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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婚    ...


  •   暮色四合,马车沿着宫道缓缓而行。鎏金小炉里燃着沉香,压不住小公主眉梢那点藏不住的欢喜。

      容卿替她拢了拢披风,指尖在她肩头多停了一瞬:“殿下的手这样凉。”

      容卿没有立刻说话。他将车帘按严实了,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然后他回过身来,目光落在林澜雪脸上,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沉沉的认真。

      “殿下。”他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件事,还告诉过谁?”

      “没了,就告诉你啦。”小公主嗔了他一眼,“我又不傻。”

      容卿没有笑。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殿下今日用膳时,那道桂花糕可还合口?”

      小公主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什么桂花糕?”

      “御膳房新贡的方子,只在太后宫里试过。”容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今日却摆在了殿下与陛下面前。做糕的厨子姓周,他的干女儿上个月刚指给三皇子府上的马夫做了媳妇。”

      小公主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脸上。她听懂了。那盘桂花糕不是糕,是一双伸到御前的眼睛。她甚至不知道那糕是什么味道,但此刻回想起来,只觉齿间发苦。

      “你是说……”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七哥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容卿说,“但殿下不妨想一想——御膳房、尚宫局、殿中司,这宫里每一块砖缝里都长着眼睛和耳朵。陛下今夜与殿下用膳,明日早朝之前,至少有三路人马会知道膳桌上摆了哪几道菜、殿下喝了几口汤、陛下夹菜时是先动筷子还是先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缓到几乎是温柔的了:“殿下觉得,这么大的事,能藏几日?”

      林澜雪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映着琉璃瓦光的眼睛里,雀跃的红晕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茫然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马车正行过夹道,两侧红墙高耸,将最后一缕天光割裂成狭窄的一线。

      容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倾身向前,握住了她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她感觉到自己掌心那点微薄的温度。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殿下。”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要被车辙声吞没,“殿下可愿如实答我?”

      小公主点了点头。

      容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若这太子之位……仍是太子的,殿下心里,会难过吗?”

      林澜雪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准确地说,她不是没想到——她是不敢想。因为一想,心里就会疼。

      太子是她的长兄。她记事起,就是大哥抱着她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是她骑在大哥肩上去够枝头的枇杷,是她闯了祸躲在大哥身后,大哥挺着胸膛替她挨父皇的骂。她七岁那年发高烧,是大哥跪在佛堂里念了一整夜的经,第二天膝盖肿得走不了路,还笑着跟她说“佛祖说雪儿会长命百岁”。

      大哥做太子这些年,她比谁都清楚他有多辛苦。寅时起,子时睡,案头的折子永远批不完,眉间早早就生出了皱纹。

      她怎么会不难过?

      小公主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闷闷的:“容卿……我不知道。”

      “殿下。”

      “我真的不知道。”她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大哥他很好,他是最好的大哥。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

      容卿没有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沉默漫长得像宫墙的影。

      良久,林澜雪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昨日我去东宫看望大嫂,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大哥在发脾气。他把折子摔在地上,说‘这些地方官只知道哭穷,一个两个都在糊弄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容卿,你知道吗,大哥发脾气的时候,声音和爹……和父皇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容卿的眉心跳了一下。

      “我忽然就想起了去年江南水患的事。”林澜雪的声音越来越轻,“大哥在朝堂上说‘赈银已经拨了,再淹了人就是地方官失职’,可是容卿,我在钦天监看过那些灾报,银子拨下去的时候,堤已经垮了三座。大哥他……他只看到了银子,没看到水。”

      她忽然握紧了容卿的手:“我不是在说大哥不好。大哥是好人,他清廉、勤勉、不近女色,史书上写的那些好太子的样子,他全占了。可是……”

      她抬起眼望着容钦,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不安,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他看轻的胆怯。

      “可是父皇问我河堤该怎么修、灾后瘟疫该怎么防、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该怎么安顿的时候,我脑子里是有画面的。我知道河堤要从哪一段开始加固,我知道瘟疫要隔离才不会扩散,我知道那些孩子最需要的不是银子,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可那个人是大哥啊。”她哽咽着说,“容卿,如果我拿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他怎么办?”

      容卿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他看着她哭了,替她心疼,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就是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她的仁善,也不是因为她的聪慧,而是因为她坐上那把龙椅之前,先看见的是水里的灾民和墙外的孩子,而不是那把龙椅本身。

      而她的兄长,那个当了二十多年太子的兄长,已经太久没有走出过宫墙了。他把天下装在折子里,却忘了天下的山川河流、人间烟火,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殿下。”容卿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臣问这个问题,不是要殿下现在就回答。”

      林澜雪抬起泪眼看他。

      “殿下与太子殿下手足情深,这是殿下的福气,也是殿下的难处。”他缓缓说道,“臣不会劝殿下割舍这份情谊,臣只是……想让殿下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殿下不愿辜负兄长,可若有一天,让殿下坐在那把龙椅上的是天下百姓呢?”容钦的目光沉静而认真,“殿下说太子殿下只看到了银子,没看到水。可水不会等人。明年的汛期不会因为太子殿下是好人的缘故就不来。河堤之下那几万条性命,不会因为殿下不忍心,就自己长出手脚爬上岸。”

      车厢里只剩沉香细细地燃着,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她怔怔地望着他,泪痕未干的脸上,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

      “容卿。”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稳了许多,“你方才问我,若太子之位仍是大哥的,我会不会难过。”

      “是。”

      “不会。”她说,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她没有躲,任由它们淌着,“我会因为现在的大哥坐上去而难过,但是我相信到时候坐上那个位置的大哥是一个担得起担子的大哥,他会改变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

      “可是若因我自私,便装作不知道大哥不适合那个位置——不给他磨砺改过的机会,那才是真正的过分”。

      车窗外传来夜市渐起的喧闹声,有人叫卖糖炒栗子,甜丝丝的香气混着初冬的寒气钻进车厢。

      ————————————————

      容卿思索片刻后,压低声音“公主,或许可私下与太子殿下沟通,况且有臣在,相信太子殿下他定能做得更好。”他的眼神微闪,观察着小公主的反应。

      太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墨色蟒袍随风轻扬“哦?皇妹想与皇兄沟通什么?”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缓步走到小公主面前。

      容卿脊背瞬间挺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恭敬“太子殿下,公主她……”顿了顿,继续道“公主她担心储位之事被人利用,所以想请您帮忙。”垂下眼眸,不再看陆胤。

       “皇兄……父皇想,他想”林澜雪不知道该不该说。

      容卿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朝陆胤拱手“太子殿下,”余光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公主她心思单纯,有些话怕是说不好,还是由奴才代劳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太子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容卿“容卿,何时轮到你替皇妹说话了?”随即他上前一步,与容卿并肩而立,看向小公主“皇妹,想说什么就说,有皇兄在,没人敢对你不利。”并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小公主想了想还是偷偷凑近说了一句“父皇想传位于我。”

      陆胤听闻此言,脸上虽波澜不惊,但揽着你的手却不自觉收紧“皇妹可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这储位之争向来残酷,皇兄定护你周全。”

      容卿见此场景攥紧了拳头又松开,面上平静“太子殿下如此说,奴才便放心了。”向陆胤拱手“只是还望太子殿下早些布局,莫让他人有可乘之机。”他眼神深处藏着不甘。

      陆胤瞥了容钦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太子心中有数,”又看向你,神色缓和了些“倒是皇妹,近日行事可要更加小心谨慎些。”

      他食指微曲,轻刮了一下小公主的鼻尖“不过为什么他突然和我说这些呢?或许是父皇觉得你长大了?”陆胤的指尖绕着小公主的发丝打圈,垂眸凝视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又或许是朝中某些势力让父皇起了心思。”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但不论如何,有皇兄在,你无需担心。”

      容卿瞧着陆胤与小公主亲近模样,指甲陷进掌心,面上却波澜不惊“公主,”他恭敬垂首,语气谦卑“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还需早做谋划,防患于未然啊。”余光瞥向陆胤,心中盘算着如何能让太子更加倚重自己,而不是把注意力放在公主身上。

      “不过只要告诉皇兄,你喜欢父皇那个位置吗?“

      容卿心跳漏了一拍。

      “不喜欢”小公主认真的摇了摇头“父皇那个椅子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舒服”。

      陆胤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龙章凤姿尽显“哈哈哈哈,皇妹果真是天真烂漫。”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既然皇妹不喜欢,那便由皇兄来坐这硬邦邦的椅子,如何?”笑意在眼底蔓延,却不达眼底。

      “好呀,皇兄喜欢就行……不过皇兄你现在脾气不好,还要改改才行。”小公主食指微曲托于下颌,神色晦暗不明。

      “哈哈哈哈……”听到她的话,陆胤不禁失笑”那怎么个改法?那皇妹教教皇兄如何?”林澜雪被他差点裹入怀中。

      容卿脸色微沉,上前一步挡在你身前,将她与陆胤隔开“太子殿下,”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却又暗藏锋芒“公主还小,不懂这些。”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太子眼眸微眯,周身散发着寒意“容卿”,他的语气冰冷,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压迫感“你是越来越放肆了,本太子与皇妹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手指轻敲着腰间的玉佩。

      小公主看见你们都快吵起来了,连忙打圆场“诶呀,皇兄不要生气嘛,我会陪你一起的。”

      闻言,他周身寒意散去,揽过她将其圈在怀里“皇妹如此懂事,皇兄自然不会生气。”又抬眸看向容卿,语气中带着警告“容卿,记住你的身份,莫要再逾矩了。“

      容卿压下心中不甘,朝陆胤拱手,脸上堆满谦卑“是奴才失言了,”他的视线越过陆胤看向小公主,目光中带着些许委屈“还望公主莫要怪罪奴才多嘴。”其手在袖中攥得更紧。

      林澜雪自己被皇兄抱起来准备去母后宫里,与容卿对视上了,连忙做一个嘘的小表情,让他安抚一下。

      容卿的心像是被猫爪轻挠了一下,又痒又难受,勉强挤出笑容“公主且随太子殿下去吧,”目送她离开,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笑容才彻底敛去,脸色阴沉下“哼……,陆胤,咱们走着瞧!”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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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