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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流放 和 ...

  •   和亲队伍出京的第七日,抵达了沧州驿。

      这是出京后的第一个大站,按仪程要在此歇整一日,更换马匹、补充给养。沧州驿的驿丞早早便率人在驿道上跪迎,态度殷勤得近乎惶恐。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鸾轿上的金铃在冬日的冷风中叮当作响,仿佛这场横跨千里的联姻,真的只是一场联姻。

      林澜雪被安置在驿站最好的上房。碧桃替她卸了凤冠,打来热水伺候她梳洗,又张罗着去驿站的厨房熬一碗热汤。李月楼照例守在门外,脊背挺直,手拢在袖中,像一尊沉默的门神。公主没有吩咐什么,只是坐在窗下翻着那本从内库带出来的袖珍账册,一页一页地看,像是在温习功课。

      变故是在傍晚时分到的。

      一匹快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在驿站门口勒停时,马匹口鼻间喷出的白气混着血沫,几乎要把整匹马掀翻。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寻常的驿卒服,但林澜雪从窗缝里瞥见他的靴子——那是内廷的靴,靴帮上绣着暗纹,寻常驿卒穿不起。那人在驿站门口翻身下马,没有去驿丞那里报到,径直将一封密信交到了随行的一位嬷嬷手中。

      那位嬷嬷林澜雪认得,姓赵,是周嬷嬷的嫡亲侄女,从她出京第一天起便寸步不离地跟在鸾轿后面,说是伺候,更像是看守。

      不到一刻钟,赵嬷嬷便端着茶盘来叩公主的房门。她面上挂着和往常一般恭敬的笑容,说京城来了信,特地呈给殿下过目。林澜雪接过那封信,拆开火漆,只扫了一眼,指尖便僵住了。

      信是宴沉写的。字迹潦草,纸面上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墨点,不知道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

      “臣有负殿下。太子殿下发动政变,事败,废为庶人,幽禁宫中。京中大局已定,殿下此去北境,万勿回头。臣宴沉顿首。”

      碧桃端着热汤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公主坐在窗下,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比窗外将暗的天色还要灰。碧桃连忙放下汤碗,凑过去扶住公主的手臂,却不敢问信上写了什么。

      “出去。”林澜雪的声音很轻。

      碧桃愣了一下,看向门边的李月楼。李月楼微微摇头,示意她先退下。碧桃咬了咬嘴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从外面掩上。房间里只剩两个人。林澜雪将信纸放在桌上,用掌心一点一点地抚平那些皱褶,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太子哥哥发动政变了,被废为庶人。”她逐字逐句地重复信上的内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哥哥是因为我......宴太傅被贬,是因为他上了那道反对和亲的奏折,是因为他被七皇子抓住了把柄被迫成为幕僚——而那个把柄,也是因为我。”

      李月楼没有答话。他从门边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单膝跪下,伸手覆住了她按在信纸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凉得像冰,指甲盖泛着青白,攥着信纸的指节僵硬得几乎掰不开。他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抚平,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殿下。”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澜雪低头看着他的手。手背上还有上次在马场替她拽笼头时留下的旧痕,淡淡的,没有完全消退。她忽然想起出降前夜,他在长巷里撑着伞,说“臣希望那是殿下自己想去的地方”。不过才七天,那些话还在耳边,可京城已经天翻地覆了。

      “他说他谪为沧州小吏。沧州是出京第一站,他日夜兼程,几百里路,就为了赶到这儿来。”她抬起眼睛看李月楼,“他贬谪的地方刚好是沧州,刚好是和亲路线的第一站,刚好能赶在我经过之前到——这不是巧合。是母后故意的。她要让他看着我走。”

      李月楼握着她的手,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殿下若想见他,臣去安排。”

      “不必。”林澜雪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袖中,“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我去见他。他已经被贬为沧州小吏了,再和公主私下见面——下一个罪名,就不是附逆,是叛国。”

      与此同时,京城,养心殿。

      皇帝靠在榻上,膝上盖着那条明黄的绒毯。殿外下着雪,殿内只点了一盏灯。高怀恩守在殿外,殿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覆着素银面具的黑衣人。

      “禀陛下。太子的政变,败了。皇后动用了禁军左卫,太子的人还没出东宫便被围了。如今太子被废为庶人,幽禁宫中。宴沉被贬为沧州小吏,发配的文书是皇后让吏部连夜拟的,走的是明发上谕的路子,臣等来不及拦。”

      皇帝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他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晚膳:“政变?呵,太子政变我这个皇帝怎么不知。她动的是哪个左卫?”

      “神武门左卫,指挥使赵拓。”

      “赵拓。王崇安的门生。”皇帝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朕记得赵拓三年前贪墨过一笔军饷,数目不大,朕压下了。去把那笔旧账翻出来,交给都察院。不用弹劾,只需放出风声,说朕在查三年前的军饷案。赵拓会懂的。”

      面具人应了一声,犹豫了一瞬,又道:“还有沧州那边。皇后的人正在查公主在马场的行踪,那个老马倌——”

      “送走了吗?”

      “送走了。按陛下的吩咐,安排在了江南越州,给了他一个新身份,做个小买卖。他至今不知道那天跟他说话的人是公主。”

      “那就好。”皇帝重新合上眼,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依然稳得像一座山,“朕说过,朕的女儿可以冒险,但朕不允许任何人成为她冒险路上的代价。太子的事,是太子自己要闯的。他以为朕不知道他在东宫书房里铺的那张舆图?鹰愁涧,沧州驿,越州的新身份——朕都知道。”

      面具人微微一震。

      “朕不拦他。他是哥哥,他想替妹妹挣一条生路,朕懂。但他不懂他妹妹。”皇帝睁开眼,望着殿顶的藻井,“雪儿不要别人替她挣的生路。她要自己挣。朕给她的嫁妆不是那些贡马绸缎,是内库的调档权限。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身后,替她兜底。”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子被废了,宴沉被贬了,朕不心疼吗?朕心疼。他们一个是朕的儿子,一个是朕一手培养起来的人才。可这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路。宴沉如果连沧州都待不住,日后怎么配站在她身边?”

      面具人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陛下,您不担心公主在沧州驿见到宴沉之后,会撑不住吗?”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子在类似的境地里,穿着嫁衣,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臣妾不需要陛下替臣妾安排退路,臣妾只需要陛下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让我自己去走?

      那是林儿。那是雪儿的母亲。不是皇后。

      这个秘密,除了皇帝本人,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她不会撑不住。”皇帝缓缓开口,“她的母亲当年比她还难,朕问你母亲需不需要朕替她安排退路,她怎么说的——她说,她不需要退路,她只需要朕相信她。朕信了她的母亲,朕也信她。去吧,把赵拓的军饷案明日就放出去。朕不能让皇后在沧州待太久,她的刀太快,朕的刀也不能太慢。”

      面具人行礼退下。殿中只剩皇帝一人,他望着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喃喃道:“林儿,你女儿比你倔。你在天有灵,替朕看看她——看她怎么从那条路上杀回来。”

      第二日清晨,和亲队伍照常启程。没有人问起昨晚那封信,也没有人提起京城发生的事。八百人的送亲队伍照例吹吹打打,喜气洋洋。

      鸾轿的帘子被风吹起时,林澜雪看到了路边站着的一个身影。宴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袖口沾着未干的墨渍,手里抱着一叠文书,站在驿道旁送行的杂役队列最末端。隔得太远,她其实看不清他究竟站在哪一排,只能看到灰扑扑的人群里有一抹洗得发白的灰,和那双眼睛——他没有抬头直视鸾轿,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鸾轿的车轮上,看着那两只裹着红绸的木轮一寸一寸碾过官道,从他面前碾过去。

      他瘦了。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有青灰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从京城到沧州数百里路,被发配的罪官不能乘轿也不能骑马,他怕是日夜兼程才赶在了和亲队伍之前抵达。他手里那叠文书最上面一页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他也没有低头去按住,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路边的石像。

      林澜雪没有掀帘,也没有探头。她只是从帘缝里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在东宫书房里铺开舆图、替她安排路线的少年太傅,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站在路边的杂役堆里。她忽然想起他那日在东宫书房说“我欠她一句对不起”,他说那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已经预感到自己没有机会当面说。

      他是对的。她不会下轿。他也不会抬头。有些告别,注定了连眼神都不能交汇。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将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页从嫁妆清单上撕下来的纸。凉州贡马,一百匹。这是恒通商号的罪证,也是她在这场绝境中唯一的武器。她把那张纸慢慢攥紧,攥得纸张发脆发皱,攥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攥得骨节发白。

      太子被废为皇子。宴沉被贬为沧州小吏。京城里所有能替她说话的人,都在一夜之间被剪除干净。母后出手了,这一刀砍得又准又狠,把她身后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

      她不能回头。身后已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但前方,有她要亲手揪出来的真相。恒通商号的账册,凉州那些下落不明的贡马,藏在嫁妆车队里的私货——前方,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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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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