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三王小月半

1、第1章 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

　　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窗外是曼哈顿林立的摩天大楼，落地窗倒映出陆离淡漠的脸。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褪色的红绒布盒子，里面躺着一块宝石花老式机械表，表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外婆走的那天，江城下了一场极大的冻雨。

　　他的父亲坐在奥迪车里，自始至终连车窗都没摇下，只让秘书递出来一张支票和一张去往纽约的单程机票。十七岁的陆离抱着外婆冰冷的骨灰盒，在医院长廊刺鼻的消毒水味里，将那张支票撕得粉碎。

　　在布鲁克林地下赌场靠当拳台血包挣学费的那两年，他被打断过三根肋骨，右手腕骨裂。最惨的时候，他高烧到将近四十度，躺在漏雨的地下室里连买抗生素的钱都没有。同租的室友劝他把这块表卖了换药，他没答应。

　　这是外婆留给他的唯一念想，证明他曾在这个世界上被爱过。

　　还有四个小时。

　　肯尼迪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湾流G650已经加满了油。

　　这一次回国，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发配的私生子。他是宸远资本的掌权人，随时准备将陆家连根拔起。

　　当年的账，他要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陆离拥有一段无根浮萍般的晦暗童年。

　　最早的记忆，是跟着外婆住在学校家属院里。外公外婆退休前都是附属小学的老师，院子里住的大多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教职工。一到放学，院子里总是吵吵闹闹，成群结队的孩子在树荫下疯跑，但没有一个人会带陆离玩。

　　那时候他还太小，听不懂大人们嘴里的“灾星”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出生，就成了害死母亲和外公的罪魁祸首。偶尔在楼道里碰到，邻居们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复杂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又掺杂着避之不及的抗拒。

　　看多了那些眼神，小小的陆离便学会了不再出门，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很早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父母，只有外婆。

　　虽然外婆竭尽所能地将他照顾妥帖，但这个家里，终究太冷清了。

　　每到除夕，楼道里都是迎来送往的欢声笑语，楼下的鞭炮噼里啪啦响得震天动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与年夜饭的香气。

　　而他们家，永远只有祖孙两人。

　　电视机里的春晚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陆离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茶几上那盘外婆特意炸的虾片，在噼里啪啦的背景音里，学会了如何吞咽孤独。

　　六岁那年，陆离刚上小学一年级。

　　刚开学一个星期的一天下午，他放学回到家。推开门，有些意外地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桌上放着一盒脑白金和一桶大白兔。

　　那是长这么大，陆离第一次见到有人来家里串门。他本能地有些兴奋，规规矩矩地站在玄关，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男人转过身，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夹克衫，脚下的皮鞋一尘不染，与这个陈旧的客厅格格不入。听到声音，男人那张本就不耐烦的脸上眉头皱得更深，没有任何回应，冷淡地转回了头。

　　外婆对他说：“小远，我和叔叔说点事，你进屋写作业。”

　　陆离听话地进了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但隔音不好的木门并不能挡住外面的谈话声。

　　“我根本不知道她当时怀孕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狂躁，“我们当时已经分手了，她为什么不打掉？”

　　“我比你还想知道。要不，你去下面亲自问问她？”

　　“我马上就要晋升主任医师了！”男人的语气重了起来，“要是让人知道我外面多出来这么一个孩子，会害死我的，你知不知道？”

　　“你放心。”外婆冷笑了一声，“我不会让孩子知道他有一个畜生父亲。”

　　“他不能在这所学校待下去了，我会安排他转学。”

　　外婆拍了桌子：“既然你从来没管过他，以后也不想管，那就什么都别管！”

　　“我以后每个月会固定给你们一笔生活费。”

　　“我有退休金，不稀罕你的脏钱。”

　　“我劝你还是为这个孩子的以后考虑考虑。”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万一哪天你走了……是不是总得给他留个底？”

　　外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客厅里传来防盗门沉重合上的声音。

　　陆离推开卧室门走出来，外婆独自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一把将他死死搂进怀里。陆离靠在外婆单薄的肩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抬起头，看到外婆满脸泪水。

　　从那年开始，陆离的童年变成了一场望不到头的迁徙。

　　每一次他刚叫得出几个同学的名字，陆秉衡就会替他办好下一所学校的转学手续。对于陆秉衡来说，他是个无法抹去的污点，是个挪不走砸不烂的物件，只能不停地腾挪，强行将他藏好。

　　在这位父亲忙于抹清私生子痕迹的十年里，他也从公立医院体制内彻底抽身，凭借着早年与林氏泰和生物科技根深蒂固的利益往来，缔造出本市最大的医疗产业——华瑞医疗集团。

　　十六岁那年，外婆查出了尿毒症，需要长期进行血液透析。也是在那一年，陆离被安排进了林氏控股的德诚私立中学。

　　他的高昂学费以及外婆的高额医药费，名义上全由华瑞医疗与泰和科技合资成立的那家瑞和慈济基金会全额资助。陆秉衡用这种精明且伪善的方式，将这个长大的私生子圈养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不留任何后患。

　　开学那天，江城下了一场暴雨。

　　德诚中学是江城有名的私立学校，校门口停满了送孩子的豪车。陆离独自骑着一辆有些年头的自行车，在四周打量的目光中避开水坑，一路骑进了学校偏僻的自行车棚。

　　车棚搭建在几棵老樟树下，雨水砸在塑料顶棚，发出沉闷的轰鸣。

　　陆离刚锁好车，一抬头，就在车棚最深处的阴影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其干净的少年。

　　他身上穿着和陆离一模一样的校服，白衬衫的纽扣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看过来时，眼底藏着一抹近乎恶劣的玩味。

　　那一瞬间，陆离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古罗马斗兽场，而眼前这个少年，正高高坐在看台上，等着看一出困兽搏杀的好戏。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直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车棚内短暂的死寂。

　　陆离转过头，看到三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少年挡住了去路。为首的那个敞着衣领，领结松散地挂在脖子上，双手插兜，正打量着他。

　　德诚中学的学生不多，背后大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经商豪门。这里的孩子大多不参加高考，毕业直接送出国镀金，长辈们在商界利益交织，连带着这群二世祖在学校里也自成一个论资排辈的圈子。

　　任何一个圈外人的闯入，都会在极短时间内传遍。

　　“这谁啊？”为首的少年朝旁边抬了抬下巴，“新来的？”

　　“转学生，听说还是学校特批的，学费全免。”旁边的人搭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动辄拼家世的德诚，特批和免费，无异于直接往陆离身上贴了一张底层边缘人的标签。

　　“哟，那得是多大的面子啊？”为首的少年往前逼近了一步，“你妈是给校董会送了什么特别的礼物，才能把你给塞进来……”

　　话没说完，几人便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在这群自诩血统纯正的继承人眼里，这种不明不白的转校生，要么是外面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要么就是靠着某种出卖□□的关系爬上来的寄生虫。

　　居高临下的恶意，在潮湿的车棚里散开。

　　陆离垂着眼，面无表情。他很清楚，在自己没有足够掀翻棋盘的筹码之前，所有的意气之争都毫无意义。他不能，也不想在第一天就惹上没必要的麻烦。

　　他侧过身，试图绕过挡在面前的人。

　　但对方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老子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哑巴？”

　　陆离眉头微蹙，反手想要甩开。

　　拉扯间，他的校服袖口被扯了上去，露出那块老旧的机械表。为首的少年一把扯了下来：“这什么破烂？全免的特招生，还带古董上学啊？”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车棚外扔。

　　那是十六岁生日时，外婆送他的礼物。

　　上一秒还在隐忍的陆离，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狠戾，他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单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狠狠把对方砸在自行车棚的柱子上，撞击声响彻整个车棚。

　　少年被砸得脱了力，陆离面无表情地夺回手表，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转过身准备离开。

　　剩下两人回过神来，对视一眼，三个人咬着牙一起围攻上来。

　　陆离侧身闪躲，以一敌三，竟然一时间没落下风。

　　为首的少年被打得气急败坏，面子上彻底挂不住。他随手抄起一旁生锈的自行车铁链，狠狠抡起来，结结实实地抽在陆离背上。另一个人顺势从身后补了一脚，陆离重心不稳，跪倒在地上。

　　三个人立刻围成一圈，雨点般的拳脚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陆离只能咬紧牙关，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尽可能护住要害。

　　他像一头被围攻的孤狼，偶尔逮到机会就不要命地还击，哪怕挨上几拳，也一定要在对方身上抓出几道血痕。

　　就在他体力渐渐透支，视线开始被汗水和血水模糊的时候，头顶突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三打一，就算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三人闻声停了手。

　　陆离抬起头，隔着凌乱的黑发，他看到那个清冷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侧，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方眼底的玩味已经散去，只剩索然无味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