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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章 苏玄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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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玄卿蹙起眉眼珠转了转,随即咬牙单手掐了个剑诀。
手上的剑应声出鞘,剑身在空中一颤,缓缓变大悬在了脚边。
她低下头,稍稍松了口气。
自己的记性还算不错,还记得剑诀。
早知道那个时候学御剑的时候就不应该耍滑,学的乱七八糟的,如今好了,箭在弦上,非发不可。
师父要是知道如今这么个情况,八九不离十要拿他那把破扇子敲晕她的脑袋。
苏玄卿弯下腰。
“好和鸾,就靠你了。”她眨了眨眼,小声道,“这次要是能逃出生天,可以考虑给你做一副新剑穗。”
那剑身抖了抖,光芒一闪即灭。
“十副,十副!我书房的玉石随便挑!”苏玄卿忙说着,又将段清隽扶正了些,一脚踩了上去。
冥思苦想了一番后,她才二指合并,快速念了句诀。
和鸾飞得很稳,比她想得更还要稳。
周遭的景色不断回退,苏玄卿眯起眼看向前方,心里忍不住欣喜。
若不是怀里还架着个不省人事的段清隽,她简直想夸赞自己简直天赋异禀。
和鸾载着两人掠出山坳,那座被巨树吞没的宅院被甩在身后,她们最终停在一处山崖上。
落地后,苏玄卿伸手探了探段清隽的额头。
温度正常,呼吸均匀。
她仰头靠在崖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再回过头望向逃离得方向。
那里,一颗巨树已然成型。
她不由地向前几步,站在崖边。
“这究竟是什么?”
残月照在树干上,万千气根垂落,连绵不绝,又入土成新干,纵横交错。
荫蔽万物,独木成林。
夜风穿过气根之间的缝隙发出阵阵呜咽。
苏玄卿的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着迷,刚想往前再踏出一步,在这瞬间,她凝起眉,脚步骤然停住。
不对。
她猛地回头。
身后的段清隽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比自己高出好几个个头的蒙面黑衣人。
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冰冷的雨丝穿过枝桠将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地往下坠。
雨水打在黑衣人的刀锋上,溅起细密的水雾,那些刀刃在朦胧的月色下依旧泛着冷光。
他们步步紧逼,将她围在中央。
苏玄卿下意识反手去握剑柄,却握了个空。
她一愣,抬起手。就在看清的一瞬间,她瞳孔骤缩。
入眼的是一双孩童的手,五指张开也不过成人掌心大小。
眼看着刀锋即将要劈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丛林深处传来一声低鸣,空灵如水。
黑衣人齐刷刷转过头去,苏玄卿也跟着望了过去。
一只通体雪白的鹿隐在交错的枝叶之间,它的周身泛着如月般的光亮,在浓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为首的黑衣人看见那只鹿时,眼神骤然变得诡异。他先是怔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瞳孔里燃起近乎癫狂的贪念。
他将刀锋转向,指着丛林深处:“先抓它!”
刀口齐刷刷转向,朝那只鹿围拢过去。
见此场景,它后退两步。
可还未靠近,林间便响起一阵水声,似有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在暗处蜿蜒而行。水声过处,一丝丝水流索无声地从地面升起,缠上他们的脚踝,攀上脖颈,又猛地收紧。
所有黑衣人在同一瞬间断了气瘫倒在地,只有为首那人还残余一丝余力。他捂着喉咙踉跄后退,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语句,而后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原地。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连虫鸣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苏玄卿眨了眨眼,望向前方。
那只鹿静静地望着苏玄卿,四叉的角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一时之间忘了危险,走了过去。
它依旧站在原地。
苏玄卿在几步之外停下。她抬起头,与之对视上。
苏玄卿屏住呼吸。
那只鹿歪了歪脑袋。
苏玄卿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又缩了缩肩膀,试图将身形隐藏起来。
没过多久,她探出脑袋。
只见那只鹿扬起头,周身的白光骤然变得刺目,就像突如其来的日光在林间炸开。
苏玄卿捂住双眼,可光亮依旧灼得眼眶发酸。
等那阵白光散去,她放下手,缓缓睁开眼。
那只鹿已经消失不见,面前站着的,是披散着头发的小女孩,澄澈而幽深的红瞳看着苏玄卿。
苏玄卿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指着眼前站着的人。
那人被这么一指,抿着唇慌乱地避开了苏玄卿的视线,许久,又鼓起勇气般抬起头好奇地打量苏玄卿。
雨水模糊了苏玄卿的视线,她抬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
一个女孩抬手胡乱抹上苏玄卿的脸。
“你为什么总垂头丧气呢,我从不这样。”她的脸上有些脏污,双眼被白布遮着,露出的下颚看起来和苏玄卿几乎相像。
苏玄卿眨了眨眼,任由她用两指指腹将自己的嘴角撑起。
“大概就是这个位置吧。”
“我记住了。”
女孩满意地点点头,转头靠回墙边。
“这雨怎么下个不停?”女孩抬起头。苏玄卿也跟着一同望过去。
头顶的上方有一扇不过书页大小的小窗,雨点落在上头发出滴答声。
两人无言地坐着。
“对不起.......”苏玄卿忽然开口。
“我说了好几遍,不怪你,”女孩打断她的话,她扬起唇角,微微挑起的峰棱带着一点少年气,“你总是在道歉,但这是我自己选的。”
苏玄卿缩着肩膀不再说话,可眼里却泛起泪光。
似乎是感知到她的情绪,女孩歪头靠在苏玄卿的肩膀上:“我们要是能出去,我一定会带你回我家的。”
她顿了顿,扬起唇角:“然后呢,再帮你一起寻你说的那个小观音。”
苏玄卿的眼眸动了动,肩膀渐渐放松了下来。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记不太清了,”苏玄卿摇摇头,但又想起什么,微微蹙起眉补了一句,“我只记得她的眉心点了朱砂。”
女孩努努嘴,思索片刻,而后故作老成地拍了拍她的手,“没关系,总有办法能找到……”
话还未说完,就在这时,地牢的铁门忽地被推开,锈蚀的门轴发出一阵尖利的哀嚎,随即火光涌了进来。
她们的脸色瞬时变得苍白。
苏玄卿直起身警惕地望着来人。她下意识握紧女孩的手,那只冰凉的小手也紧握住她的手。
可她们还是被强行分开了。一个狱卒粗暴地掰开她们的手,一个抓着苏玄卿的后颈的衣领将她往后拖。苏玄卿拼命挣扎,却被一脚踹在地上,侧腰撞上冰冷的石墙,几乎不得动弹。她趴在潮湿的稻草上,抬起头来,看见女孩被架着胳膊往外拖。
女孩的脸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微微发抖,可却在被拖出门的最后一刻回过头来,又缓缓扯起唇角。
展露的笑容与方才撑起她嘴角的一模一样。
门被用力关上。
苏玄卿趴在原地,眼眶里布满血丝。
她咬紧牙关抬头望向那扇高高的小窗。
雨还在下,雨点在窗框上撞得粉碎,又顺着石缝往下淌,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你在怨这天吗?”一个声音在苏玄卿的耳侧响起。
苏玄卿睁大双眼,猛地向后望去。
可身后空无一人,漆黑一片。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该关在这里的,从一开始就是你。该被拖出去的,也该是你。”
“可她偏偏替你站了出来扛了这场无妄之灾。”
苏玄卿撑着地面的手开始发抖。
“这天地间唯一还义无反顾站在你身侧的人,只有这么一个吧?可她却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你说,这该怎么办啊?”
苏玄卿慢慢弯下腰,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她捂住耳朵,可却是徒劳。
那声音穿透她的掌心贯入耳中。
“啊,这雨看起来越下越大了。”它自顾自地说着,“你在哭吗?”
苏玄卿没有回答,只是把耳朵捂得更紧。
那声音笑了一声,嗓音低了下去。
“其实你可以救她——也可以让这场雨停下来。”
苏玄卿的手指猛地一颤。
“你不是没有这个本事的,只不过不敢。你怕什么?怕原本护着自己的人如同从前那些人一般,反过来拿刀指向你吗?可她替你被架在祭台,抽走最后一丝魂魄时,怕过吗?”
苏玄卿的双手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侧。
她抬起头来。
地牢的石壁和小窗都已不见,眼前是熟悉的崖壁,残月依旧悬在头顶。原本在远处的那棵巨树不知何时已蔓延至此,此刻就在她眼前。
万千气根垂落如瀑,树干上裂开了一道狭长的豁口,里头透出一片微光,那光明明灭灭地跳动着。
她站起身,踉跄地朝前走去。
一重重乌云漫天翻滚,狂风在飞沫里呼啸,雷声轰响,与之争鸣。
闪电闷在云层里噼啪作响。
而九天之上钟声阵阵,恢弘悠远,不绝如缕。
段清隽猛地睁开眼。
自己不知何时身处荒山之巅,碎石被风卷的乱舞,而周身布满了结界。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心脏也随之开始猛烈跳动。
就在抬头的刹那,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下,瞳孔里映射出刺眼的白光。
厚重的结界如同薄冰般瞬间被击碎。
段清隽单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捂住心口。喉间溢出一股腥甜,她想强压下去,但却是徒劳。
血溅在膝前的石头上,猩红刺目。
九天之上的钟声戛然而止,头顶的云层翻涌着,却再也没有雷声落下。
段清隽清楚地知晓,那道雷劈过一次,便不会再劈下第二道。
那扇等了百年的希冀才打开一点缝隙,却又在眼前不留情面地合上了。
云层开始退潮般向四面撤去,就连那抹最后的天光也被一并收走,不留半分余地。
她趴在地上,指尖抠进石缝里,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地间空空荡荡。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袭金红的裙摆挟着层层浪花映入眼帘。
“阿沚,你何必在这里苦苦撑着呢?”
段清隽浑身一震。
“我带你回东海吧,只消让他们看你一眼,哪还需要这般费尽心思去求一个名正言顺……”
话音刚落,段清隽原本逐渐涣散的瞳孔猛地一凝。
她没有抬头,只静静看着朝自己伸出的手,而后,唇角扯出一抹讥笑。
“区区邪物,竟这般狂妄幻作海神的模样?”
眼前的人身形一顿,随即低低笑出了声,那嗓音毫无忌惮。
幻象就在这一刻随之四分五裂。
段清隽这才抬起眼,眼前是月色下矗立的巨树,而苏玄卿正一步步地往树丛中央里去。
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长发被风卷起,在半空中狂乱地飞舞。
“苏玄卿!”段清隽瞳孔剧缩,起身朝前扑过去,但手还未触到衣角,却被一道屏障挡在了外头。
苏玄卿垂着眼眸站在树干前看着那道豁口。
树心里头藏着一面水镜,镜面泛着光,映出她毫无生气的眼眸。
正当手即将要触碰到那枚水镜时,一把折扇从旁侧横插进来,挡在了她的指尖与枝干之间。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扇柄,腕子一翻,将她的手稳稳地格开了。
“好徒儿,可别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