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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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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红霞如烧,今日是个黄道吉日。
鞭炮声在整个巷子里噼啪作响,红纸屑炸了一地。不久,唢呐声从远处猛地窜高,直直冲上屋檐。
茯苓坐在屋里,头上已经盖好了红盖头。这盖头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缜密,四角坠着的流苏在她摇头晃脑时轻轻荡着。
听见唢呐声,她偷偷掀开一角盖头朝窗外瞧去。
花桥停在了门外。朱丹其毂,轿顶还描着金线纹样。看起来比巷口当铺家的女儿出嫁时用的那顶还要气派。
茯苓满意地放下盖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娘,”她朝门外喊,“花轿到了。”
院子里有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茯苓努努嘴,然后又伸手把盖头整理好,心里还默念着昨夜背了半宿的那些规矩。
忽然间,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瓷器被人砸碎,紧接着是压低了的呵斥声和一记脆响。
茯苓偏了偏头,本想挑起盖头看一眼,手刚抬起,母亲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别动别动,盖头掀了不吉利。”那声音里压着哭腔。
茯苓放下手,重新坐好,盖头下的眼眸覆上了层湿润。
“娘去给你端碗甜汤,喝了咱们再上轿。”
“嗯。”
拜别父母的时候,简陋的堂屋里只摆了两把椅子。
茯苓的娘缩着肩膀微微张嘴想说话,可话还未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口去擦,一点声音也不敢出。
茯苓的爹大剌剌地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看见自家女人哭,他十分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斜眼扫过去。身侧立刻就僵住了动作。
茯苓跪在地上把茶盏举过头顶。
她的身侧空无一人,原本应该到场的新郎官没有来。
她的婆家是城东一带的商户,张员外膝下只就一个儿子,往日夫妻俩视若珍宝。可惜,这根独苗是个药罐子,常年累月病着,一年到头下不来几回床。
这门亲事,说好听了是高攀,说难听了,就是在冲喜。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茯苓低垂着眼眸,面上无波无澜。
她爹接过茶胡乱的抿了一口,搁在桌上。她娘接过茶的时候手发抖的厉害,她飞快的撇了一眼茯苓,又低下头,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媒婆站在门边,嘴角挂着笑,可那笑容却像被纸浆糊粘上去似的。若是平日里说成这么一桩亲事,她早该十里八乡都吹一遍了,可今日她只讷讷的站着,扯开鲜红的唇喊了句:“吉时到了。”
转身时,茯苓的娘忍不住追出去几步,却被拦在了门内。
来接亲的丫鬟也是张家派来的,等屋内礼毕,迎上前去站在茯苓左右两边。
看热闹的邻里挤在门口,起先还笑嘻嘻地起着哄看茯苓上花轿,可渐渐地却觉出不对味来。有孩童小声问了一句“怎么只见着花轿却没看见新郎官”就立刻被自家娘拍了下脑门,再也不敢说话了。
起轿时,媒婆时不时望着四周,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她绞了绞帕子,贴着轿子又对茯苓说起那句说了上百遍的话:“张家是大户人家,能嫁进去是你的福气。张少爷只是小病,过几日就——”
话只说了一半,她就闭上了嘴,后半句不知怎么的说不下去了。
“起轿!”
唢呐又响起来了,依旧是那支欢天喜地的《百鸟朝凤》,可落在这快要暗下去的天色里,却又有点像在啜泣。
天色越来越暗。
不知道是不是乐师吹累了,唢呐声渐渐停息,欢天喜地的调子也跟着断了,之后也没再响起来过。
轿子一颠一颠的往前走,茯苓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越来越稀疏的人声,心里忍不住想着,张员外家原来这么远。临出门时还是红霞满天,这会儿天都黑快黑透了却还没到。
轿子微微倾斜,轿夫的喘息声愈发粗重,不时地远处还传来一声长一声短的鸟叫。风从轿子的遮帘钻进来,凉得茯苓缩了缩手。
她原本想掀开帘子去瞧,可又怕自己坏了规矩,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
“快到了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就快到了。”轿帘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凉丝丝的。
茯苓没再问,她坐直身子,将手交叠在膝上。
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轿帘外头亮着几团昏黄的光。
丫鬟掀开轿帘,伸过一只手来。
茯苓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跨出轿子,抬起头。
从红盖头里隐隐约约瞧去,眼前是一座宅院,高墙黑瓦,门口悬着两盏红灯笼。
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投下的影子贴着墙面一荡一荡。
茯苓蹙起眉。
这迎亲怎么和她见过的不一样?周遭安静极了。
没有鞭炮,没有唢呐,甚至没有人群的喧嚷声。
“新娘子进门!”一个男声高声喊。
突兀的声音让茯苓吓了一跳。
话音刚落下,四周便响起哐哐哐拍响的鼓掌声和叫好声,他们叫喊着吉利话,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宅院瞬间变得热闹非凡。
只是这些声音怎么听着总觉得生硬别扭。
茯苓硬着头皮任由丫鬟牵着她跨过火盆。
踏进大门,宅院里灯火通明,满座宾客围坐在一张张圆桌旁,觥筹交错间,杯盏碰着杯盏,酒水倒入酒盅,筷子夹起菜肴,每一样声音都不缺。
茯苓透过盖头的将院里的景象囫囵看了一圈,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敢往下放了些。
丫鬟扶着她跨过门槛。
正厅的喜烛点得极多,从厅门一路排到前头。可这么多蜡烛点着,里头却不觉得亮堂。
茯苓脚下的砖石沾着一些尘土,头顶高悬的喜烛烛光映在砖面上,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在裙摆底一摇一晃。
宾客们挨挤挤地站在两侧,看不清面孔,只看得见一片又一片模糊的轮廓。
主位上端端正正坐着两个人。
在这嘈杂的声响中,司仪站在一旁,高声唱道:
“新人拜堂。”
丫鬟将红绸递到茯苓手里。绸带冰凉,像一条毒蛇盘绕在掌心。红绸的另一端软趴趴地垂在地上。
茯苓的眼眸暗了暗。
“请新郎官——!”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便有人跟着笑,笑声在厅里撞来撞去。
茯苓的眼眸微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在耳膜里逐渐放大。
一道身影被人搀扶着出来,红绸的另一端被牵起。
看来这张少爷病得不轻,竟要人扶着才能拜堂。茯苓心想。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声音尖利而高亢,在厅堂里回荡开来。
茯苓跪在地上,弯下腰,额头触地。然后再抬头,再叩拜。
满堂宾客的笑声此起彼伏。
“二拜高堂——”
茯苓起身时余光扫过身侧。
红色的身形歪歪斜斜地立着,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才勉强没倒下去。
她转过身,面向主位。
前方茶盏的刮碰声和拨珠子的嗒嗒声一同传来,又快又急。
茯苓弯下腰,身侧被搀着也弯下腰,只不过是被旁边的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夫妻对拜——!!!”
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茯苓被这样的气氛烘托着不免有些紧张,心跳也更快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里的红绸,弯腰。
低头时,她看见对面垂着手臂被袖子盖住,那袖口的纹样绣的极好。茯苓正走神琢磨着这是什么绣法时,对面不知何时靠近了些。
这样近的距离,她几乎可以碰到对方的下巴。
她攥紧红绸,一点,一点地缓缓抬头。
然后,她僵住了。
面前是一张闭着眼,毫无血色的脸。皮肤底下隐约透出几缕青紫色的纹路。
这张脸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一丝活气!
茯苓睁大双眼,猛地后退一步,背后直起冷汗。
她见过的,以前街坊邻居家办白事她不小心瞥见过的!
这是张死透了的脸。而刚刚,就这样贴着自己的额头擦过去……
“啊!!!”
茯苓尖叫了一声,猛地往后跌去撞翻了身后的蜡烛。
她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红盖头。
方才还在高声叫好的满堂宾客此刻全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笑容僵在脸上,弧度像一个模子刻的。
有人举着酒杯定在半空,有人拍着的手定在鼓掌的一瞬,厅堂里的烛火狂跳着,将那些面容映地明暗不定。
“咯——咯——咯——”
她猛地转头看向主位。
右首位置上的男人还在用盖子一下一下地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他的身侧的妇人手握佛珠,捻动缓慢。
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纹丝不动。
除了自己,地上一个影子都没有。
茯苓浑身的汗毛倒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门外冲。
嫁衣太长,裙摆绊在门槛上,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一把扯起裙角,跨过门槛。
觥筹交错的热闹动静还在。只不过,桌上没有菜肴,只有空碟,那些人——那些东西举着杯盏碰杯劝酒。
看见茯苓的一瞬间,他们停住动作,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团雾气的脸全都对准了她。
有个手提酒壶的满上一杯酒,然后举起杯盏,朝她遥遥一敬,又将酒洒在地上。
茯苓看着它们,身子抖得厉害,她张嘴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人一把掐住,摁死了一点声音都不让发出。她想逃,脚却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身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冷得可怕,五指紧紧收拢让她动弹不得。她拼命摇头,却看见丫鬟扯着猩红地唇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丫鬟拽着她的胳膊咯咯笑道:
“拜呀,快拜堂呀!!”
另一个丫鬟也从暗处走出来,一左一右架住她,将她硬生生拖回了厅堂中央。她拼命挣扎,指甲抓着地面抠断了,嫁衣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无人理会她的惨叫。
那些东西笑着看她被按住肩膀,笑着看她被按着弯下腰去。
“夫妻对拜——!!!”
她的额头被一只手按住,猛地往下一压,砰的一声撞在地上。
额头磕破了皮,血渗出来。
她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哭嚎。
“礼——毕——”
司仪的声音落下。
笑声瞬间停了。
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棺材从正门走了进来。
他们把棺材放在厅堂中央。
那棺材黑漆漆的,棺盖上贴着一个大红双喜。
又一口棺材被抬了出来。
棺盖缓缓滑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茯苓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她想喊娘,想喊爹,想喊任何一个能来救她的人。
嘴巴被手死死捂住。
她想挣开,那只冷冰冰的手却纹丝不动。
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滴在嫁衣上。
那两个丫鬟把她往棺材的方向拖。
她拼尽全力挣扎,脚后跟蹬着地面,嫁衣被扯得撕开了一道口子。
黑气从棺材里漫出来碰上了她的鞋尖,沿着她的脚踝往上攀。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正在被一点点吞没。黑气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漫过脖颈。
她仰起头,看见厅堂里满架的喜烛齐齐一闪。
“呼。”
烛火熄了。
.......
张府的偏厅里,一道屏风横在厅中央,将屏风后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张员外和他的夫人恭恭敬敬地站在屏风外。
“我替咱们少爷寻了门好亲事,你该怎么报答我呢?”
张员外身子一抖,但有镇定下来:“大人吩咐便是,小人万死不辞。”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嗤笑。
“那丫头的爹娘为了私欲,亲身骨血竟都舍得卖出去,当真是.....”那声音顿住,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情。
话未说完,一个小厮从侧门快步走进来,看着厅中的氛围,迟疑着不敢开口。
“直说。”
小厮躬身道:“少夫人的爹娘……死了。说是昨夜暴毙。”
“哦?刚说完呢,这就死了?”屏风后的声音讥笑道,“这怨气是有多大啊。”
张夫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声音发紧,嘴唇哆嗦着看向屏风后面:“那……她会不会来找我们索命?”
“放心吧,它近不了你们的身。”
张夫人还想说什么,张员外狠狠瞪了她一眼,把她的话头截了回去。
黑影在屏风上晃了晃,缓缓站起身来。
“张员外,收拾收拾,咱该进京了。”
张员外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的恐惧一瞬间烧了个精光,取而代之的是贪婪神色。
他嘴唇哆嗦着,开口道:“大人的意思是?”
“京中如今正缺人手,你这几年替我做事的忠心,我都看在眼里。朝中尚有空缺,我替你举荐,也不枉我们的交情。”
张员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在擦得亮堂的地砖上磕头。
“谢大人提携!谢大人提携!小人——不,下官,下官定为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旁边的张夫人愣在原地,方才脸上还挂着惊愕,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砸得不知所措,她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知道该不该笑,最后也跟着跪下。
屏风后面的人对这感激涕零的场面毫无兴趣。
“明日就动身吧。”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左右你这宅子有人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