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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面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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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的宾馆里,霍殇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
“老爷子凌晨又发作了一次。心率飙到一百五,用了药才压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知道是谁的。
“老爷说,让您尽快。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人请回来。”
那头说完安静了,像是在等他说话。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视线落回桌面上,昨晚冯宁拿回来的资料还摊开着。
谢灵,江城大学法律专业,本科毕业,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大四通过司法考试。
毕业后未进入律所或相关单位,直接回到安平镇,开了家奶茶店,经营至今。
父母在镇上经营酒店,家庭关系和睦。
巧合的是,就是他们入住的这家。
一个法学生,过了司法考试,没进任何一家律所,没考公务员,回到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开了一家奶茶店。
说她是没志向,还是浪费国家资源?
霍殇把资料放下,看了眼时间,拿起西装外套穿上。
“冯宁。”
冯宁从门外探进头来。
“备车。”
“少爷,去哪儿?”
“灵灵茶。”
奶茶店的上午,是另一个世界。
十点钟,买菜的大军已经散了,上班的人已经走了,整条街空空荡荡。
谢灵站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发着呆,门上挂的风铃响了,一片阴影投下来。
“欢迎光临,菜单在头顶,扫码点单也可以……”
她抬起头,声音渐渐低了。
宽肩窄腰,大长腿,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她的脑子在跟她说“移开视线”,但她的眼睛没有听。
昨晚在非灵阁的昏暗灯光下,她已经觉得这人长得过分了,这会儿大太阳底下,简直是视觉暴击。
他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柜台上,清冽沉稳的声音响起。
“一杯美式。”
谢灵晃过神来。
“二十块,扫码还是现金。”
霍殇扫了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谢灵转身,拿起速溶咖啡,加水,加冰,一气呵成。
然后把咖啡放到柜台上,来了一声“慢走”。
霍殇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又看了眼她。
“谢老板,”他的语气很平,“名牌大学法律专业毕业,为什么回老家开奶茶店?”
谢灵眼睛里的热度一点一点退下去了,看来他做过功课了。
她把撑在柜台上的手收回来,塞进围裙兜里。
“你查我。”
“查了。”
霍殇边说,边端起那杯速溶美式,眼睛里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得意。
“霍先生。”谢灵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大早上来我店里,不是为了喝咖啡吧。”
“咖啡也要喝。”
“还要干什么。”
“想请谢老板带我逛逛这个镇子。”
“不方便。”
“为什么?”
“我等会儿有相亲。”
霍殇的视线落台面上,她的手指正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和昨天李诡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
“那真遗憾。”他说。
“你要是真想逛,街口有旅行社,八十块钱一日游,包午餐。”
“旅行社的导游,不会讲这条街的故事。”
“这条街没有故事。”谢灵说。
霍殇端起那杯美式,把杯子转了转,logo正好转到正对她的方向。
“昨天我在巷口对面,看见一个人。她拎着你家的奶茶,进了对面的巷子。”
谢灵双手插在围裙兜里,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
“哦。”她说,“我家奶茶挺受欢迎的。”
“那个人,谢老板认识吗?”
谢灵抬起眼,阳光直射下,她的瞳孔是琥珀色的。
眼尾微微扬起,和李诡的弧度很像。
“认识。”她淡淡地说。
“只是认识吗?”
霍殇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三花猫正蹲在台面上舔爪子。
猫脖子上挂着一只铃铛,和昨天在非灵阁里那只三花猫脖子上的铃铛,一模一样。
“是我。”谢灵没有否认。
霍殇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速溶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没有油脂,没有回甘,苦得很直接。
“渡诡人,开奶茶店?”
“不行吗?”谢灵抬起下巴,“渡诡人也要吃饭。”
“渡诡不赚钱?”
“赚。但麻烦。”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睛里的散漫收了起来,“你的事情,只会更麻烦。”
霍殇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我爷爷今早又加重了。”
他说话时,声音平淡,但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霍先生。”她靠在后面的柜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昨天说了,我不离开安平镇。你爷爷的事,我帮不了。”
“人可以带过来。你不离开安平镇。我把我爷爷送过来。”
他的表情和进门时一样从容平静。
“你知道你爷爷现在的情况吗。”
“知道。”
“你知道移动他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可能会加重。可能会在路上就——”
他停了一下。
“但不移动,他也会继续恶化。在这里,至少有你在。”
谢灵低头,伸手摸了摸三花猫的耳朵,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霍先生。你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是。”
“你也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她没有抬头。
“你能带过来再说吧。”
霍殇不知道谢灵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一切,还是等爷爷来了再说。
霍殇的电话是当天下午打出去的,冯宁站在旁边,听他一句一句交代完。
联系省城的医疗转运车,配最好的随车医生,每隔半小时汇报一次情况。
电话那头应得干脆,冯宁却越听心里越没底。
“少爷。”冯宁等他挂了电话才开口,“老爷子那情况……真的能动吗?”
“不能动也得动。”
医疗转运车傍晚就到了,老爷子被抬上车的时候还昏迷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平稳。
路况好的话,半夜就能到安平镇。
霍殇在宾馆房间里等消息,每隔半小时,手机亮一次。
他把每一条都看了,没有回复,两小时后,手机再次亮起。
“心率突然升高,一百六!”
霍殇猛地坐起来,拨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医生的短促指令和器械碰撞的声响。
“怎么回事。”
“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升高。”
医生的声音被一阵监护仪警报盖过,“不好,是心脏停跳。赶紧送医院!”
“继续走。”
“霍先生——”
电话里忽然传来监护仪的尖叫,心率先飙到极限,再骤然归零。
几分钟后,医生的声音重新响起,已经不是紧张,而是恐惧。
他跑过这么多年年的长途转运,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霍先生,”他的声音哑了,“车子刚开出几公里,心率就开始往上走。越往前走飙得越快。一调头,心率却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霍先生,这种情况,我们真的不敢再试了。”
霍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
“送最近的医院。稳定下来再说。”
他把电话挂了,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难怪谢灵会说:“你能带过来再说吧。”
当时谢灵说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他以为那只是推脱。
她知道走不了,第一趟过不去,第二趟也过不去。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摊开的资料,谢灵的照片贴在左上角。
素颜,马尾,奶茶店的绿色围裙。
一个人守着一家奶茶店,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守?
翌日上午,周镇长接到了电话。
他在安平镇当了几十年的镇长,接过的招商引资电话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上一个还是十年前,一个做民宿的老板,看了安平镇的照片觉得有眼缘,跑过来住了两天,第三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跟周镇长说,你们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周镇长没觉得发慌,他觉得安静挺好。
所以当电话那头说有人要投资收购安平街的时候,周镇长的第一反应是——安平街有什么好收购的?
那条街从头走到尾不超过三百米,收购这条街干什么?拆了盖商场?
安平镇的消费能力,养不活一个商场,但电话那头报出的价格,让周镇长把烟掐了。
“你再说一遍?”
那头又说了一遍,周镇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价格……说实话,我们镇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投资。但安平街虽然不长,但铺子都是有主的。招商引资这种事,我没办法替他们做主。”
“不需要您做主。”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只需要您牵个头。条件我们当面谈,成与不成,看各家意愿。”
周镇长想了想,说行。
见面约在下午,镇政府二楼会议室。
霍殇到的时候,周镇长已经把茶泡好了。
茶叶是镇上自己炒的,泡出来的颜色很深,苦味重,回甘也重。
霍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微微点头。
周镇长偷偷观察着,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开始,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客气。
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就给人一种都由他掌控的感觉。
周镇长在基层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这种人不多见。
霍殇把方案说得很简单,安平街的铺面,统一收购,价格按市场价上浮两成。
收购之后,可以不做任何变动。
铺主愿意继续经营的,照常经营;不愿意的,铺面空着也行。
周镇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霍先生,您这是何必呢!”
霍殇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个方案笨拙,但从冯宁查到的资料来看,谢家几代人都在这条街上。
动这条街,比直接跟她开条件,更能触到她的根。
周镇长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样吧。我帮你把人叫来。能不能谈成,看你自己。”
“多谢周镇长。”
周镇长摆摆手,起身去打电话。
人来得很快。
谢彪夫妇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茫然。
夫妻俩看见霍殇,愣了一下,这不是住在他们宾馆的那位霍先生吗?
周镇长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谢彪听完,和他媳妇对视了一眼。
上浮两成,这个价格确实不错,但这条街是安平镇唯一的街,铺子是谢家几代传下来的。
卖了,就没有了。
“周镇长,这个事——”
谢彪的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众人回头看过去,谢灵站在会议室门口,她还穿着奶茶店的绿色围裙。
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过来的。
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霍殇脸上。
周镇长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谢彪夫妇同时站了起来。
霍殇坐在那里,神色平静,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重,回甘也重。
谢灵直接站到他面前。
“霍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殇没有回答。
谢彪往旁边让了让,把自己的位置推给女儿。
“你背后跟我搞这一套。你是不是没弄清楚状况。”
霍殇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谢老板。我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