。”他慢慢道,“陛下可还记得,兵部那边前日递来的折子里,提到北境互市新口岸的选址。工部之所以急着要修官道,不过是想先占着那块地皮,从中捞一笔。

      陛下若不动声色,把互市新口岸的营造事宜交给工部,他们自己便会露出马脚。等他们贪墨的事儿自己浮出来,陛下再慢慢算。您不是不宜过问商贾之事吗?那便不用‘过问’,只在一旁看着,等他们亲自把把柄送到您手上。”

      林澜雪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来,可随即又泄了气:“可官道总是要修的。若拖得久了,误了互市,亏的还是朝廷。”

      李月楼摇头:“所以这时就需要另一位大人在前朝替陛下挡一挡了。陛下只要给宴大人透个风,他自然知道该在朝会上怎么驳工部,怎么把工期压后,又怎么让他们自己着急。他们一急,便会动手脚。

      容大人那边也早就盯着工部那几位的底细,一旦有动静,折子送到您案头,您再轻轻一推,这事便成了。”

      林澜雪慢慢坐直了身子,像是把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半晌,她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满天的阴霾都散了。她伸出双手,很自然地扯住了李月楼的袖口,像从前在公主府里对着他耍赖那样摇了摇。

      “月楼,还是你最好。你不像宴沉,教我看折子总是一本正经,也不像容卿,只把密报往案头一放,让我自己琢磨。你就这么坐在这儿,陪我说说话,主意也有了,气也消了。”

      她越说越高兴,竟把脸凑到他眼前,笑得像只偷了鱼的小猫,“你说,你是不是父皇专门派来给我当定心丸的?”

      李月楼被她扯着袖子,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耳根那一点红慢慢地爬了上来。

      他垂下眼,声音却还是稳的:“臣不是什么定心丸。臣只是陛下的人,您用得上臣,便是臣的福气。”

      “那我要一直用得着你。”她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说,像在说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你哪儿也不许去。”

      李月楼抬眼望她,见她脸上还带着方才撒娇时未褪尽的娇憨,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勾在她弯弯的唇角边。

      他忍不住想伸手替她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可手刚抬起,又硬生生收了回去。他只微微一笑,轻声应道:“臣哪儿也不去。”

      她慢慢把手从他袖口上收回来,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殿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碧桃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灯。烛光亮起来的一瞬,林澜雪从眼角瞥见李月楼正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水。她没说话,只低头喝汤,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第一个伸手过来的是宴沉。

      那日傍晚,林澜雪又是一堆折子批到一半,对着一道关于漕运的奏章发怔。宴沉求见。她本不想见,可想着他如今是内阁首辅,兴许有正事,便让人进来了。

      宴沉进来后,先看了一眼她案头堆成小山的折子,又看了一眼她发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只在她下首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这是臣这些年在内阁当值时,私下记的一些批折子的门道。哪些折子该快批,哪些该压下,哪些该发回重议,哪些需要调档比对,上面都写了些粗浅的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克制,“陛下才登基,这些小事本不该由臣来说。可臣想着,先帝若在,也不愿见陛下一个人熬着。”

      林澜雪接过册子,随手翻开。里面是宴沉一笔一划写的小楷,条目清晰,每一类折子该怎么处置,后面都附了实例。

      她看着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她连忙侧过头去,佯装看折子,声音有些发闷:“宴卿费心了。这册子,比十道圣旨都管用。”

      宴沉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她这些日子的难处,只是她刚登基,心气高,又不想让人看轻。他若贸然插手,反而会伤了她。

      今日见她实在熬不住了,他才来递这本册子。这既是在帮她,也是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第二个出手的是容卿。

      宴沉是从明面上帮的,容卿则是从暗处把朝堂的底细一点一点喂给她。他重新执掌司礼监后,京中百官的动向、朋党关系、每道奏折背后站着什么人,他都一清二楚。

      林澜雪起初不知道这些事,直到有一回,她为一个棘手的人事安排左右为难,容卿在御前说了一句:“陛下若担心吏部那边不听话,不妨看看这折子后面的票拟是谁写的。”

      她一愣,翻开折子后的票拟,再看看容卿递来的吏部官员名单,才恍然明白,原来这折子根本不是吏部某人的意思,而是有人借他的手在给陛下挖坑。

      从那以后,容卿每日派人送一份“内参”到御书房。

      上面不是细作式的告密,而是朝廷官员的简况:谁与谁是同年,谁与谁有姻亲,谁近日在哪个小圈子里说了什么,谁在折子背后藏了什么心思。

      林澜雪起初有些不适应,她毕竟是在先帝身边长大的,总觉着当皇帝该光明正大。

      可宴沉告诉她:“知人论世是君主的功课。容卿给陛下的,不过是把功课做在前头。用不用、怎么用,全在陛下。”她这才慢慢接受,把这“内参”当成她用来熟悉朝局的一本“底账”。

      而李月楼的帮助最是无声,也最是柔软。

      他不像宴沉能教她看折子,也不像容卿能替她摸清百官底细。他做的只是照顾她的身体,守着那一点点属于“人”的温度,不让她在无休无止的政务和算计里彻底冷下去。

      她熬得狠了,他会趁她伏在案上假寐时,往她肩上搭一件厚衣,又悄悄把灯挑亮一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两个人在深宫的值房里,各守着一盏灯。他在她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一直都是。

      有一回她因为朝堂上的事心情郁结,回寝殿后连晚膳都没吃,坐在窗下生闷气。

      李月楼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跪坐在她腿边,也不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汤吹凉了,一勺一勺地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林澜雪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说:“月楼,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折子都批不好,被那帮老臣耍得团团转。”

      李月楼闻言,手停了一下,然后低声道:“陛下是雏鹰。雏鹰初飞,哪有不摔的?可只要翅膀没断,飞得慢些又怎样?迟早会飞得比谁都高。”她当时没说话,只端起碗,把汤慢慢喝了。

      可那晚之后,她便像憋着一股劲似的,更拼了。

      她开始认真读宴沉给她的那本“批折子门道”,开始学着把容卿递来的朝局底账与眼前的奏折对应起来,开始在下朝后把几个重要衙门的主官一一叫来问话,听他们说话的口气,看他们的态度。

      她不再急着表态,而是先看、先听、先想。她逐渐明白,朝堂不是草原,不能一味快马加鞭,也不能轻易刀兵相见。

      这里要的是耐心,要的是谋定而后动,要的是在那些老油条面前沉得住气,笑得出来,又让人看不出深浅。

      转机是在半年之后。

      那年秋天,北境互市重新开市。她亲自督办,把在狄烈学来的那一套互市管理法子搬了过来:设官牙、定商规、立税则、严查夹带。

      她比那些老臣更清楚草原上的实情,也比他们更懂得狄烈人怕什么、要什么。

      那些原本打算看她笑话的臣子,在互市开市一个月后的账册前,齐齐没了声音。

      互市头一个月的税收,比过去三年最好的年景还多出两成。这还只是纸面上的数字,若算上沿边商路带动起来的马匹、皮货和茶叶,更是可观。

      满朝文武看着她坐在龙椅上,听户部报数,脸上那副不惊不喜的神色,忽然都觉得,这个女帝和半年前不太一样了。

      再后来,是淮河水患。

      那半年她已不是当初那个看见折子便手足无措的新君。

      她不急着表态,而是先调阅了近十年的治河档案,把淮西一带的田册、水志、工部旧案全翻了出来。

      她让宴沉带着内阁拟定治河方略,又让容卿去查沿河州县的实情和贪墨线索。

      等她在朝会上把治河事宜一条条摆出来时,那些曾拿“淮西水患”来压她的老臣,一个个面如土色。

      她的方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每一笔银子都算到了实处,每一段河工都有人认领,甚至把工部历年虚报的土方数都点出来。

      那一次朝会之后,真正不服她的人,没几个了。

      当然,这半年多,她自己吃的苦也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

      她曾因一道折子与老臣僵持半日,下朝后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曾为了弄懂河工图,大半夜在御书房里点着灯翻图册,困得栽在案上,额头磕出好大一块青。

      她身边这些人,各用各的方式,把她从泥淖里一点一点拉起来,扶着她坐稳了这把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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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