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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几个奴婢、 ...

  •   几个奴婢、喜娘搀扶着一身红衣的柳如眉,来到柳兰溪面前。本来新妇出阁之日,当由生母为之结缡,并勉以“夙夜从命”、“善事姑嫜”等话。但陶夫人久已故去,便由父亲代劳。
      在一众宾客的恭贺声中,柳兰溪的脸色却有几分苍白,容貌衰颓,全然没有爱女出嫁的欣慰和喜悦。
      他手指颤抖着在她白色中衣的领口结好帨巾,还有几位姨母也立即取出鞶带相赠,礼数才算完成。
      门外来报,接亲的轿马已至,女方娘家人无论真情假意,一齐放声大哭起来。柳兰溪紧握住了女儿的手腕,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趁人不备,低声道:“七娘,你若是有翻悔之意,这亲咱们便不成了!”
      柳如眉看着父亲乌纱下的星星白发,内心也被刺痛了。她重重地反握住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这双手曾在幼年时包裹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她习帖,也曾砍下院中的黄杨木,为她做成秋千架。
      她心中翻涌着眷恋之情,只能抑制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坚定道:“爹爹别怕,抗旨乃是重罪,女儿此去,定不会教我柳氏蒙羞!”
      同在朝中为官,关于太子的传言,他自然也有所耳闻。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即将入宫守活寡,不啻是提前踏进了坟墓,他的心脏都感到抽搐般的疼。
      若有可能,他宁愿舍弃官爵,带着女儿躲到深山中当一个隐士,也胜过嫁给那个懦弱无能的丈夫。
      柳如眉腰上的组佩发出叮咚脆响,朱红衣裙上的翟鸟眼珠灵动、栩栩如生,那都是陶夫人生前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翟鸟的羽毛甚至用了一根根的孔雀翎。她得病后,每日都将自己关在屋里,不眠不休地刺绣,不让任何人插手,一双眼都快熬得看不清了。
      她要给女儿绣一袭最华美的嫁衣,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
      柳兰溪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头上的十二树花钗摇摇欲坠,在仆从的左拥右簇中离去了,他突然颓然倒在了太师椅中,不停地给自己灌酒,连宫人们讨赏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柳如眉在轿中并未看见名义上的夫君,按民间习俗,娇客要在成亲当日亲执火把来妇家“亲迎”,南方有些地方还会有打喜的习俗,女家使出百般解数刁难新客,才肯让新娘出来见面。但太子身份尊贵,这一切自然皆免。
      轿杠横在身前,离地甚高,在她登轿时,一只手搀扶了他一下。那只手骨骼分明,美如润玉,抬眼望去,面前的青年人绛衣玄鬓,风姿明澈,不是沈不负却是谁?
      作为东宫属官,他也奉命作为傧相前来迎亲。此时他随侍在轿旁,举止温雅,气度高华,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哪里有半分喝醉了的模样?柳如眉盯着那双含着笑靥的桃花眼,几乎要疑心方才闯入闺房的人是谁。
      一列深红间绿的送亲队伍走过金水桥,打着旗牌罗伞,教坊乐工奏着细乐,如同仙人的仪仗,缓缓走入了巨大的宫门。
      坐在织锦香云之上,柳如眉又想起了前世出嫁那日的缱绻烟柳,蟒袍玉带、姿容绝世的少年郎就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手执丝鞭,含笑递到她的掌中。
      芳草萋萋,繁花如迷,那是她最幸福的一日。
      此刻,沈不负却是以太子之师的身份骑在马上,走在她的身边,要亲手将她送给另一个男人。
      精心描画的眉眼被濡湿了,柳如眉等眼前的雾气散去,才重又坚定地挺起了背脊。
      柳宅所在的天街南北纵贯长安城,左右共三十六坊,所住皆是高门士族、乌衣子弟。轿子穿过最南面的朱雀门,进入皇城。
      太子居住的少阳院位于太极宫东侧,紧邻永安帝的寝殿,依次要经过丹凤门、太液池、蓬莱山和麟德殿。
      宫禁森严,四处点着雁足长明灯,巍峨宫殿隐在夜色中,檐角的宫灯依稀照出了飞阁栈桥、重檐叠瓦,当朝日初生之际,必定壮丽非凡。
      可是此刻却显得有几分冷清,天气渐热,永安帝带着一干嫔妃搬到了城南的行宫,那里有千顷园林、万斛碧水,清凉解暑。
      轿子行走在假山石前,右侧便是广阔无边的太液池,烟波浩渺,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马嘶,响亮至极,在静夜中听来,就如怒龙咆哮一般。
      一匹筋肉虬结的黑马突然从道路尽头冲了过来,扬起的前蹄钉了马掌,像沉重的铁锤,所过之处花树纷纷断裂,连地面似乎都要陷了进去。
      虽然只有一匹马,但它筋腱鼓突、背肌高耸,马腿上也全是坚硬的肌肉,奔跑迅疾,就和天龙相似。
      这马浑身毛皮黑得发亮,只有四足是罕见的雪白,一看即知绝非凡种。
      内监们都认出了这是皇帝最喜爱的名马“白蹄乌”,乃是西域大宛国进贡而来,永安帝曾骑着它打败了一支燕朝最精锐的骑兵禁卫队,可说是战功赫赫。
      可是这匹白蹄乌不是一直圈养在飞龙厩中,由专人驯养的么?怎会突然冲出,闯入偌大的宫殿群?
      那马来回奔突,势如破竹,就和发了狂一般,疯狂地舞动着健壮的身躯,要将所过的一切都踏为粉尘。
      见势不妙,轿夫都放下了喜轿,和内监们一起四散奔逃。剩下的几个随行者都是东宫的老臣,老胳膊老腿,逃也逃不快,走也走不远,只能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柳如眉在轿中听着外面近在咫尺的如雷响鼻,也不禁感到一阵慌张。她一把掀开盖头,从轿帘中望去,心中蓦地一凉。
      前方是高耸的假山石,背后就是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潭,她无处可逃。
      有人要杀她!
      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呼啸而来,鬃毛在风中已绷成了一条黑线。
      若是被四蹄踩中,绝无生还可能。
      她脑子里一片空空,手脚冰凉,连移动的力气也没有了。
      眼看木制小轿在劲健的马蹄下很快就要碎成齑粉,千钧一发之刻,一抹朱红身影闪过,快若疾电,闪身扑上,一把拉住了马缰。那马左奔右突,怒发如狂,人立而起,似要用铁蹄敲碎眼前人的脑袋。沈不负却死死地攥住了缰绳,寸步不让,姿态灵活地闪避着。
      他薄唇紧紧抿成一线,面对着气势骇人的奔马,拉开一个格架的姿势。那马在千军万马中纵横驰骋,反应力自是极快,可是它却像被困在沈不负的掌风拳势之中了一般,怎么也冲不出去,连青年的半片衣角都碰不到。
      柳如眉感到呼吸都停滞了,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挡在身前的沈不负,神情陷入了思索。
      他是为了获得自己的信任,从而稳固和舅舅的关系罢?前世的沈不负每一步都走得万分精准,眼里心头满是算计,又岂是她一介闺阁小姐所能揣测!
      想到这里,她强迫自己转移了视线,耳听着那匹马的嘶声渐低,似是逐渐冷静了下来,不再狂躁如牛。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猛然闪过脑海:沈不负文官出身,怎会有此等武艺?
      她还未及深思,从道路转角就快步跑来了一队执剑衷甲的飞龙卫。飞龙兵本是宫中为皇帝驯养马匹的宦官,后来训练成一支随时能上马作战的骑兵队,由皇帝直接统辖,首领称“飞龙使”,地位仅次于枢密使、宣徽使。
      在长龙般的火把队伍中,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所有人原地肃立,待飞龙卫制服惊马!”
      只见他穿着一袭流光锦的紫色窄袖圆领袍,方脸大颌,仪态威武,年可四十上下,若非面下无须,就和寻常武官一般英武。
      柳如眉依稀听过内飞龙厩使张培之名,知道他的养父正是当今圣上最宠幸的御前红人高元盛。
      随着他一声令下,卫兵们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了逃窜的马匹。
      眼看箭在弦上,万箭将发,这匹刚刚安静下来的御马又躁动不安起来,奋力挣脱沈不负的钳制。沈不负跨前一步,对着骑在马上的宦官远远亮出了腰牌,高声道:“住手!我是左春坊右庶子沈不负,奉陛下之命前来护送太子良娣。皇宫内院,尔等不得无礼!”
      那张培在马上斜歪着身体,冷淡地一拱手,拖长的音调比常人显得尖细:“原来是名满天下的才子沈大人啊,咱家真是幸会了!”说完,他就面色一变,拽紧了马鞭,白玉鞭柄直指沈不负,冷笑道:“那你该知咱家奉命守护皇城安宁,识相地还不赶紧让开!若敢妨碍公务,呵呵,等皇帝御驾回銮,仔细你的脑袋!”
      柳如眉越听越心惊,区区一个张培绝没有如此大的胆子。皇帝驻跸行宫,爱马惊窜,飞龙使执行任务……这一切串起来,根本就是一个缜密的阴谋!
      除了特许剑履上朝的勋贵大臣,寻常臣子若携带兵器入宫乃是重罪。沈不负初时还能抵挡,掌锋所到,如一柄重剑破开了箭围。然而箭飞如蝗,越来越密集,飞龙兵已如潮水一般将两人一马围困在中间。
      想来若是“误伤”了她,也说不得只有赔罪了。
      乱箭齐飞之中,柳如眉早已看出,他们所射的对象根本不是“白蹄乌”,而是自己!
      电光石火之际,沈不负骤然钻进了轿中,带着她一起低伏在地上。
      青年脸色苍白,整洁的面容沾满了尘灰,血腥味从朱红的官服上冒了出来。
      柳如眉耳听他喘气声渐粗,迟疑道:“你……”
      沈不负勉强抬头,安慰地露出了一笑,冰凉的手上移,覆盖住了她的柔荑。
      “别怕……”
      柳如眉的芳心一颤,她收束住心神,一把抽回了手,提起长长的蔽膝下摆,一步就跨下了轿子。
      她额心的花钿鲜红似一点丹砂,衬着冷冽的眉眼、雪样的柔肤,整个人说不出的冷艳,好似传说中藐姑射山上的仙子。
      一袭鲜艳如火的红衣也遮不住浑身上下的冷峻,她蹲下身子,捡起了一根掉落在地的长箭。
      张培见她竟敢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不禁陷入了犹疑。只要她一挥手,身后的箭杆就会如雪花一般从天降下,将她立毙当场。
      柳如眉低下头,看着躺在她脚下的“白蹄乌”。这匹神骏的马眼珠乌黑发亮,乞怜地看着来人。它的四只马腿都被射中了,怎么也站不起来,马尾拼命摆荡着,鼻息如雷。
      柳如眉眼里寒光一闪,握紧箭杆,锋利的箭头对准马颈上突突跳动的大动脉,扬起手臂,眼看便要狠狠地插下去!
      那趾高气扬的飞龙使这才变了脸色,情急之下,连说话都结巴起来:“大胆!你……你……你可知,这是陛下亲封的神威大将军!”
      柳如眉的箭头悬在马颈上,距离只不到一寸。她抬了抬眼,冷冷道:“你执法不利,误杀陛下爱马,还连累了太子良娣,该当如何?”
      张培咬紧牙关,一张褐色的脸黑得像能滴下墨汁。他看了看侧躺在地、拼命喘气的名马,又看了看面若寒霜、眼神冰冷的柳如眉,毫不怀疑她真能做出杀马的举动。僵持半晌,他才终于恨恨地一挥手,带着飞龙兵朝后退了一丈远。
      柳如眉扶了扶头上金光乱颤的步摇,看着张培在黑夜中远去的身影,忽然出声,冷隽的声音在黑夜中听来让人毛骨悚然:“告诉你们家主子,此仇我柳如眉必、报!”
      马上的人影晃了一下,逐渐消隐在夜色中。
      柳如眉这才回到轿中,从袖中扯出绣帕,按在了沈不负腹部汩汩流血的伤口上,杏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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