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三王小月半

3、第3章 华瑞医疗集

　　华瑞医疗集团三十八楼的总裁办公室里，跨国对赌协议、债务加速到期通知书以及资产冻结预警书散落一地。

　　“爸，这不怪我……当时董事会都觉得这笔永久授权只要拿下来，华瑞的上市财报就能上一个台阶……”

　　陆泽凯脸色惨白地站在桌前，平日里小陆总的傲慢荡然无存。

　　陆秉衡脸色阴沉，额角青筋暴起：“可你看看对方发来的清算函！不仅一亿两千万美元的主债务全部到期，连带着海外子公司的抵押，还有这个该死的衍生品协议！多出来的这几千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当时以为只是商务惯例。”陆泽凯声音里带着哭腔，“签约的时候，宸远资本的 Neil 加了一项条款，说如果六个月内没能达成技术商业化，债务就会提前到期。我觉得那家公司的技术绝不可能出问题。而且……而且只要我们母公司的股价不跌破20%，那笔五千万的对赌就是一张废纸……”

　　“你这个蠢货！”

　　陆秉衡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到了陆泽凯的小腿上，陆泽凯疼得一哆嗦，却动都不敢动。

　　“对方今天在纳斯达克和A股同时做空华瑞！我们的股价已经跌了15%！”

　　陆秉衡由于极度的愤怒，胸口剧烈起伏。他算了一辈子账，向来只有他吃别人，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急于立功的儿子，竟然亲手把华瑞送进了别人的陷阱里。

　　“爸，要不……我们连夜向经贸委申请干预？就说这笔境外投资涉嫌金融欺诈，申请国内资金紧急冻结！只要把钱留在国内，官司打个三年五载，拖也能拖死他们！”

　　“闭嘴！你还嫌嫌事情不够大吗？！”

　　陆秉衡闭上眼睛，狠狠按住太阳穴，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现在立刻去发布声明，澄清侵权纠纷只是境外子公司的独立事件，跟总公司无关。”

　　他一把扯松了领带，对瘫在沙发上的陆泽凯冷声道：“把江城特需医疗中心和我们占股最重的那几家药企供应链，全部划归到你母亲名下。只要股权条线断开，他们就算拿到了判决书，也休想动华瑞国内的一分钱。”

　　陆秉衡刚交代完，手机便亮了起来，是秦国栋。

　　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这个名字，陆秉衡的眼皮狠狠一跳。秦国栋长年帮外资在国内做重组并购，同时也是华瑞当年筹备上市时的总顾问，两家有二十年的私交。

　　陆秉衡按下了接听，声音沙哑：“老秦，这么晚了。”

　　“秉衡，”电话那头秦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是不是在做资产剥离？听哥哥一句劝，赶紧停手，别弄巧成拙。”

　　陆秉衡脸色一变，语气沉了下去：“老秦，你这话什么意思？”

　　“宸远资本那个叫Neil的主事人，今晚找到我这里来了。”秦国栋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人家根本没打算走国际仲裁，他们直接把执行函送到了省高院。华瑞国内的核心资产股权已经被钉死了，你现在转股权，那是刑事罪。”

　　秦国栋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Neil先生托我带个话，他说大家都是体面人，与其把华瑞砸在手里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谈谈别的方案。他在IFC五十八楼等你。秉衡，去一趟吧，否则做空报告一出，神仙也救不了华瑞了。”

　　电话挂断，办公室陷入死寂。

　　陆秉衡整个人僵在原处。他没想到，对方连面都没露，就精准地堵死了华瑞所有退路。

　　深夜十一点半，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了江城国金中心楼下。

　　陆秉衡带着陆泽凯走出高层电梯。在路上，陆秉衡还在盘算对方多半只是租用了IFC的临时会议室，只要人在国内，他就有动用人脉斡旋的余地。

　　然而，在看到“宸远（中国）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几个字时，他的心沉了下去，原来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跨国追债，对方早就在本地落地生根，蓄谋已久。

　　“陆先生，Neil先生在里面等您，请跟我来。”

　　陆秉衡一言不发地跟着秘书走进会议室，在看清坐在秦国栋身边的那个人时，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险些站立不稳。

　　阔别十年。

　　那个当年被他像垃圾一样扔去海外任其自生自灭的私生子，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秦国栋看出陆秉衡脸色不对，笑着开口，试图缓和这窒息的氛围：“Neil先生，秉衡，大家在江城都是有头有脸的，商场上的事嘛，利益当头，没有过不去的坎。华瑞医疗的根基在省内稳如磐石，宸远资本又是境外金融的巨鳄，这强强联手，总比两败俱伤要好，你们说是不是？”

　　陆秉衡强行维持着体面，在秦国栋对面坐下。他死死盯着陆离，皮笑肉不笑地说：“秦总说得对。Neil先生，华瑞这次在风控上确实出了点纰漏，但真要打官司，对宸远的资金回笼也没有好处。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把海外担保的利息往上浮动三个点，今晚就把这笔坏账平了。”

　　陆离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侧过头对着秦国栋说：“秦总，今晚劳烦您跑一趟，我记您一个人情。不过接下来的内容，涉及两家集团的核心资产……”

　　秦国栋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一听这话，又看了看陆秉衡那张惨白的脸，当即心领神会。

　　“明白，明白，合规最重要。”秦国栋立刻笑着站起身，拍了拍陆秉衡的肩膀，“那你们先聊。”

　　随着会议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陆泽凯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陆离的手颤抖着，声音歇斯底里：

　　“陆……陆离，你装什么跨国总裁？！你一个陆家不要的私生子，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设这种下三滥的陷阱来阴我？！”

　　“你给我闭嘴！”

　　陆秉衡一巴掌拍在桌上，硬生生打断了陆泽凯。

　　他死死盯着陆离，眼神阴鸷：“陆离，你真以为靠几个合同就能吃掉华瑞？华瑞垄断了十几年的渠道，上下游全在我手里。就算你锁了股权，真打起官司，我也能陪你拖上五年十年！到时候宸远投进来的上亿美金，也得跟着一起耗死在江城！”

　　面对陆秉衡抛出底牌的威胁，陆离面无表情。

　　“陆董，你算了一辈子的账，到老了，就只剩这点掀桌子的无能狂怒了？”

　　陆离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我今天愿意坐到这里，就已经是给华瑞机会了。你知道的，真正想把一家公司弄死的人，是不会跟你见面的。”

　　陆秉衡到底是在商海里沉浮了大半辈子，他强行让自己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谈判的余地：“既然你还愿意坐在这，就说明华瑞对你还有价值。你想要什么？开个价吧。”

　　“陆董爽快。”

　　陆离笑了笑，将两份已经盖好了宸远资本公章的文件，推到了陆秉衡面前。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你保公司。让令郎签下《个人无限连带责任补充协议》，把华瑞目前的所有主债务全部转成他个人的终身债务。宸远放过华瑞，华瑞还是你的。”

　　“第二，你保儿子。我拿走华瑞51%的股权和所有海外核心技术专利。华瑞今后不用再做自主研发了，砍掉品牌，沦为宸远海外药企的无菌代工厂。你继续当你的董事长，帮我管着那几条生产线，你儿子，也可以全身而退。”

　　“不要！爸！不能签！”

　　“爸！他是冲着把我们全家来的！你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我们向上面申请干预！你不能中他的计啊！”

　　陆泽凯哭得声泪俱下，可陆离却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陆董，令郎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

　　陆离看着陆泽凯，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无限连带责任而已，以后他只是名下不能有房、不能有车，这辈子都跟商业和权力绝缘了。但凭陆董的家底，私下里供他吃喝，在江城衣食无忧，总比全家一起破产要强，不是吗？”

　　这一字一句，把陆泽凯身上最后一层豪门大少的尊严和骄傲踩得粉碎。

　　陆秉衡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商人的冷血。他颤抖着伸出手，越过哭喊的陆泽凯，决绝地拿起了桌上的那份个人无限连带责任补充协议。

　　“我不签！爸！我不签！”

　　看到那份文件被拿起来，陆泽凯彻底疯了，他拼命抢夺着那份协议，冲着陆秉衡崩溃地大喊：

　　“爸！大不了我们不要华瑞了！我们把公司给他们！我们还可以再去创业，凭你的关系和我的能力，我们一定可以东山再起的！你相信我一次，爸！你相信我一次啊！”

　　“啪！”

　　陆秉衡这一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接将陆泽凯扇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陆秉衡看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签字。”

　　陆泽凯看着文件，又抬头看了看陆秉衡，在利益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父爱，原来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他流着泪，一笔一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钢笔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陆离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嗤笑。他从椅背上直起身，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陆泽凯面前。

　　他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陆家大少爷：“陆泽凯，这就是你小时候生怕被我抢走的父亲。”

　　听到这句话，陆泽凯浑身剧烈地一震，那些他几乎快要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陆离以最羞辱的方式撕扯了出来。

　　小时候，不管陆离转校到哪儿，陆泽凯总能带着一帮狐朋狗友追到学校。他会把陆离堵在巷子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嫌恶，大喊他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是阴沟里的烂货。

　　他们无数次打得头破血流。

　　每一次陆泽凯都会不可一世地警告他：“陆离，你这辈子都别妄想踏进陆家一步，更别妄想抢走我爸爸！”

　　那些年少时的歇斯底里，如今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陆离微微弯下腰，贴近陆泽凯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从来都不稀罕他，也只有你，才会当成什么稀世珍宝，死死护了这么多年。”

　　陆离直起身，连看都懒得再看这两人一眼，径直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