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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章 叶蓁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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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手上的托盘里各放了一叠干净的衣衫和一卷白纱布。
她走到床边,目光在段清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伤成这样还强撑着说话,我说你们这些修道的孩子呀,怎么一个个地总是这般不爱惜身子?”她说着,伸手就要去解段清隽的衣领。
段清隽被这突如其来地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她往后一缩,脸腾地红透了。
“不,不劳烦,”段清隽伸手挡住自己的领口,声音难得有些慌乱,“不算什么要紧的伤,睡一觉就好了。”
叶蓁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怎么会是不要紧的伤呢?你这一身灵力耗得干干净净,还有这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明日怕是要起高热的。”
她也不急,只是抱着手臂望着她温声继续道:“这整个屋子都是女子呀,再说了,这全瞳梧的大夫有一个算一个,治外伤的本事怕是没一个比得过我。你且当我是大夫就是了。”
苏玄卿站在一旁看着段清隽难得露出窘迫的神色,拼命忍住笑意。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帮忙劝说:“叶姐姐说的在理,你伤得不轻,还是让她看看吧。”
段清隽抬眼看她,眼神里分明写满了“你究竟是哪边的”。
眼见叶蓁的手已经又伸过来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最终,段清隽还是妥协了。
她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那就……烦请苏小姐和这两位姑娘先到外头稍候片刻……”
苏玄卿简直要被段清隽这副神情逗得差点笑出声来,她忙屏息,又故作严肃的点了点头,而后跟着两位侍女退到了门外。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折腾下来,苏玄卿也累得不轻,况且心里的那根弦还没有完全松开。她靠在栏杆上听着楼下隐隐约约的水流声,偶尔有夜风从露台涌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过了一阵,苏玄卿简单洗漱了一番又回到了客房。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叶蓁正将剩下的白纱布放回托盘里,起身时,见苏玄卿进来,压低声音道:“她伤得太重,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伤口我已经处理好了,刚睡下。我再安排一间房吧,就在隔壁,您也好歇一歇。”
苏玄卿朝床上望了一眼,随即又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了叶姐姐。我就在这儿陪她,万一夜里有什么动静,也好有个照应。”
叶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而后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苏玄卿搬了张交椅在床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她想了想,又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去解帷幔。
银钩轻响,帐纱从她指间滑落,微光透过纱隙落在段清隽的侧脸上。
苏玄卿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她垂下眼。
帐幔半垂,隔出了一方幽暗。段清隽侧身躺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截露在被衾外的后颈愈发白皙。此刻她的眉宇舒展,呼吸平稳而轻缓,那张平日总端着疏淡克制的面容上,难得流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脆弱来。
苏玄卿将帷幔轻轻拢好,随即转身回到交椅上。帐纱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张安静的睡颜遮去大半。
她靠在椅背上托着下巴。
原本还不觉困倦,但听着窗外隐约的水声,眼皮也渐渐觉着沉了。
苏玄卿缓缓合上眼。
天色将亮未亮,破晓的光从轩窗的缝隙里筛进,投射在桌案的玉兰花枝上留下浅浅的影。晨雾还未散尽,薄纱般浮在窗外,鸟鸣从不远处的柳岸传来,泠泠如露。
段清隽睁开眼,盯着头顶素净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辨清这是何处。
身侧传来细微而均匀的气息。她转过头,目光隔着薄薄一层纱,落在床前交椅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她微微一顿,伸手拨开帐纱。
苏玄卿歪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蜷在交椅里,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扶手上,活像一只在枝头打盹的猫。她睡得很沉,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随着呼吸微微拂动。
段清隽坐起身来,伤口被牵动,她无声地蹙了一下眉,却先望向了椅子里的人。
原是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但看着苏玄卿的模样,实在觉得不妥。犹豫片刻,段清隽还是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苏玄卿的膝盖
“苏玄卿。”
“嗯?”
苏玄卿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一声,而后脑袋往旁边一歪,又不动了。
段清隽看着那颗歪到一边的脑袋,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她等了一息,伸手在膝上又点了一下:“苏玄卿。”
这次声音稍稍大了些。
这回苏玄卿猛地弹坐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她揉着眼睛含含糊糊地问:“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喊人.....”
段清隽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无碍。”
苏玄卿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尚早,晨光熹微,街上除了鸟叫一点声响都没有。
“那继续睡吧。”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把自己重新塞回那把硬邦邦的交椅里。
段清隽的目光跟了过去。
“这样睡不舒服,”段清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顿了顿,又道,“要不要到床上来?”
苏玄卿抬起头,面色有些迟疑。
段清隽平日里连旁人的触碰都极少主动,大约是不习惯与人同榻的。苏玄卿心想。
正当她犹豫间,段清隽已经挪了挪身子,空出大半张床,自己睡到了里侧,背靠着墙,将外头的位置留给了她。
苏玄卿的指腹不停摩挲着扶手。见段清隽还在看着自己,她也不再迟疑,紧抿着唇,几乎是横了心站起身,一头栽进床铺里。
她实在太困了,而且那把交椅硬邦邦的,睡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不知这褥子用的什么料,竟比自己的床还要软些,苏玄卿舒服得叹了口气,合上了眼。
段清隽伸手将另一床被子拉过,轻轻盖在她身上。
苏玄卿翻了个身,面朝床沿,虽然已经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却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你放心昂,我睡觉很老实的——我阿娘说我睡着了跟死了一样,一点声响都听不着……”话音未落,呼吸已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点毛茸茸的发顶。
段清隽侧过头看苏玄卿,神色里满是新奇,唇角也不知何时悄悄弯了起来。待回过神来,这才敛起笑意,微微抿着唇。她眨了眨眼,也躺了下去。
段清隽将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眼。
那双眼眸安静地看着眼前散落在枕上的发丝,过了片刻,也缓缓阖上了。
苏玄卿再次睁眼时窗外已是日头高照。
她撑着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张口想唤贴身侍女,声音还未出口便戛然而止,缓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自己现下不在王府。再转头,身侧空无一人,而被褥却折得整整齐齐。
苏玄卿翻身下床走到露台边往下望。
乐坊的大堂里,段清隽和叶蓁正在座上闲谈。
苏玄卿眼睛一亮——她原以为段清隽已经回秉烛堂了。
叶蓁不知说了些什么,段清隽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起眼时神色有些意外。
苏玄卿飞快地洗漱了一番,脚步轻快地下了楼。走近时,苏玄卿想也不想地在段清隽身边坐下了。
段清隽听见动静侧过头,看见苏玄卿时,眉眼间的疏淡化开了几分,她轻声问道:“醒了?”
苏玄卿点点头。
叶蓁打量了苏玄卿一眼,而后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苏小姐这一觉睡得可好?眼下是晌午了,您还没用膳,我去吩咐灶房备些饭菜。”
苏玄卿刚要推辞,叶蓁又补了一句:“您可是王府的千金,若是在我这儿饿着了,倒显得我招待不周了。”
盛情难却,苏玄卿只好点头应下。
段清隽本想等苏玄卿醒了便告辞回秉烛堂,但叶蓁已经转头吩咐侍女去备菜了,苏玄卿又亮着眼眸望着自己,她终究还是没有推辞。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苏玄卿抬起头对叶蓁道:“叶姐姐,你也一起用些吧。”
叶蓁笑着摆了摆手:“不了,我还得去后头张罗——今晚有贵客呢。”
她刚要转身,一个侍女快步走进来,低声禀道:“叶管事,方才琴师那边派人来报,说是染了风寒,今晚恐怕弹不了琴了。”
“怎么偏生今日染了风寒?”叶蓁的眉头登时蹙了起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着急的神色。
虽说嘴上埋怨着,却还是先吩咐去请大夫。
叶蓁缓缓踱步,恰在无意间瞥见段清隽搁在桌上的手,半晌,心里就有了注意。
“段姑娘,”她转过身来,笑吟吟地望着段清隽。
段清隽微微一怔。
叶蓁弯起眉眼:“方才闲谈时你还说自己琴艺不精,如今看来,老天是偏要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了……不知你可愿替我救这一回急?”
段清隽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杯盏:“我确实只是略通皮毛,只怕弹不好,扫了乐坊的声誉。”
“方才同你聊了那么些指法心得,句句都点到要害处。能说到这个份上的,哪里只是略通皮毛?你呀,就别再自谦了。”
叶蓁见她犹豫,也不催。她手执团扇虚点前方的圆台:“不如先试试琴?若实在不顺手,我再另想法子。”
段清隽沉默片刻,抬起眼,正对上了苏玄卿的目光。
苏玄卿正襟危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里盛满了期待。
段清隽眼眸微动,随即放下茶盏起身走向台边。
她撩起帷幔,在古琴前站定。
此处设计的极为精妙,高处天花板上隐着几扇轩窗,外头日光正足,斜斜倾下来,正好落在段清隽的衣袖上。她微微垂首,几缕碎发便从鬓边滑下,擦过微微泛红的面颊。
段清隽的指尖悬停在琴弦上静了一瞬,而后才拨动了第一根弦。
她屏息,敛衽坐下。
琴声从那双素白纤长手淌出来,不疾不徐,不张不扬。帷幔被穿堂风轻轻拂动,将那道单薄身影衬得忽明忽暗。
苏玄卿听得入了神,手不自觉地滑落下来。
叶蓁只听了一段脸上的笑意就藏不住了。
一曲终了,叶蓁轻轻拊掌,笑着赞道:“这还叫不好?只听前半段我便知晓,段姑娘的琴艺果真了得!”
段清隽将手从琴弦上收回来,她微微偏头,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绯。
叶蓁也不给她推辞的余地,福身行礼:“今晚便劳烦段姑娘了。”
苏玄卿放下筷子。原本她是打算用完膳便回府的,如今段清隽要留下弹琴,说什么她都不愿错过。
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苏玄卿弯起唇角,正对上段清隽的目光。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唤了位小厮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