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三王小月半

2、第2章 “林顾生，

　　“林顾生，你少多管闲事。这小子连后台都没有，你犯得着护着他？”

　　林顾生没说话，他走到刚才用来打陆离的车链旁，链条断裂处的钢片正露出锋利的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顾生伸出手，漫不经心地在钢片上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顺着掌心往下滴。

　　"你他妈……你是不是疯了？！”为首的少年满脸错愕地盯着他。

　　林顾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看着滴落的血，低笑了一声。他抬起眼，眼睛里浮现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现在，闲事变成我的事了。”

　　林顾生拿出手帕压住伤口，语气温和：“等下我会去一趟校长室。就说你们聚众斗殴，我来劝架却被你弄伤了。你可以猜猜看，你爸要是知道了，你下半年的卡还会不会有额度？你今年还能不能出得了国？”

　　“你他妈胡说！明明是你自己故意划伤的！”少年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车棚是学校的监控死角，林顾生无可挑剔的优等生信用，再加上林家在校董会绝对的分量，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的说辞。

　　少年太了解自己老子的脾气了，如果家里人知道他在学校打伤了林顾生，他爸能当场用皮带抽断他的腿，再把他关禁闭。

　　“滚。”林顾生说。

　　他说话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可他们哪里还敢多待，面子也顾不上了，慌忙冲进了外面的暴雨中。

　　车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顾生和陆离两个人。

　　陆离依旧跪在地上，他没有道谢，只是扬起头，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林顾生将擦完血的手帕折好塞回口袋，他迎着陆离充满戒备的视线，走近一步，半蹲下身。

　　他摘下眼镜，眼底的疯狂在一瞬间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他离得很近，近到陆离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冷香里，夹杂着一丝新鲜的血腥味。

　　“看我干什么？”林顾生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住陆离的下巴，“觉得我多管闲事？”

　　陆离下颌紧绷，猛地偏过头，挣开了他的桎梏。

　　“你刚才掐他脖子的时候，不是挺狠的么。”林顾生倒也不恼，“后面怎么不继续了？就这点本事吗？”

　　陆离盯着他那双近在咫尺却没有任何温度的漂亮眼睛，声音沙哑：“林少爷，看戏好玩吗？”

　　林顾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眼镜，又变回清冷克制的模样。

　　他撑开伞，走入雨幕。离开前，他侧过头轻飘飘地说：

　　“下次你要是还输得这么难看，我就让校长把你开除了。”

　　班主任在办公室看到狼狈不堪的陆离时，眉头紧皱，但碍于他是特招生的身份，终究没说什么，沉着脸带他进了教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原本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陆离站在讲台上，视线在台下扫过，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的位置。林顾生正低头翻着一本书，仿佛车棚里的疯狂从未发生过。

　　班主任没有多介绍，敷衍地报了名字，便随手指了指教室靠后门的空位：“陆离，你先坐那。”

　　一整节课，陆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林顾生的背影，下颌线绷得极紧。他讨厌林顾生看他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出供人消遣的马戏，他绝不会当任何有钱人的玩具。

　　可他同样不习惯欠人东西，尤其是人情。

　　那条自行车链上全是铁锈，被这种东西割伤，如果不及时清创打破伤风，严重了是要死人的。

　　林顾生哪怕心思再恶劣，那道伤，也是替他挨的。

　　陆离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不想和这种大少爷扯上任何关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笔账算清楚。两清之后，谁也别想摆布他。

　　下课铃一响，老师前脚刚走，陆离就站了起来。

　　他没理会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快步走出教室，顺着指示牌，一路找到了医务室。

　　陆离拿着从医务室领的碘酒、棉签和纱布回到教学楼。他刚才问过校医，今天早上林顾生没有去过医务室。

　　看来那个大少爷宁可让伤口烂着，也不想惊动学校老师。

　　陆离刚走到走廊，正好看见林顾生从教室往外走，他便隔着几步的距离，跟了过去。

　　课间将近尾声，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林顾生拧开水龙头，把受伤的左手伸到水流下，掌心那道伤口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发白，冰冷的水流过伤口，他疼得指尖微颤，却只是敷衍地冲了冲。

　　陆离看到这一幕彻底没了耐心。他沉着脸走上前，反手锁上洗手间的门，一把扣住林顾生那只受了伤的手。

　　“手伸出来，冲水。”陆离的语气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林顾生眉头瞬间拧紧，手上发力想要挣脱：“松手。”

　　陆离一言不发，干脆用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将林顾生压在洗手台沿上，紧紧攥着林顾生的手腕，强行扯回水流底下。

　　“陆离，你找死是不是？！”林顾生疼得脸色骤白，声音压得极低，隐忍的怒火在眼底彻底烧了起来。

　　陆离任凭林顾生的手肘狠狠撞向自己的肋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垂着眼，一边用水冲洗，一边在伤口边缘揉挤，直到将里面残留的铁锈彻底洗干净。

　　水流关掉的刹那，洗手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陆离松开手，拿出碘酒和棉签。

　　“校医说医务室可以打针，但要登记学生档案和用药记录。”陆离一边用棉签蘸满碘酒，一边抬眼看向镜子里的林顾生，“你要是不想让家里知道，放学后我带你去外面的医院。”

　　林顾生看着镜子。

　　镜子里，陆离的脸离他很近，微热的呼吸扑在侧脸上。他的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要与他把账算清的倔强。

　　林顾生冷哼了一声，绷紧的身体慢慢松懈。他不再挣扎，只是任由那根带着刺痛的棉签，狠狠地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九月的江城，暴雨并没有带走燥热，整座城市像个巨大的蒸笼，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林顾生跟司机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过身，直接坐上了陆离的自行车后座。

　　旧自行车载着两个少年，慢吞吞地挤进了晚高峰期的车流里。

　　陆离的背和肋骨白天没觉得多疼，此时被汗水一浸，又因为用力蹬车，上午被踹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起来。为了不让后座的人看出来，他只能尽量放缓呼吸。

　　偏偏路面这时候有个凹坑，车头猛地晃了一下。后座的林顾生毫无防备，本能地一把攥住了陆离腰侧的校服，指尖正好顶在陆离最疼的那根肋骨上，他浑身一僵，咬紧了后槽牙。

　　林顾生很快就松开了手，身体往后撤了撤，两手撑住车座边缘，没再碰他。

　　从医院打破伤风针出来时，天边已经挂上了火烧云。

　　林顾生的左手换上了干净的纱布，陆离推着车走到路边，正准备跨上去，一个小纸盒被扔进了车筐里。

　　陆离动作一顿，低头看去，是一盒治跌打损伤的活血喷雾。

　　“打针送的。”林顾生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别一会儿骑车死在半路上。”

　　陆离没说什么，伸手把喷雾拿出来塞进书包。

　　“……谢了。”

　　陆离跨上自行车，正准备给脚踏板使力，后座却突然沉了一下。

　　他愣了愣，回头发现林顾生已经坐了上来，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完全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陆离抿了抿唇，到底什么都没说。

　　无力反抗的命运让他时刻准备着逃跑，也让他永远在人前紧绷着一根弦。他冷硬地拒绝着所有人的靠近，生怕被谁窥见身世的秘密，自己便会像垃圾一样，再次被那个所谓的父亲毫不留情地清理掉。

　　可面对林顾生，他那层厚重又多疑的硬壳却裂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就像是两个同样被困在深渊里的人，在撞见对方的刹那，终于可以不用费力去掩藏自己身上的伤口。

　　“抓紧了。”

　　身后的人没应声，却很配合地把重心往后挪了挪。陆离蹬起脚踏板，熟练地拐上了临江大道。

　　两个刚认识第一天的少年，心照不宣地放任车轮向前，在这片燥热霓虹里寻找着唯一能让他们喘气的角落。

　　临江大道的防洪堤下，便是滚滚长江，两个人并肩而坐。

　　“喝什么？”陆离站起身问。

　　“随便。”

　　过了一会儿，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贴在了林顾生的侧脸上，冰得他微微蹙眉，哼了一声。陆离已经坐回了石阶上，仰头喝了一口。

　　林顾生接过瓶子，掌心沾了一层冰凉的水汽。他喝了一口汽水，冰冷的液体冲进喉咙，将心里的沉闷压下去大半。

　　潮湿的江风拂面，吹散了身上的闷热。林顾生突然开口：“陆离，你觉得这江水每天这么流，算是在逃跑吗？”

　　陆离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看着对岸的霓虹：“算吧，日夜不停地往前，头都不回。”

　　“可它流得再远，水也是从源头来的，流到哪儿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只要流得足够远，早晚有一天能忘干净。”

　　林顾生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有时候看着它，觉得只要跳下去，就能跟着它一起逃走。”

　　“你逃不掉。”陆离的语气残忍又笃定，“你身上的线不断，只要那头线一收，哪怕逆流而上你也得乖乖滚回去。”

　　林顾生没反驳，低声喃喃：“那就等哪天线断了，顺着江一起漂走。”

　　陆离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漂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林顾生靠在石壁上，叹了一口气：“江城的天气，真让人喘不过气啊。”

　　陆离没说话。他仰头灌完最后一口汽水，任由带着潮气的江风把自己的碎发吹得凌乱。

　　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长江，陆离内心里那个被压抑了十多年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空前清晰。总有一天，他要像这江水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直到谁也抓不住他。

　　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年，在江浪声中，陷进了心照不宣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