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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章 水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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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在此人出声的那一刻便倏然消失在树心里。
一股潮湿而微凉的气息钻入鼻息,苏玄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眼前的人微微垂眼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他的五官生得极俊美,眉骨高挺,眼尾狭长,瞳孔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翠色,墨色的长发微微卷曲,并未束冠,随意披散在肩侧,面上没什么血色,似是许久不曾见过日光。
苏玄卿缓过神来伸手就要打,可手刚要抬起,那柄扇子便轻飘飘地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恰好将她的手腕压了下去。她咬牙变招,又被他侧身避过。
扇子在苏玄卿的眼前饶了一圈,而后在脑袋上不轻不重一敲。
苏玄卿浑身一激灵,眼底那股昏沉沉的迷雾被猛地驱散开,灵台骤然清明。
“唔!”苏玄卿捂住脑袋满脸委屈地抬头。
“师父.......”
百里庸收回扇子,展开扇面摇了摇,笑得眉眼弯弯。
段清隽的目光在百里庸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苏玄卿身上。虽不认得此人,但见苏玄卿只是龇牙咧嘴,面上没有惧色,便只是微微蹙起眉,按兵不动。
苏玄卿揉着脑袋看了看前方黑黢黢的山林,语气里满是困惑:“我这是怎么了?还有那棵树,那面镜子……”
那棵巨树仍在眼前,只不过树心的豁口里已经空空如也,那面镜子也像从未出现一般。
“是水观。”百里庸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方才你所见的幻象皆是它为你织的幻象。”
“水观?那是什么东西?”
“晚些同你解释.......”
百里庸挑起眉梢:“旁人也就罢了,若是你同它碰着了,怕是要出大乱子。”
苏玄卿被他这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
“你身为——”
百里庸顿住话头,将扇子合上,在她鼻尖前虚点了一下。
“你身为我的徒弟,竟被这等伎俩蛊了心神,说出去为师的脸都要给你丢尽了。”
苏玄卿撇撇嘴正要反驳,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去。
段清隽半跪在不远处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藏在衣袖里,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苏玄卿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身扶住段清隽的肩膀。
此刻走近时苏玄卿才发觉那月白的衣衫上洇开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额角还挂着一道细细的血痕,气息急促而紊乱。
“你怎么伤成这样?什么时候——是我刚才……”她咬了咬下唇,不敢再往下说。
“不是你。”段清隽微微摇头,借她的力站起身来,动作略显滞涩却依旧沉稳。
她细细看了苏玄卿一番,见她无碍,紧蹙的眉间才稍稍松了几分。
百里庸负着手慢悠悠地踱过来,他的目光在段清隽身上打量了一圈,又落在远处宅邸的位置,眼眸微微眯起。
“镜守一派销声匿迹多年,如今竟舍得出此下策。”百里庸收回视线,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两人面带不解地看向百里庸。
“水观乃是上古神器,被封印于此已有千年,寻常人莫说解除封印,便是寻也寻不到此处。但偏巧有人设了个局引你们至此处,又偏巧——”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偏巧有位秉烛堂的小友在此处开坛做法布阵引渡……诵经渡魂,梵文布阵,那封印本就是佛门的手笔。”
段清隽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梵音震荡,灵力流转,禁制两相冲撞,而那套法诀恰好正中阵眼,又被你这么一激,还当是故人归来,便自己忍不住开了。”百里庸似是无意地瞥了眼段清隽的玉莲发冠,随即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这番话刚落下,段清隽的脸色骤然变得极难看。她垂下眼睫,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眸里翻涌着懊悔和怒意。
苏玄卿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段清隽,不免有些担忧,手指不自觉地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也不怪你,他们那些人惯会使这种下作伎俩。”百里庸道。
周遭陷入寂静,只余夜风偶尔拂过。
苏玄卿见二人神色凝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师父,您说的那什么水观......听起来似乎很厉害?如今封印解除,是会天下大乱吗?”
百里庸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夜色朦胧,此刻空中正悬着无数半明半昧的星。
“说到底,它也不过是面镜子。”他的声音难得敛去了平日的轻佻,“心如明镜台,应物亦无形。汝视其为劫,彼视其为运。世本清平,人心自起刀兵。”
苏玄卿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是——”她皱起眉,还要再问,却被百里庸用扇子轻轻抵住了额头。
“别问了,他日总会明白的。”他止住了苏玄卿的话头,理了理衣袖,又变回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现下再不走天就要亮了。”他转身朝山下走去。不过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笑容有些难以捉摸,“别愣着,把你的好友扶好,跟上。”
百里庸领着她们穿过山道下了山,可却没有往王府的方向去,也没有回秉烛堂,而是停在了一座乐坊门前。
这座乐坊临水而建,门前的枯树枝桠上擎满千盏彩灯,此时清辉万里,各色灯笼交相辉映,空寂枯木盛满斑斓,映得整条石板路都泛起一层暖意。檐下悬着一块木牌匾,上头的字清秀工整,不同于寻常酒肆那般张扬。虽已至夜深,坊间仍有零星的乐声从窗棂里飘出来。
苏玄卿往段清隽身边靠近了些,朝她耳语:“这是白老板名下的乐坊——就是前些时日承办赏春宴的那位。这儿的乐师都是靠才艺谋生的,曲艺了得,瞳婺的许多贵眷也会来这儿听曲喝茶闲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有时也和我表妹来听琴。”
段清隽见她一脸认真,紧绷的肩膀松了松,这才抬脚跟了上去。
推开坊门,迎面便是一方圆台,顶上垂落着几盏绢纱宫灯。台面光洁如镜,上头摆放着一架古琴,角落的博山炉正袅袅地吐着沉香。圆台边缘围着一圈清浅的水流,水面上还浮着几盏小巧的花灯。数重素色帷幔从二楼垂落,被穿堂风轻轻拂动。四面错落摆着几张矮几和蒲团,几上搁着青瓷茶盏,釉色温润如玉,墙上挂着几幅青绿山水画。
眼瞧着乐坊像是刚歇下不久,大堂里已没什么客人,几个收拾茶具的侍女正轻手轻脚地在其间穿梭。楼梯口,一位女子正提着裙摆要往上走,约莫是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她生得一双灵动的杏眼,唇若含丹,顾盼间眸光流转,婉转似水。乌发轻挽,斜插着三支银簪,通身的气韵落在那一袭素雅的雪蓝褙子上,衬得她愈发清致。
看清来人,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呀,百里先生,您来了!”叶蓁福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喜和恭敬,“白老板今儿可不在这儿,若知道您来,他怕是要连夜从新铺子那边赶回来的。”
百里庸笑道:“晚些我去寻他。恰好路过此处,想借你这地方歇歇脚……这二位小友受了些伤,需要一间清净的客房。”
“您说的哪里话,来便是贵客,何来借字?”叶蓁的目光这才落在百里庸身后的苏玄卿和段清隽身上,见着段清隽衣襟上的那抹干涸的血迹也没有多问,只微微敛了笑容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递给身侧的侍女,“二楼最里头那间房正空着,临水那面有个露台,通风好,也安静。我让人送些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上去。”
“那便多谢了。”百里庸微微颔首。
叶蓁笑着摇摇头,随即脚步轻快地往灶房去吩咐茶水。
百里庸这才转过头。他无视了苏玄卿意味深长的视线,对两人道:“你们俩一个伤了元气,一个差点被蛊了心神,若是各自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他见苏玄卿还是那副神情,执扇往她脑门轻轻一敲,又上下虚点了一番:“我若此刻带你回去,温陵王妃见着你这副模样,准得烦我。”说着,扇子又点了点段清隽的方向,“还有这位小友,灵力消耗成这样,怕是走回秉烛堂都费劲。今夜便在此歇下吧,明日再做打算。”
苏玄卿心里虽不满百里庸方才的举动,却也暗自感叹他想得周到。她没再多说,缓缓点了点头就带着段清隽随引路的侍女往楼上走去。
侍女推开房门。房间不算大,陈设却讲究,绕过屏风,靠墙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床,素色的帐幔用银钩拢在两侧。临水那面是一排镂花木窗,窗下摆着一张桌案,几枝将开未开的白玉兰斜插在案上的白瓷瓶里。露台的门半敞着,夜风从水面拂上来,将窗边的纱帘吹得轻轻晃动。
苏玄卿扶着段清隽在榻上坐下。
此时段清隽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却仍撑着精神,她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眉宇才堪堪舒缓了一些。
苏玄卿知道段清隽在硬撑,但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坐在她的身侧,也端起茶盏,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说给她听。
段清隽的唇角刚浮起一点笑意,门便被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