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秋猎 秋 ...
-
秋风猎猎,旌旗蔽日。皇帝率文武百官及诸皇子于上林苑秋猎,万乘之威,甲胄如林。七皇子陆禛随驾在侧,面上恭谨谦和,袖中却藏着一卷密密麻麻的名单——那是他暗中调遣的三百死士,皆扮作猎户与禁军杂役,埋伏于围场北面的白桦林中。只待皇帝与太子分头围猎之际,以响箭为号,一举截杀太子,再伪作“流寇惊驾”,控制禁军,逼迫皇帝改立储君。
这盘棋,他已经布了半年。
而他最倚重的棋手,正是太傅宴沉。
“殿下,死士已按您的吩咐,化整为零混入围场。领队的是臣从北境带回的旧部,个个以一当十。”宴沉单膝跪在七皇子帐中,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忧惧,“只是……此事若败露,臣万死莫赎。臣斗胆问殿下,事成之后,殿下当真不动公主?”
七皇子陆禛负手而立,闻言微微一笑,俯身拍了拍宴沉的肩:“太傅放心。本宫若有半句虚言,叫本宫万箭穿心。他日登基,太傅便是从龙之臣。至于你心心念念的那一位——”他刻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公主林澜雪,本宫可以做主,赐你为妻。”
宴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某种刻意为之的激动。他深深叩首:“臣,愿为殿下效死。”
他退出帐外时,夜风裹着松脂的气味扑面而来。宴沉面无表情地穿过营地,在一条岔路口与一名垂首而立的太监擦肩而过。那太监衣着朴素,手中捧着一盆炭火,像是个寻常的杂役。两人交错的刹那,宴沉袖中滑出一枚小小的蜡丸,无声无息地落入那太监捧着的炭盆中,顷刻间化为一缕青烟。
那太监微微颔首,转身没入夜色。
秋猎第二日,皇帝率众围猎于鹿鸣谷。太子陆胤领东宫卫率从东道合围,七皇子陆禛领西道包抄。这本是例行合围之阵,却无人知晓,西道的桦林中,正有一双双嗜血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太子将行的东道。
“殿下,死士全部就位。”宴沉策马行在七皇子身侧,压低声音,“只等殿下一声令下,三百人从北坡杀出,截断太子退路。届时微臣会假传太子中箭的消息,调开东宫卫率,殿下便可带着禁军副统领郑崇的人马‘救援’太子——当然,救的是太子尸首。”
七皇子眼中精光一闪:“郑崇那边,确认了?”
“郑崇是户部侍郎郑淮的族侄,而郑淮是殿下的外祖父一手提拔的。”宴沉微微一笑,“他早已答应,届时会以‘发现贼寇’为由,率本部兵马封锁北坡,不许任何人靠近。等旁人赶到,太子已经死于‘流寇’之手了。”
七皇子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问:“那个太监容卿……可靠吗?”
宴沉垂下眼帘:“可靠。他对太子有怨——太子曾因他顶撞公主,罚他跪了三日三夜。此人心胸狭隘,早已恨极了太子。殿下给他的那些消息,他核对过吗?”
“核对过,属实。”七皇子冷笑,“本宫让他去东宫偷太子私藏的那幅舆图,他果然取来了。太子身边几个暗桩的位置,也都是他供出来的。”
宴沉不再言语,只在心底默默想:那些暗桩,本就是太子授意容卿“供”出去的。至于那幅舆图——太子寝殿中一模一样的舆图有三幅,容卿取走的那幅,是太子亲手在边角处做了暗记的。
他抬起头,望向东边天际。那里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云,沉沉地压在山脊上,像一张即将收拢的网。
猎号吹响。
太子陆胤身披银甲,纵马驰入东道密林。身后只跟了二十余骑亲卫,看上去松懈得近乎自负。七皇子在另一侧远远望见,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动手。”
响箭刺穿长空,尖锐的哨音划破秋日宁静。
北坡白桦林中,三百死士拔刀而出,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向东道。然而,当他们冲到预定伏击点时,却发现——
东道上空无一人。
太子陆胤的二十余骑,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怎么回事?!”死士统领惊疑不定,正欲再探,脚下的泥土忽然塌陷——
轰!
东道两侧的枯草下,竟埋着数十道绊马索和陷坑。冲在最前的死士连人带马栽入坑中,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密林深处传来沉闷的号角声,那是禁军集结的号令——却不是七皇子的人马,而是太子早先以“秋猎演练”为名调来的三千精锐神策军。
他们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火把瞬间点亮了整个山谷,将三百死士照得无处遁形。
“七殿下谋逆,奉太子令,就地剿杀!”领军的正是东宫侍卫统领,他声如洪钟,震得林中鸟雀惊飞。
七皇子陆禛的脸色在火光中惨白如纸。他猛地转头看向宴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宴沉!你——”
宴沉早已拨马退出三丈开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殿下,臣劝您一句,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你!你这个叛徒!”七皇子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宴沉,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你就不怕我把澜雪给......”话音未落一个低沉而清冷的声音从林间传来:“七弟,收手吧。”
火光分出一条道,太子陆胤策马而出。银甲上未沾半点尘埃,面沉如水,目光如刀。他身后跟着容卿——那个苍白的太监垂手而立,面无表情,像一柄入鞘的利刃。
“你……你们!”七皇子终于明白过来,从始至终,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宴沉是卧底,容卿也是卧底,甚至连他自以为最隐秘的响箭信号、死士藏身之处,都是他们故意让他“知道”的。
这是一场从半年前就开始编织的陷阱,而他,心甘情愿地跳了进来。
“来人。”陆胤抬手,“拿下七皇子。将活口和证据一并押至御前,请父皇裁决。”
然而,就在七皇子陆禛被五花大绑押往御帐的途中,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正中押解侍卫的后心。紧接着,一队黑衣蒙面人从营帐后方杀出,趁乱劫走了七皇子。动手的竟是七皇子的外祖父镇西将军李崇。
李贵妃虽常年不得皇上喜爱,但出身手握西境三万边军的李家,在朝中盘根错节。当她得知秋猎场上的变故后,当机立断,一面派人劫囚,一面连夜命心腹快马入京,销毁七皇子府中所有往来书信,并将几箱“罪证”偷换成早已备好的“替罪羊”之物。同时,李崇以“西境急报”为由,连夜调动五千边军向京畿靠拢,名为“戍卫秋猎”,实为武力威慑。
皇帝御帐中,烛火通明。
七皇子满身血污地跪在帐中,痛哭流涕,指天誓日地辩称自己是被陷害的。他声称那些死士是“太子故意派人假扮,构陷于臣弟”,而那些书信、令箭、密印,全都是“有人栽赃”。
李贵妃跪在一旁,以头触地,哭得梨花带雨:“陛下明鉴!禛儿自幼性情温厚,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嫉妒他受陛下宠爱,设下毒计啊!”
更致命的是,大理寺连夜搜查七皇子府,竟只搜出几封无关痛痒的家书和几本诗集。那些本该存在的谋逆铁证——密信、兵符、死士名单——统统不见了。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得皇帝的脸忽明忽暗。
陆胤站在帐中,一言不发。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七皇子,七皇子也正偷偷抬眼看他,目光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挑衅与恶毒。
容卿站在帐外暗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兰草香囊。他知道,刘家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太子这边还没来得及把真正的铁证从七皇子府中“搜”出来,他们就已经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帐中沉默了许久。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此事……疑点重重,暂不处置。七皇子陆禛,即日起幽禁于皇子府,无旨不得外出。李贵妃禁足三月。李崇……回西境戍边,无召不得入京。”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太子陆胤身上。
“胤儿,此事由你一手彻查,务必水落石出。”
陆胤躬身:“儿臣遵旨。”
他直起身的瞬间,与皇帝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一刹那,陆胤清楚地看到了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那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皇帝在退朝后,独自留在御帐中,面前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案卷。一份是太子呈上的“七皇子谋逆证据”,一份是刘家连夜伪造的“太子陷害忠良的罪证”。
他看了很久。终于,他拿起朱笔,在案卷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不是“斩”,也不是“赦”。
而是—— “查”。
他发现了破绽。
那三封被李家替换过的“假证据”中,有两封所用纸张的纹路,与七皇子府真正用的笺纸相差了一个年号。这个细节极小,小到李贵妃都没有注意——但皇帝在还是皇子时,曾主管过内廷造办处,对纸张、墨迹、印泥的年份了如指掌。
他没有声张。因为李家的五千边军还在游弋,因为朝中尚有半数大臣骑墙观望,也因为——他还不确定,自己那个面沉如水的太子,到底在这场风波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来人。”皇帝唤来贴身太监,“去查一查,七皇子府那个叫容卿的太监,是什么来路。还有太傅宴沉……查查他最近跟东宫有没有往来。”
太监领命而去。御帐中的烛火跳了跳,终究没有熄灭。
---
秋猎结束后,一切似乎回归了平静。
七皇子虽被幽禁,但爵位未削,母族仍在。朝堂上关于秋猎事件的议论被皇帝一道严旨压了下去,谁也不敢再提。
唯有太子东宫的书房里,容卿与宴沉相对无言。
宴沉坐在角落的小案几旁,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抬起头,看着案几对面——那是林澜雪平日读书时惯坐的位置,如今空荡荡的,只有一盆文心兰还在静静生长。
“我听说,”宴沉开口,声音干涩,“李贵妃在宫中放话,说等风头过去,便要请旨将公主嫁给李家的嫡孙。”
容卿没有应声。
陆胤从内室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份密报,面色沉凝。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缓缓道:“容卿。”
“奴才在。”
“七皇子府里还有几枚钉子?”
“三枚。都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
“让他们动起来。”陆胤将密报递过去,“父皇已经起了疑心,正在查你和宴沉的底细。必须在父皇查实之前,让‘真正的证据’从李家手里‘不小心’流出来。”
容卿接过密报,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躬身道:“奴才明白。”
宴沉忽然站起来,声音微微发颤:“殿下,臣想问一句——公主她……知道这些事吗?”
陆胤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她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宴沉沉默了很久,重新坐下,将那盏冷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心底,他却觉得,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清醒。
容卿已经无声地退出了书房。他走在东宫长长的廊道里,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摸了摸怀中的香囊,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向夜色深处。
身后,东宫的灯火依旧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