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拓枝》茉莉山茶

16、十五章 苏玄卿

　　苏玄卿没料到茯苓竟比寻常鬼魅还要难缠，完全不像一个刚化鬼不久的新魂。她反手握剑，一掌推出，掌风将其逼退。
　　茯苓的身影倒飞出去时恰好撞着了摇摇欲坠的阑干，碎木和灰尘簌簌落了一地。
　　苏玄卿回头，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再抬头，只见一道白影在整座宅院中飞掠，所过之处光芒一闪即灭。
　　苏玄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身影。看她翩然落回自己身侧。在对方抬眼的前一瞬，她收回视线，又落回面前的红影上。
　　段清隽在庭院中央盘膝坐下，双手在身前结印，十指翻飞，瞬息间连变数道法诀。她闭目垂首，口中念念有词，直至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双手合十，手中法诀收拢。
　　就在那只手即将凿入苏玄卿心口的瞬间，段清隽猛地睁开双眼，一掌击向地面。一道梵文从掌心触地之处蜿蜒展开朝四面铺去，以之为中心布满了整个宅院。
　　玉手轻抬，拇指与食指相捻做拈花之姿。
　　梵音自唇齿间低低逸出，若钟磬入水层层荡开。
　　金光似莲绽放，于周身瓣瓣铺排。
　　她眼帘半垂，将右手往前一送。
　　光幕破土而出，梵文如锁链般沿着光壁攀附而上，将那道红色的身影牢牢困在其中。
　　苏玄卿提着剑连退数步，撤出阵法。
　　茯苓跪在虚空中捂住耳朵痛苦地张大了嘴，可一丝喊声也透不出来。
　　那些梵文环绕着她转动，每转一圈便收紧一分。
　　她弓起身子，浑身剧烈地颤抖。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的体内被剥离，又被碾碎消散。
　　段清隽缓缓抬头。
　　那眉目间无悲无喜，瞳孔映着流转的梵文不起一丝涟漪。
　　直至最后一缕黑气从身上被抽离，茯苓原本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眸渐渐恢复正常模样，她浑身颤抖，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她的眼神落在满壁的梵文上，又落在下方端坐的人身上。
　　神色疏淡，始终如一。
　　她认得这是谁。
　　茯苓偏过头，看见光幕外抱着剑斜倚在廊柱边的苏玄卿。
　　苏玄卿捂着心口喘息未定。她正担忧地朝这边望来，却浑然不觉自己的衣袖撕裂，脸颊上也添了好几道擦伤。
　　茯苓抬手看着满掌的血迹，随即浑身猛地一颤，泣不成声。
　　“我好恨。”她的声音嘶哑。
　　“他打我，我不怕疼，也认了。可阿娘，”茯苓抓住衣襟，哀鸣哽咽，“阿娘明知道那家少爷死了，是要我去结阴亲的，可她还是劝我嫁！”
　　她抬起头，满眼泪，满心怨。
　　“哥哥要娶媳妇，家里拿不出聘礼。她说张家给的彩礼多，等我嫁过去，哥哥就能成家了。”
　　“我起早贪黑做工，卖糖葫芦，对他们百般顺从......我想着，只要攒够钱就能开一家铺子，带她一起离开那个家。”
　　她想笑，可嘴角扯了扯，怎么也抬不上去，于是展出一副怪异而悲凉的神色。
　　“可她拉着我的手，给我梳头，说去了婆家要听话，要懂事......”
　　“我不过是想好好活下去。可为什么，”茯苓的声音忽然一哽：“却要落得这般下场呢？”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阿娘没有，爹爹没有，哥哥拿了我的彩礼钱，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这世上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是为我来的。”
　　那双死死攥住衣襟的手缓缓松开，颤巍巍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至始至终，都像是一场空。只余我一人，无枝可依，又无处可归。”
　　这番话语飘渺，落地即散，可段清隽却身形一顿。
　　她看着茯苓的姿态，一道熟悉的身影猛然撞入眼帘。记忆排山倒海，几乎要冲破脑海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段清隽本能地想去深究，可念头方动，额角猛地就窜起一股针扎般的刺痛。脸色苍白的一瞬间，她抬手按住鬓边，眉梢蹙起。
　　直至哭声渐渐低下去，段清隽才缓缓开口。
　　“你恨他们，于情于理是常情，不怪你。可若执意沉沦于此，就会仍困于其中不得解脱。”
　　茯苓抬起头，自嘲般低笑了声：“解脱，我又该如何解脱？”
　　她咬着牙握住脖子上的白绫，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我什么都没有了，又这副模样，怎么回去？”
　　“那便不回去。”段清隽望着她，“往前走吧。”
　　“能走到哪里去？”茯苓低下头弓着身，双手紧紧握住脖颈间的白绫。
　　“来世。”
　　茯苓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问，却又不敢。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还会有来世吗？像我这样化鬼杀亲的人，真的......也能有来世吗？”
　　段清隽垂下眼睫，再抬起来时，原本疏淡的眼眸多了一丝笃定。
　　“能，我助你。”
　　茯苓抬起泪眼，怔怔地看向段清隽。
　　“今生你应得而未得之物，来生皆会偿还于你。”
　　“此诺，必践。”
　　茯苓看了段清隽许久。而后，她松开手，双手垂下，脖颈那条白绫随之滑落，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梵文里。
　　段清隽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茯苓，”她开口，声音轻柔，“你方才说，从头至尾皆是孤身一人。可我还记得那日巷口相遇，你与玄卿曾言道，待铺子开张之日，要请我们做头一批客人。”
　　“想来这世上，总有人还在等你的糖葫芦，”段清隽顿了顿，眉梢舒展，唇角跟着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有人等，便不是孑然一身。”
　　茯苓抬起手。原本那些干涸的血迹不知何时已在梵音的涤荡下消失得一干二净，露出布满茧子的小手。
　　她看着那双手，咬住下唇拼命忍住泪意。
　　“那说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扬起脸，“来生我要生个好人家，再开一间铺子。到时候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段清隽微微颔首。
　　茯苓理了理衣袖，又理了理鬓发，这才艰难地弯起嘴角，扯出一抹笑。
　　她转头看向苏玄卿。
　　苏玄卿正垂首抱剑有一搭没一搭地踹着地上的杂草玩儿，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困倦了。
　　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身上，她愣了愣，一抬头，瞬间直起身来。
　　茯苓弯下身，朝她行了个万福礼。
　　段清隽轻咳两声。
　　苏玄卿立刻会意，朝茯苓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又用力摆了摆手。
　　段清隽垂眸双手合十。
　　就在指腹即将相触的那一刻，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脚下。
　　“咚。”
　　又是一下。比方才更沉闷，像什么东西正举着木桩撞了下地壳。
　　“咚——咚——咚”
　　震动声愈演愈烈，碎石在地砖上蹦跳起来，桩基柱发出细微的卡嚓声。
　　地面出现道道裂痕。
　　众人睁大双眼屏住呼吸。
　　梵文结界迸发出裂帛般的刺耳嘶鸣，霎那间，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光幕上炸开无数道裂纹，四分五裂，紧接着，一道浓黑的气从地底直直冲出，轰然撞出光壁。
　　段清隽被那股无形的力道狠狠弹开，后背撞上廊柱。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线猩红。
　　她盯着那道破土而出的黑气，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个纠缠的中央，茯苓早已失去意识，她被黑气托向半空，四肢无力地垂下，嫁衣裙摆翻飞。
　　茯苓身上升腾起同样的黑气，地底涌出的那道与之缠绕、相融，又裹住她的躯体，将其整个人吞没。
　　地面随之开始震动。
　　砖石松动，瓦片坠落，基柱倾斜，竹竿一根接一根地倒下，黑布被卷入气流，在空中疯狂地打旋。
　　那道黑气愈演愈烈，它将这一切搅的天翻地覆，而后在庭院蜿蜒伸展。
　　段清隽捂住胸口，手指被血染得斑驳，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景象丝毫没有动作。
　　地面在颤抖，砖瓦簌簌落下，偌大的宅邸摇摇欲坠。
　　苏玄卿瞬间回过神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弯腰扶起段清隽急退出宅院，一刻不停地朝宅院外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黑气化为虬结的根系破土而出，再分叉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钻进墙基，攀上屋檐，缠绕住每一根廊柱。它不断往四面八方延伸，似要将整座宅邸都包裹住。
　　在踏出宅院大门的一瞬间，段清隽借着最后一丝余力从袖中抽出几张符纸想要掐诀，可那符纸还未展开，她的手便垂了下去。
　　在即将阖上了眼的瞬间，段清隽把符纸一股脑地塞进苏玄卿怀里，随即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去。
　　苏玄卿心脏猛地一跳，将人拽了回来，段清隽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一倾，与之撞了个满怀。苏玄卿稍稍后仰踉跄了两步才堪堪定住。
　　“段清隽？段清隽！”苏玄卿焦急喊道。
　　无人应答。
　　段清隽额头抵在了她的肩窝里，整个人软趴趴靠在她身上。
　　苏玄卿急得团团转。
　　安静一瞬。
　　她仰起头，一手持剑，一手攥着符纸欲哭无泪道：“段清隽，我不会用这个啊……”
　　她回过头，身后那棵巨树还在疯长，地面震颤不止。
　　已经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