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二章 秉烛堂 ...
-
秉烛堂内,苏玄卿站在廊下,手上还拿着一盒上回她和宋婉凝新买的胭脂。
不久,传来一阵敲钟声。她抬头看去,正好瞥见秉烛堂的弟子散学。
与寻常学堂散学时闹哄哄的场景不同,他们格外安静。
真奇怪,都散学了还这般安静吗。苏玄卿暗想。
她整理了下衣袖,往人堆里走去。
秉烛堂的弟子大多穿浅色,苏玄卿身着暗红锦袍往他们身边一站,显得格外惹眼。
她没有理会旁人好奇的目光,寻了一个看起来面善可爱的女子,双手作揖微笑道:“劳驾,段清隽今日可在?”
那姑娘见这位比自己高挑又面容英气的女子,不禁有些脸红,她慢吞吞道:“在的,段师姐在青山院整理文卷。”她朝院内指了指:“就是那一间。”
青山院内景致优美,亭台楼阁依水而建,飞檐青瓦,盘根错落。
苏玄卿踏进屋子扫了一眼,才在里屋看见段清隽。
此时正是黄昏,一抹斜阳正好透过轩窗照进屋内,笼罩在她的身上。
苏玄卿慢慢走了过去。
段清隽翻看文卷,手中提笔记录,她太过于专注,并没发现有人接近。
苏玄卿见她如此认真,并没有出声打扰。许久,段清隽才放下笔,惊觉有人在,她眉间微蹙,抬起眼。
见到来人,她怔神一瞬,随即唇角微微扬起。
“你来了。”
“昂。”苏玄卿走的更近了些,她弯下腰,从袖中摸出碎银子搁在桌上,“说好了要还你的。”
段清隽看了一眼,而后微微颔首。
苏玄卿又拿出那盒胭脂递了过去。
“这个是谢礼。”她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却还是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昨晚多谢你照应。”
段清隽的目光在那盒胭脂上停了一瞬,但没有伸手去接,她抬起眼,望着苏玄卿。
苏玄卿有些不自在地碰了碰鼻子,连忙补了一句:“我母亲说不能光嘴上道谢。东西不贵重,就是个心意……你要是用不上,放着也行。”
段清隽伸手拿起那只瓷盒在指尖转了转,打开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了。
“那……多谢了。”
苏玄卿暗自松了口气。
她弯起眉眼,应道:“不客气。”
“用过晚饭了吗?”段清隽合上文卷,问道。
苏玄卿摇摇头,刚想说带她去白老板新开的酒楼。但话还未说出口,段清隽已将案上的文卷归拢到一旁,起身说道:“秉烛堂的斋饭还算不错,若不嫌弃,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苏玄卿把话全吞了回去,忙点头答应。
两人穿过回廊往后院的膳堂走。
一路上苏玄卿东张西望,觉得看什么都新鲜。
秉烛堂和寻常书院的布局是一样的,但却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膳堂不算大,几排长桌擦得干干净净。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只有零星几位弟子在埋头吃饭。
段清隽领着她取了饭菜。两碗糙米饭,两盅雪绒豆腐汤,一碟清炒花菜,一碟凉拌木耳。菜式虽然看着简单,但调味极佳,清爽不腻,米饭也蒸的松软。
两人吃得安静。苏玄卿偶然间抬头,瞥见段清隽的模样。
她坐得端正,左手端着碗,右手执筷,夹菜时也只夹面前的菜,筷子从不越过盘中线。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苏玄卿忙直起身,让自己看起来规矩些。
好歹是个王府小姐,可怎么看着却不如人家半点端庄呢。她自叹弗如。
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若是让明音璇看见她和段清隽一同吃饭,免不了要被狠狠打趣一番。
“欸,你们听说了吗,云舒会在瞳婺留一段时间。”
说话的是邻桌的一位圆脸女弟子,她端着碗凑近同桌伙伴,声音虽然压低,却难掩雀跃。
对面原本怏怏的几位女弟子顿时来了精神,脑袋凑到一起。
“真的吗?”
“白老板亲自留的人,说下个月新店开张,请他去一同剪彩添光呢。”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师姐笑吟吟地端起茶盏:“那太好了,上回赏春宴我还没瞧仔细呢,这回断不可再错过了。”
对面的姑娘放下竹筷,双手捧住脸颊:“要我说呀,云舒能在瞳婺多盘桓一日,我便多欢喜一日!”
“哈哈哈哈,你听听这话,倒像是人家专程为你留下似的......”
“那又怎么啦?想一想又不犯王法!”
几个人笑成一团,又叽叽喳喳地议论起谢云舒。
苏玄卿听着她们窃窃低语,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这场面她可太熟悉了,平日里宋婉凝拉着她出去玩时和她那几个好姐妹就这德行。
她收回目光,看见段清隽在喝汤,一副对热闹充耳不闻的模样。
苏玄卿被这氛围感染,搁下筷子忍不住问了段清隽一句。
“你呢?”
“什么?”
“像她们喜欢谢云舒那样。有没有让你觉得打心底里佩服的人——就是,嗯……比如一提到这个人就心生仰慕?或者说,小时候想过要变成那样的人?”
段清隽顿住动作,目光微动,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才开口回答。
“没有。”
苏玄卿有些意外,追问道:“一个都没有吗?”
“嗯。”段清隽垂下眼。
“不会吧……居然一个都没有么吗?”
段清隽摇了摇头。
苏玄卿托着下巴想了想,觉得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段清隽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把谁的画像挂的满屋子都是的人。
“那你呢?”段清隽反问。
“当然有的!”苏玄卿眼睛都亮了起来,“项长缨项将军,你知道吧?”
段清隽正端着茶盏送到唇边,闻言动作停了下来。
苏玄卿没注意到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十岁就随父从军,一杆长枪使得漂亮。倭寇屡犯瞳婺沿海一带,她率部转战千里,屡立战功,是我朝头一个以女子之身封将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子敬佩和神往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五十年前倭寇犯境,眼看我瞳婺就要沦陷,她设了一计,在浦阳城门瓮中捉鳖,硬是扭转了局面。”
“可那群宵小之徒竟然玩阴的。”苏玄卿说着紧握住茶杯,眼眸渐渐暗了下来,“这样好的一个人,竟然就这么……”
两人沉默了许久。那场几乎生灵涂炭的惨剧,谁都没法说出口。
苏玄卿深吸一口气,扬起唇角:“不说这个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
两人又随意聊了些别的,说起城西的案子和苏玄卿院子里头怕生的玉兰树灵。
说着说着,方才那股子沉重才散了去。
苏玄卿眼眸一转,还是往段清隽那边凑近了些。
她抬起一只手遮在嘴边,压低声音道:“话说,你在秉烛堂待了很久吧?”
“嗯。”
“那你知道那个传闻吗?”
段清隽微微挑眉,边饮茶边往她那边倾了倾身。
苏玄卿顿了顿,继续道:“就是项将军和你们秉烛堂原堂主的事。”
“她们两个是不是那个关系?就话本里写的两个女子之间……”
“咳咳咳——”
段清隽似乎是被茶水呛着了,猛地搁下手中的茶盏,用手背掩着唇,剧烈地咳起来。
她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耳根处竟隐约泛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段清隽看着苏玄卿,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
“你从哪听说的?”
“也没从哪儿,茶馆里一直有说这一段。”
这个故事苏玄卿听过不下十回,每回说书先生讲完此处,总要啪地一拍醒木,引得满堂唏嘘。
她轻咳一声,端坐了些,压低了嗓音学着说书人的腔调:
“话说那日大军整装待发,城门将合未合,忽听得城楼上一声高喊,众人回头,只见一道红影立于城头之上——原是那秉烛堂原堂主,竟穿着一身嫁衣来了。”
她顿了顿,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一敲,像是醒木落下。
“二人隔墙遥望。相顾无言,付之一笑,将军勒转马头,再不回望。”
“城门开,旌旗猎猎作响,城楼上那道红影忽地抬手,将红绣球抛了下去。红绸翻飞,烈烈似火,烧透半边天。”
她停了停,捏着筷子在空中点了几下:“这便是:红妆送征人,去去不闻音。一身许国,再难许卿。”
“后来啊,项将军再没回来。原堂主一夜间白了头发,自此,杳无踪迹。”
苏玄卿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碗,觉着里面的米饭已经凉透了。
“我师——呃,她们......”段清隽开口。
苏玄卿猛地抬起眼 ,看见段清隽的指尖在茶盏边缘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所以你知道这事吗?”苏玄卿眨了眨眼,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是真的么?”
段清隽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垂下眼睫,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