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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凉风吹得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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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吹得线香上的火苗跳动不休,一滴滴的雨点从天而降,眼看三炷香转眼便要燃尽了,士子们额上的汗珠却比雨点子还要大。
柳如眉端坐屏风后,冷冷听着院中士子绞尽脑汁地苦吟。其实她出此题,不过为了难一难沈不负,她的目的早在前两道试题中便已达到了。
这次科举落榜的多有寒门隽才,不甘沉沦下僚,日后多在沈不负的丞相幕中出仕,誓死效忠沈不负。
她要先一步将这些俊才选拔出来,再推荐给舅舅,既可助他们中选,也能无形中提高自己的声望,让他们依附于己。
她暗暗记下了几个言辞恳切、文采出众的士子姓名,誊在了一张素笺上。
过了许久,才有人交卷。
绿衣侍女捧着那张花笺,只看了一眼,就捧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
只听她断断续续念道:“逢了个村汉卖鬼砖,会喷韭菜就羊膻。淋了粪水当膏药,搅碎驴蹄配马鞭……”
这诗作得颠三倒四,十分不通,更有甚者,连藏头的字面都听错了,野调无腔,荒唐至极。
她话音刚落,就换来哄堂的大笑。如潮的笑声中,一个其貌不扬的士子脸涨得通红,逃也似的走出了凉亭。
接下来念的几首都粗能成文,只是文意断续,平平无奇,显然是搜索枯肠凑成的。
忽然,绿衣侍女念到了一首诗,表情亮了起来。
这诗不仅将八个字浑然天成地嵌了进去,还笔泣风雨,字字惊人,尤其是最末一句“断痕合处无寻迹,弦上秋风二十年”,真有龙吟虎啸之概。
众人皆看向了芍药栏边的沈不负,只见他微微拱手,神色矜傲,显然是默认了。
屏风后却传来了一声冷笑,小愫会意,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张秋香色的薛涛笺,朗声念道:“凤去台空不计年,喙残金镜碎谁怜?麟死无光泣冷泉,角折弦绝岂能全?能向空山唤杜鹃,续命难凭五色烟……”念到最后一句,她抬眼看了一眼拎着酒壶的沈不负,掷地有声道:“断弦难续镜难圆,弦绝人间万古传!”
她话音落后,久久寂静,半晌,才响起了一片由衷的赞叹声。
连陶介山也忍不住拈着长须,为外甥女的才学击掌。
此诗逆用赋意,全篇皆在追问:断弦岂能重续?破镜岂能重圆!字面妥帖,意境冷飒,隐隐要盖过沈不负之作,只嫌义脉过于冷冽,不像出自一个十几岁的世家女子。
沈不负也愣了一下,低低念诵着“断弦难续”这句诗,目中有几分黯然。
陶介山正要出来收场,沈不负却忽然走到廊下,对着金屏深深一拜。他面上全然不见了轻浮骄傲之色,而是写满了坚如磐石的执着。
他高声道:“在下多年来寻觅才貌相当之女子,空无所得,不料今日得闻小姐玉音,真乃天音玉屑,令下官折服不已。下官自知寒陋,恐辱没了小姐。然惺惺自古惜惺惺,万一小姐感念下官之诚,俯身嫁予,下官这一世将感念无尽,永奉小姐为瑰宝。”
他一言既出,四座皆惊,人人都闭紧了嘴巴,面面相觑,园中静得落针可闻。
见过狂生,没见过这样狂的!竟敢当着许多人的面,向缘止一面的高门宦女求婚!
屏风后静默无声,唯闻风吹裙摆的簌簌微响。
陶介山忍不住了,抢着道:“沈大人此举虽然冒昧,然向往之诚,发自肺腑。古人言赤子之心,难能可贵,今日沈大人肯为了愚甥女不管不顾,可见所爱之心已铭刻五内,难以克制……”
柳如眉越听越怒,舅舅这么急着便要将她送上门去!
一声巨响从雀屏后传来,似是有什么木制的东西被摔碎了。柳如眉竟是快步走了出来,毫无遮饰地展示着花月之容。
在一片痴迷的眼色中,她居高临下,轻蔑地看着沈不负。在她身后,那把烧尾桐木琴从琴身处就布满了冰裂之纹,眼看是再也奏不出声响了。
她的眼神却比声音更冷:“我柳如眉,宁愿嫁给一个乞丐,也不愿嫁给沈大人!”
沈不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脏似乎都被人捏紧了。他精致的面容像枯萎的牡丹,失去了鲜艳的色泽,那双金眸中满是深深的痛惜和不甘,还有不易察觉的自责。
文会那日之事在京中传布甚广,人人都道沈不负不自量力,柳如眉心比天高。
过了端午,就是她的十九岁生辰了。民间嫁女皆以十五岁为限,超过年岁,便要向朝廷缴纳更多的税赋。富贵之家虽可酌量放宽,然也没有十八九岁还不出嫁的先例。府中的婢女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异样,既嘲笑,又怜悯。
在她拒绝沈不负以后,前来说亲的媒人更少了。曾经门槛都要被踏破的尚书府,如今门可罗雀。
她不要豪富的家世,不要惊世的才华,也不要绝世的容貌,仿佛铁了心要当个老姑娘,任什么样的翩翩少年也不能打动她的心。
她的心思似乎都在吟诗作赋,古人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的一笔簪花小楷却流布天下,青楼酒肆皆在传唱她的诗词。
按照礼教,女子笔墨不出闺房才是正理,是以古往今来,无数才女只能在死前焚尽珠玑,徒留憾恨。
柳如眉此举冒天下之大不韪,鸿儒硕学谈起她来都频频摇头,道她被柳尚书宠坏了,不侍夫家,专一舞文弄墨,视妇德妇功为无物。
柳如眉的知交好友也早已成亲,怀了麟儿,来看她的便少了。
这日,她正和婶婶姨娘们一同去道观上香。这些大家宅眷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借此机会走动,哪个不愿意来?一群女子簇拥在一处,头上珠翠乱摇,身上粉汗淋漓,吵闹得和一窝麻雀相似。
对着殿上的那尊白玉观音像,柳如眉拈了一炷香,折腰下拜。
她所求不为金龟婿,只求菩萨保佑,让她保全家族,完成复仇大计!
一阵闲言碎语不期然飘入她的耳中。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怕成仇!过了十八还摆架子,再过两年,只怕倒贴嫁妆都没人要!”
“你看那谁家的老姑娘,眉毛都熬白了,还等着天上掉驸马呢——掉下来也是个瘸的!”
“再熬几年做姑子去!到那时剃了头、念了佛,倒也干净。省得在娘家碍眼!”
她不吭气,这些话就越发放肆起来,甚而揣测她是不是有相好,不然何以憋到现在,还没尝过男女情事。
一个尖尖的女音响了起来,尖酸刻薄,似是在拿刀刮树皮:“不知她给汝元下了什么咒,我家汝元还将她看作个宝贝!我就告诉他啊,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和姓沈的眉来眼去。你啊——”说着,她停了停,捏着帕子捂着嘴,笑声刺耳,“不要娶来娶去,娶回来个破罐子!”
她说完便笑弯了腰,一截平板的腰身陷在金丝裙里,抖个不住,却没有人陪着她笑。
她们迟疑地看着柳如眉,面上虽显慌乱,心里却怀着看笑话的心情。
周氏倒也不惧,用染着蔻丹的指甲一掐帕子,梳掠着发鬓,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陶介山原配故去得早,后来续弦娶了周氏作夫人,她年纪很轻,还未生养儿女。自诩出身豪门,平日在府里就拿腔作调,闹的鸡飞狗跳,柳如眉对她素无好感。
察觉到那一道道嘲讽的视线,柳如眉面色平静如水,丝毫不见窘态。
“商王武丁得妇好而南征北战,天下大定。这世间权势,女子亦可角逐,为何要缩身小小一方闺阁,白白浪费才华?”
她话音刚落,周氏就仰天笑了起来,嗓音故意捏得尖尖的,刮着众人的耳膜,好比鸡鸣:“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那好妹婿真是昏了头,这么大的女儿,一点也不知道上心!若是在我家呀,先来一顿棍棒,把心气儿给打灭了,再把诗书笔墨全烧了,每日就叫她刺绣女红,这样嫁到婆家,人家才不会说失了礼教!”
柳如眉冷冷地看着她,不卑不亢道:“那也得舅母先怀上。”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周氏就变了脸色。嫁到陶家三载,一直未能诞下子嗣,这已成了她的心病。今日来到庙中,便是听闻此处供奉的观音十分灵验,刺血写经,绕像念诵,回去便能一举得男。
柳如眉不愿说太刻薄的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带怜悯。
前世周氏便是在陶介山死后,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被卖到了教坊,从此疯疯癫癫,连人也认不出来了。
嫁人或许能令她一步登天,从此拥有更强硬的靠山。但一旦时移势易,那权势便如水上的冰山,顷刻就消解了。她费尽心机,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可以成为那个说一不二的掌权者,庇护家族宗亲,而不用寄人篱下地过活。
不欢而散后,她回到柳宅。走在碎石路上,一盏黄光笼过来,小愫眼睛尖,先认出了来人:“奴婢见过表少爷!”
来人正是丞相家的公子陶汝元,他衣着华贵,然肤色黄暗,五官也泯然众人,身上总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浊气。
他一看到柳如眉,就讨好地笑了:“七娘,我等了你许久,你上哪儿去了?”
看他腆着脸陪笑,柳如眉就想起了方才周氏的言行,冷冷一笑,摇头不语。
陶汝元陪她在园中走着,抓耳挠腮,不知如何启口,半晌,才讷讷道:“我后娘……她人就这样,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我不嫌你的!”
看来周氏回家后,定然没少在他面前学舌。柳如眉的蛮横无理,已然让陶汝元心生芥蒂。
果然,便听他接着道:“你的心病,我怎会不懂?偏偏她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柳如眉冷哼一声,下一瞬,双手已被他执了起来。陶汝元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道:“七娘你放心,明日我便叫人抬来雁红纳采,堂堂正正地向你求亲!看谁还敢说一句你的不是!”
柳如眉心头苦笑,这世上无人会她的凌云之志,却皆愿将她的肉身囚于樊笼。
她转头看着陶汝元,正色道:“表哥,你关怀爱护小妹,小妹怎会不知?可是……”她低垂着玉颈,露出苦恼之色,将手抽了出来。
“小妹对表哥,只有兄妹之情,并无别的念想。”
陶汝元整个人似被一道惊雷劈中,怔立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用力地掰过了柳如眉的削肩,低吼道:“不……不可能!你不是一直在等我,才迟迟不嫁……”
柳如眉厌恶那向自己逼近的酒气,退后一步,冷冷道:“让表兄误解,是小妹之过。”
说完,便搭着小愫的手臂走了。绿衣侍女对身体僵硬的男人吐了吐舌,像绿叶丛中的粉蝶一般,蹦蹦跳跳地去了。
往后的一个月,柳如眉的日子分外难熬。周氏隔三差五便来到府门前指桑骂槐,柳兰溪不得不让健壮的仆婢手持棍棒,将她轰走,才能换来片刻的宁静。
柳兰溪对女儿是既担忧,又心疼,生怕风言风语传入她的耳中。柳如眉却对父亲淡淡道:“无妨,她们爱嚼舌头,便让她们说去。京城的人吃饱了没事干,爱笑就让他们笑去。”
她冰凉的手指摩挲着雨过天青瓷盏,看着一叶茶梗上下沉浮,像她自己选择的命运。
她眼中哪有半分软弱自怜之色?有的全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爹,您不必担心,女儿在等。”
等一个人来求婚——一个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三日后,一队内廷服色的人,抬着数十杠箱笼,吹吹打打,从柳府敞开的朱漆大门走了进来。
柳如眉看着依次打开的箱子,神色不动。那里头单是银狐领子就有一整箱,东珠头饰、玛瑙项链、翡翠镯子、描金绣盒,层层铺叠,像一片金色的海浪。
一个宦官打扮的人眉花眼笑,展开裱金的圣旨,朗声念道:“诏曰:柳氏温婉端淑,礼法夙娴,堪为内助。特册为太子良娣。尔其佐储宫、修妇道,勿负恩命。钦此。”
柳如眉这才展眉一笑,唇色鲜红,像浸饱了血的胭脂。
她袅袅婷婷地下拜,“臣女柳氏——谢主隆恩。”
她赌对了。今上担心自己得位不正,太子势弱,必遭权臣摆布。他需要择一门强有力的妇家来辅佐子嗣。柳如眉有才学,有手腕,正合他的意。
入宫为妃,本不是她这般高门贵女的首选,柳兰溪得知,也定会万分痛心。
可唯此一途,能助她快速接近大周权力的中心。
只有让柳家成为太子的岳家,新皇登基后,即便要削弱世族,也不敢如前世那般对柳兰溪下手。
一举多得。
接亲那日,笙箫鼓乐,花炮泥筒,十分闹热。四处皆挂着红绫绣缎,厢房横额上结着红绒花球,窗扇也贴着大红剪纸。
周氏坐在人群中,乌鸦一般叽叽喳喳的嘴终于闭上了。
无论如何,柳如眉此一去,只要诞下世子,便能名正言顺地升任太子妃,未来正位中宫,执掌凤印,指日可待。
谁也不敢得罪她,生怕说错一句话,惹她忆起旧怨,日后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
柳如眉又穿上了前世那一身嫁服,头上的盖布鲜红刺眼。
她端然静坐,等着被送上入宫的喜轿。
门外唢呐之声渐近,她的心有一处却像挖空一般,隐隐作痛。
她尽量收束心神,等着接亲的宫人到来。
忽然,她听到窗子被撞开的声音,一个人喝得醉醺醺,跌跌撞撞地走到她的床前。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了她的盖头,柳如眉缓缓睁眼,平静地注视着沈不负。
那一张好看的脸都痛苦地扭曲了,嘴唇咬得发白,瞳眸死死盯着柳如眉。右手从袖中伸出,狠狠地抵在雕花床柱上,力气之大,木屑都四散纷落。
柳如眉低眉垂首,淡淡道:“沈大人,你是太子的老师,不该如此。”
沈不负咬着牙,贴近她的耳边,一字字道:“正因为我是他的老师,才要来告诉你。秦隐珩他……不、能、人、道。”
柳如眉这才抬眼,冰封的双眸里含着一丝嘲讽。她不甘示弱地弯起嘴角,笑意冰冷,未达眼底。
她静静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