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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长安坊市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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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坊市繁盛,其中东市靠近宫城主体,沿金水河遍布,人烟鼎盛。酒肆、珠宝行、绸缎行沿街叫卖,贵族车轿络绎不绝。
在一家不起眼的三层酒楼中,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几名士子,白衫黑幞,革带乌靴。这附近就是长安有名的昭提寺,常有洁净僧房供前来赶考的士子借住。这通常都是贫寒士人的选择,那些有钱有势的世家子弟,早就在香韵居等大型的客栈里长租厢房了。
他们虽然举杯对月,临轩吟句,眼睛都不住地瞟着红木楼梯口。
终于,亥正以后,木梯上响起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走了上来。
他穿一身青色圆领袍,头戴不加任何装饰的黑幞头,腰带也是最普通的犀角带,松垮垮地系在纤细的腰肢上,看来是一个职位最低的小火者。
可是长脚幞头下的脸却素净如莲,容光照人,竟像一名女子。
她一出现,稀稀拉拉的士子们纷纷聚集起来,呆呆地望着她。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柳如眉,早在相府文会上,他们便瞻仰过她的才学。
只是不知她成为太子良娣后,竟然还敢偷出宫来,约他们相会。
若被人发现,可是砍头的大罪。
一干人皆费了踌躇,不知该如何称呼。
柳如眉微微一笑,看着为首一个靛蓝服色的青年,温声道:“若我没记错,这位便是‘西江才子’何兄罢?”
何晏君一听,果然大喜。他家乡僻处赣江,不想这位京城的贵家小姐竟然听过自己的名头。
柳如眉笑意不变,接着道:“当日文会上,何兄言道:‘当今国有三蠹,一世家不法,二宦官势大,三储君不尊。’真乃振聋发聩之言。敢问何兄胸中有何良策?”
不待答言,她又立刻转向了一位杏黄衫子的少年,眼底荡漾着恋慕的水波,看得人打心眼里生出豪情热血:“妾身认得你,你是宣城梅氏后人,梅兄讳映蟾的罢?”
那梅映蟾原本亦可算是世家出身,可是自曾祖父一辈家道中落,久已落魄不偶。此时见有人记得自己的郡望,立即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
她淡淡一笑,笑意就如清明雨前的新茶,浅淡中带着醉人的芳香。
“梅兄真是好才学,不愧是宛陵先生的后人。尤其是那一句‘麟死无光沧海变’,真得诗鬼真传。”
接下来,她又一一叫出了各位士子的名字,并举出了他们的家世来历、师从流派和名篇佳句,毫无差错,听得众人都生出了感佩之心。
最难得的,是她从来不泛泛地随意夸奖,而是都认真拜读了这些书卷,一两句话就提挈出了精华部分。这份才学和记性,怕是只有当朝状元可以企及。
她却一脸谦逊地对着众人抱了一个四方揖,见时候差不多了,抛下一个吊钩,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夫君暗弱,三皇子和陈贵嫔诸人已投靠了阉党,眼见势力蒸蒸日上。诸位若想弃暗投明,另择明主,我也绝不阻拦,依然会在舅舅面前举荐各位,为大家谋得一个能有所作为的美职。”
“诸位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皆是天下英才,有朝一日自当振翮高翔,啸唳云端。只要是为我大周江山百姓而计,辅佐何人又有何重要?妾身相信,无论在何等位置,诸位怀揣着碧血丹心,都会为我大周做一份贡献!”
她话音一落,全场的热血都被点燃了起来。那何晏君操着赣州口音,激动道:“柳兄放心!我大周自有立嫡立长的祖宗规制,怎可轻易打破!”
“便是!”那梅映蟾也跟着叫了起来,“谁人不知,那秦怀璟的舅舅阿谀拍马,献媚阉党,才换得一官半职!若是让这等人当了国舅爷,我大周只怕就要沦落到东汉末年的情景了!”
东汉末年,十常侍专政,造成了规模浩大的“党锢之祸”,清流文人在朝堂上一时绝迹。
本来还在犹豫当中的士人,听了这般严重的后果,都悚然一惊。
又有几名士子陆陆续续地表了态:“不错!我等读书人肩负着全天下的良心,虽在微末之中,也不可不心怀大志,将混乱的朝纲拨正!让蔽日的浮云全都飘散!”
“李兄高见!”柳如眉抚掌赞同,那名叫李玄度的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埋下了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了感言,都对以张元盛为首的宦官专权十分不满。
柳如眉见声势造得差不多了,才将手略微向下一压。不知为何,虽是面对着一名纤柔的女子,但众人都被她的气势慑服了,情不自禁地跟随着她的节奏,在她说话时,竟然不敢乱插一言。
柳如眉眸中闪过锐利的光,手中握着折扇,对士子们深深一躬身。
“实不相瞒,妾身来这里还有一事相求。”
一个叫袁槐眉的士子最狂放不羁,乃是出身西北的军户,光看模样还以为是孔武有力的军人。他闻言立刻捋起袖子,握紧的手腕青筋暴起:“柳兄请说便是,何用言求!那便是见外了!”
柳如眉也不责怪他失仪,反而鼓励地一笑,从袖中取出几张笺纸来。
“春闱将近,各位若能如愿在六部大展雄才,烦请莫忘了妾身今日之请。”
何晏君、梅映蟾、袁槐眉等站得靠前的人都争着抢着看花笺上的字,不解地抬起了头。
柳如眉的素手拢在了青衣长袖中,眉目疏淡,却带着令人慑服的狠意,仿佛青色的柳蛇,容貌美丽却身负剧毒。
她嘴角的弧度渐大,轻轻道:“这些都是阉党的中坚人物,隐伏在朝中许久,诸位或许不知。”
“妾身请各位务必要根据名字严查,有任何贪赃枉法的事都可以,搜集到的越多越好。”
各人盯着这些名字,不乏出人意料之处,纷纷抬头,面带疑色地看着她。
“这……这汪明府可是有名的循吏啊!连他也要查吗?”
柳如眉身姿慢慢向后退去,声音仍从黑暗中传来:“是与不是,诸位一查便知……切记,敌明我暗,莫要打草惊蛇。”
这些人在前世都名列臭名昭著的阉党名录,犯下的桩桩件件都骇人听闻,罄竹难书。柳如眉绝不可能忘记。
“这家客栈是我柳家的产业,各位有所发见,只要来此寻找掌柜便可。”
声音随香风远去,那抹青色的身影在阁楼下冲他们笑了一笑,便在店中车马的护送下去远了。
人人只觉恍惚得像做了一场梦。
那般冶容丽质的女子,竟然对朝事了若指掌。
香笺沾染了掌心的汗水,越发香气袭人了,清幽得像坟墓中盛开的白花。
回到太极宫时,皇门早已下钥。一队红缨金甲的禁卫军执着方天画戟,神色凛凛,有若门神,把守住了巍峨的宫门。
看到有人接近,雪亮的锋刃立刻在她身前交叠,死死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敢擅闯宫禁!还不退下!”
柳如眉抬眼一扫,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执掌皇城守卫的是左右监门卫上将军,放她出来的那人是左将军,为人好酒斗气,一喝醉了头脑就晕乎乎的,并未对她的门牒多加讯问。
而眼前这人三撇老鼠须,眼中精光四射,显然是个难打交道的。
可今天值守的人明明该是左将军,怎么办?
她控制住眼神不乱飘,稳住心神,淡定地解下腰牌,递了过去:“启禀大人,奴才是少阳院新来的内侍,奉太子殿下之命出宫。”
那右将军仿佛早有预料,勾起了嘴角,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清俊的脸庞,冷冷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本官查阅了进出宫门的门籍,并未看到少阳院今天有人出宫。你莫不是宫外的细作,想要混进来行刺!”
他话音一落,几名侍卫的长矛又挺进了几分,牢牢将她夹峙当中,霜刃浸满了夜气,越加寒凉入骨。仿佛她一动,便要被刺穿。
那人看她进退不得的样子,笑得愈发得意。他一挥手,喝令手下:“给我好好搜身!再送到内侍省,交由张公公处置!”
柳如眉低着头,乌鬓上已有冷汗渗出。
她被人出卖了!
这些人当真狠毒,故意将她放走,再当场拆穿!
届时她要如何辩白,她私自出宫,会见了一众年轻的士子?不仅从妇德上说不过去,还会连累那些满怀抱负、即将成为进士的才子。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划破夜空,响了起来:“该死的小福子,太子殿下正找你呢,你跑到哪里去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柳如眉眼前一亮。
沈不负伤势沉重,那一箭贴着脏腑而过,他竟然只躺了三天就爬下了床。
在绛红官袍的映衬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皮肤就如透明的一般,仿佛能看见其下跳动的青色血管。
可那双桃花眼却依然神采飞扬,浑然不见受伤的迹象,唯恐天下不乱。
他朝柳如眉?了?眼,然后秀目眄斜,语带不屑地说道:“殿下命你去请朱娘子,人呢?”
柳如眉微微一怔,反应极快,立时接口道:“大人恕罪,奴才万死!今日万云楼人多,有一干王宫贵戚,秀娘子抽不出空来。”
沈不负长眉一轩,真有点横眉怒目的样子,佯怒道:“蠢货!宫里的传唤,殿下要听曲子,谁敢阻拦?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说着,便作势要闯过来,用脚去踹这不晓事的奴才。
他们口中的万云楼,乃是平康坊第一好去处,举凡江南的碧玉、西域的舞姬,应有尽有。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这花魁娘子朱帘秀,闻得歌喉入云,舞态翩跹,不少王族公子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那右将军左仝明知他们在做戏,却不敢阻拦沈不负,只因他是当今天子面前的红人、丞相最宠信的学生,虽只有区区四品,但前途不可限量。又是清贵官职,登阁拜相,指日可待。
他找的理由又十分冠冕堂皇。既是奉了太子之命去请女妓,自然没有大张旗鼓的道理,疏通了左将军,私自放行,也情有可原。
还待开言,沈不负那混世魔王的脸上又一沉,一边眉毛高高挑起,皮笑肉不笑道:“怎么?左大人莫非也听信了坊间传言,不相信殿下有这等闲情雅致了?”
左仝知他在说什么,尴尬地一抱拳:“岂敢!岂敢!”
明目张胆地召人入宫,虽然不是什么雅事,传出去也有损声誉,但和不能人道的传言比起来,自然要好上许多。
沈不负三言两语,既解了柳如眉一时危困,也为太子挽回了一点名声。
沈不负手上把玩着天子特赐出入宫禁的腰牌,阴冷的目光一扫左仝,瞧得人心里一凉。
“怎么,张公公要越俎代庖,处置我少阳院犯事的宫人不成?他老人家能者多劳,事无巨细都要管,也不怕累着!”
他既如此说,左仝自然也不好执意扣人不放,看了一眼戈矛环绕中的柳如眉,恨恨地一挥手。
柳如眉赶紧做出苫眉耷眼的苦相来,低着头,一路跟随在沈不负身后,穿过了笔直的御道,一直贴墙而行,生怕再引人注目。
待到一处墙阴之下,假山横陈,竹木乱颤。一株夹竹桃倚墙盛开,将凌乱的影子投在粉墙上,就如撩乱的心曲。
柳如眉看他稳如泰山的身形一滞,似是牵动了伤口,心中一片纷陈。
就在这时,沈不负却回过头来,滴水不漏的面容上现出了深深的愤怒。
他失控地冲到柳如眉面前,两手用力地掰住了她的双肩,眼眶发红,声音沙哑:“你不要命了?!私自出宫,这个罪名是能让你被废的!”
柳如眉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他失态地怒吼,用帕子轻轻拂下了他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般。
她双眼直视着沈不负,淡淡道:“妾身不明白了,这又与沈大人何干?”
“你……”沈不负怔住了,觉得她的模样不可理喻。柳如眉眼底隐含着暗暗的疯狂之色,冷然道:“你我本非同路之人,沈大人自有青云之路,还请放过妾身罢!我是死是活,只求沈大人莫要再管。”
沈不负脑海一片涳濛,恍惚间似抓住了一个念头,焦急道:“七娘!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是你将我背回了少阳院!对罢?你为何不肯承认?”
柳如眉轻轻一笑,讽刺在她脸上慢慢绽开,比冰冻的雪莲还冷。
她缓缓转过头去,纤手抚过墙角的一株蔷薇,不顾那尖刺将手指戳得流血,狠狠地撕扯下鲜红的花瓣,毫无怜惜之情。
绮丽妖艳,却又冷漠如冰。
“你救过我,我也救了你。我从来不爱欠人情的,沈大人不知道么?”
一身朴素的青衣也掩不去眉眼间的风华,柳如眉看着眼前人逐渐熄灭的眼眸,心底一个地方忽然感到一丝疼痛,稍纵即逝,还不及她流血的指尖。
她的声音疲惫倦怠,似是不堪其扰:“如今我已嫁作人妇,无论如何,太子殿下都是我的夫君。妾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扶持太子,还请沈大人莫要自作多情了!若肯安心辅佐我的夫君,妾身对大人……自会以礼相待。”
她每说一句话,沈不负都感到一丝更深的绝望。就好像有人将刀刺进了他的心脏,还要抽动翻搅,令他肝肠寸断。
好冠冕堂皇!连一个软弱无能的秦隐珩,在她心中也要高于自己。
沈不负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流连在花树丛中,转过粉墙深处去了。就如一缕无意惹人心动的春风,那么虚无飘渺,来去无形,令地上的俗子永远捉摸不透。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