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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少阳院位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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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阳院位于太极宫东面,又称东宫。今日是太子大喜之期,殿上张挂灯彩,结成喜幔,触目皆是鲜红血色,看来触目心惊。
柳如眉抱着陷入昏迷的沈不负,血流顺着大红的裙摆流下,更添艳色。她拖着这具沉重的身体一步步走上九重高台、汉白玉阶,走进了两扇鎏金的大门。
殿外本应有大队的侍卫、婢女当值守候,不知为何,她走进去的时候却一个人都没有。
殿内镂金错彩,漆绘雕檐,华美至极,却少了一丝人气,让人只觉得冷寂,仿佛周围全是死物。
太子寝殿里也布置成了一片暖红色,绛蜡高烧,帐幔垂地,隐隐绰绰地笼罩了室内的陈设,像沉浸在红色的海水中一般。
她的心直往下坠去,太安静了。
眠床后是一架巨大的屏风,嵌满螺钿,木画精工。她先将沈不负放在床上,搬起瓷枕垫在脑后,这才小心翼翼地绕到了屏风后。
她浑没想到会和一尊傩神打照面。
几乎就在同时,两人同时惊叫出声,向后退去。
那“傩神”瞧来受惊不小,撞到生人,立即吓得躲在了床脚,抬起袖子遮住了脑袋,瑟瑟发起抖来。
柳如眉:?
方才骤然一瞥间,她已瞧见那张蓝色的鬼面具后有一双清亮的眼睛,虽然戴着狰狞的面具,但身上穿的却是赭黄袍,头戴玉冠,腰带换成了红色的十三銙革带,显然是为了迎娶妻子。
这人是她即将服侍的主君——当朝太子秦隐珩。
她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去,蹲身行了一礼。
“妾身柳如眉见过太子殿下。”
秦隐珩的脸这才从袖子中探出一点,扭过头来看着她。
来人是一位极为美貌的女子,举止清贵,气质高雅,身上也并未携带利器。他似乎略微放松了警惕,绷紧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他沮丧地摘下了鬼面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张丑怪假面下的脸苍白清秀,眼珠漆黑如深潭,带着神经质一般的执着,像不会动似的专注地看着她。
他缓缓开口:“你……不是来杀我的?”
柳如眉一怔,沉声道:“殿下说笑了,妾身奉旨来侍奉殿下起居,岂有加害之理?”
他这才从角落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身材细瘦,面庞很年轻,看来比柳如眉还小上几岁。只是微微含着肩膀,一副很不自信的样子。
秦隐珩畏畏缩缩地走到床边,一眼看见了双眼紧闭的沈不负,吓得尖叫了一声,像受惊的鸟儿一般,扑到床前,眼泪唰的就从苍白似鬼的脸上流了下来:“先生!先生!”
柳如眉喝止了他,冷静道:“快寻太医!切记,不可声张。”
秦隐珩这才抽抽嗒嗒地收起哭声,向后殿唤了一声:“长秋!”立时便有一个素衣双鬟的女子走了出来,她容色并不出众,但眸光内敛,举止沉稳,浑身带着镇定的气息,一看即知是掌事宫女。
她看到柳如眉,立刻垂下眼眸,福了福身:“奴婢长秋见过娘娘。”柳如眉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宫殿。
长秋出去后,殿上又空无一人了。秦隐珩颓丧地坐在床前,抹着眼泪道:“是我……是孤连累了先生!”
柳如眉不断地用帕子擦拭着沈不负额角的冷汗,往日飞扬凌厉的五官因疼痛而皱缩起来,那惹人厌的骄傲也淡去了几分。豆大的汗珠沿冰玉般的鬓角流下,不点而朱的丹唇中也泄露出痛呼。
他似是陷入了一个恐怖的梦境,在梦中也攒簇着秀丽的长眉,白皙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被角,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个让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柳如眉面无表情的模样全然落入了秦隐珩眼中,他母亲早逝,在后宫中多年如履薄冰,养就了察言观色的天赋。可是在那美到惊心动魄的一张脸上,他探出触角,却读不到任何的情绪。
似是察觉了那探究的眼神,柳如眉站了起来,红裙曳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持着团扇对他一躬身:“敢问殿下,这寝殿中的侍卫都到何处去了?怎可留殿下千金贵体一人在此,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担待!”
秦隐珩呆呆地看着那含烟带水的眸子扫过自己,弯月形的眉尖轻轻蹙起,让他心头蓦地一跳。他怔了半晌,才老实道:“之前有个新来的宫女……妄图在孤的茶水中下/毒,孤就将他们全赶到外头了!这里只有长秋和几个孤信任的人。”
听他说话有条不紊,脉络清楚,可见虽然行为夸诞,动止出格,但头脑尚属清楚,并非如坊间传闻那般是个傻子。
柳如眉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只觉更浓黑了几分,仿佛隐藏着数不清的危险。她抬头挺胸,绷紧的下颌极为倨傲,似是决心要斗争到底。
回转身来,眸中的那一缕幽火让秦隐珩看了都不禁心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眼中并无一丝谄媚讨好,而是写满了不输男子的野心。
这一刻,他忽然对面前这个弱柳扶风的绝色女子产生了一丝敬畏。
她直直盯着秦隐珩,口气里隐然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量:“殿下可知,派来刺杀您的人背后是什么身份?”
秦隐珩害怕地向后一躲,像被烫到了一般,摆着手,口里吞吞吐吐的:“我……孤记错了!不是刺杀!不是刺杀!是……一定是弄错了!”
柳如眉心下一沉,同时也感到一阵宽慰。这太子到底还不算太傻,在没摸清新妇的来历之前不会交浅言深,可见也是个有心眼子的。
她没有费劲去解释,只是从广袖中取出那一截断箭,沾了马血,如同锈蚀了一般:“殿下请看,那些人在妾身初入宫之际就行此杀招,用心不可谓不险毒,妾身立誓与之不共戴天。殿下还要包庇他们么?”
秦隐珩看了看受伤的沈不负,又看了看柳如眉手中带血的箭头,知道所言非虚,踌躇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道:“是三弟!一定是三弟派人做的!”
果然不出柳如眉所料。三皇子秦怀璟乃陈贵嫔所生,母族家世并不显赫,但陈贵嫔的弟弟陈继荣却是张元盛的养子。虽是在朝官员,却因长相出众,还尚了永安帝一女,现任驸马都尉一职。这秦怀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人轻浮躁竞、喜好华服美饰,原本该和皇位毫无瓜葛。
然而秦隐珩生母昭仁韦皇后故去得早,虽是永安帝龙行潜邸时的原配,但两人并不恩爱,只是家族联姻而已。秦隐珩虽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子,却并未得到更多的宠爱。相反,秦怀璟一副翩翩少年的模样,说话就和浸了蜜糖一般,总能在节庆场合将永安帝哄得高高兴兴,赐给他的赏赐也是诸位皇子中的独一份。陈贵嫔在后宫也是盛宠不衰,又接连给永安帝诞下了七公主、九皇子和十三皇子,地位极其稳固。
为了对抗外朝世家大族联合成的铁网,永安帝选择提拔身边的内侍,让他们统领宫中的禁军,设置“五使”来管理各种要务,力图将权力收归手中。其中枢密使掌管军事,宣徽使掌管财赋,最为重要,已隐隐形成了和外朝分庭抗礼的内朝。
这秦怀璟便是得到了张元盛等人的支持,才有了觊觎皇位的野心。
最可玩味的是永安帝的态度,他似是要一碗水端平,一直到故去前都未表现出明显的立嗣倾向。
可是柳如眉知道,他给太子选择了沈不负等新人作为辅佐,又选取了柳氏进行联姻,试图将丞相也拉进太子党中,便是真心期待秦隐珩能有一番作为。
知子莫若父,秦隐珩也当真没有令他失望。
前世他蛰伏许久,一登基后就以雷霆手段翦除了阉党羽翼,张元盛在寒秋宫里圈禁,最终活活饿死。
还有人认为永安帝死状蹊跷,只因他死的时候是在城西的上林苑里,身边只有一干皇子贵戚。
他死于狩猎途中旧伤发作,一夜之间便驾崩了。
事后侍卫们在秦怀璟的寝殿中搜出了一封改立太子的伪诏,还有假造的黄袍玉玺等物,已然犯了谋逆之罪。
秦隐珩当时哭着拉着自己弟弟的手,一遍遍地追问他为何要这样做,看起来感人万分,旁人无不落泪。秦怀璟却羞愤难当,在哥哥清澈的眼眸注视下无地自容,心脏几乎都被自责撕成了碎片。
当晚,他就饮药自尽了。
从此,秦隐珩的仁德孝悌之名传遍天下,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地登上了皇位。
可是柳如眉却不知道,原来在他登基前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朝不保夕,九死一生。
想到少年那黑得发亮的瞳仁、苍白病态的脸容,和放在瘦弱肩膀上显得大到不相称的脑袋,她竟感到一丝恻隐。
长秋终于带着太医回来了,来的是一个两鬓斑白、须眉皆长的老者,提着沉重的药箱,一摸沈不负的腕脉,立刻给他喂下了止血散,再伤口敷上了金创药。
“大人,接下来会有些疼,还请您忍着些。”
他说完,便动作麻利地解开沈不负的里衣,手上运劲,生生拔出了那一根深入骨肉的断箭。
沈不负闷哼了一声,额上渗出许多细汗,嘴唇也咬得血迹斑斑。柳如眉终是不忍,别过头去。
缠好绷带,确定伤口不再渗血了,那名太医才抬起老耄的眼,对秦隐珩作了一揖:“幸亏拯救及时,在失血过多之前救了回来。等明早他醒来,便可脱险了。”
常在王宫行走的太医,最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救治完毕,他便垂下眼睛,背着药箱走了。
柳如眉恭敬礼貌地送走了太医,这才转向秦隐珩,眸中流转着复杂的情绪:“还请沈大人醒来后,殿下不要告及是妾身所救。”
秦隐珩睁着乌漆漆的大眼,用力点了点头:“你……你放心罢!你自始至终遵守男女大防,不曾逾矩一步,这些孤都知道的……”
柳如眉点了点头,做出困倦之态,长秋便会意地将她扶到了专为她打扫出来的居处。
终归是要反目成仇的,他们之间的隔阂深到无法填平。既然如此,又何必徒劳地留下念想?
也只有这般,才能保持仇恨的纯粹,等到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那一刻,才不会心慈手软。
因她此刻尚不是太子正妃,安置她的宫殿便是靠近东南角、一片竹林之中的水云殿。少阳院中并无别的妃嫔,因而她在太子身边依然是最能说得上话的女子。
沐浴更衣后,她看着宫女来来去去地为她在薰笼上铺满华丽的衣裳,并未出言置喙。
这水云殿上上下下有数百名宫女,不知潜藏了多少别有用心的细作。
她一概装聋作哑,假作不知。
从白玉琉璃屏风后走来了一个碧衣湘裙的少女,发鬟的样式仍像在宫外那般挽着,笑容就像六月里的响晴天,仿佛永远不知愁为何物。
她扑向了柳如眉,用力地在她胸前蹭了蹭:“小姐,可想死我啦!”
柳如眉在家时对待下人向来是看作亲妹妹一般,小愫从小陪伴她一同长大,一起扑蝶斗草,也一起练字习帖,说是情同手足也不为过。
只是她天真烂漫,柳如眉本不想带她进宫来的。她却吵闹着不依,说是小姐在哪里,她便也要去哪里。
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苦笑着伸出手,帮小愫理平了翘起来的头发,眼光一扫伫立殿中、垂头不语的宫婢,极低极快地问:“进宫前,我让你带的消息,你带到了吗?”
小愫并未随她进宫,而是后来才由柳兰溪打发她和嫁妆一起送进宫来,是以阴差阳错,反而避开了太液池边惊马的一幕。
少女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和光滑圆转的黑曜石一般,只见她笑靥如花地一点头,便又赖在柳如眉的膝头,向她请赏了。
这一夜,柳如眉却心思百转,始终不能安眠。她想着张培那趾高气昂的模样,暗自攥紧了绣拳。
论武力,她甚至没有力气制服一匹奔马。可是若论才学谋算,她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她要让胆敢伤害她的人全都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