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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上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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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昌的秋天,天气虽还带着些许夏天的热气,风却已有了些凉意。庭中那几棵桂花树,已盛开了,香气清幽,空气十分醉人。
自春末夏初来到此地,已有数月,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虽不及吴郡的条件好,却也过得悠闲自在,无拘无束,烦心事虽也多,但别有一番意趣。
陆议日日埋首于屯田,民生诸事,此地已由最初的混乱,变得有了些条理。他清查了田地,将部分无主荒地清理了出来,让愿意好好安顿下来的流民耕种;又派人修了水利沟渠,虽然海昌今岁没什么雨水,颇为干旱,但修起来总是好的,总比完全靠天吃饭更有保障些。闹事的流民少了许多,民众来找麻烦的次数也变少了,虽然,老问题仍然存在,但至少一切都有在慢慢变好。
没过多久,便是中秋了。
这日,陆议特意回得很早。刚进院门,便见顾琬正站在庭中的桂花树下,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她穿着鹅黄的秋衫,发间簪了一小枝桂花。
“琬儿。”他唤了一声。
顾琬闻声回头,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笑容,她几步跑过来,手里还捏着信笺和礼单:“议哥哥!你回来得正好!爹爹娘亲,哥哥,阿嫂,还有阿叔,阿瑁,都托人捎了节礼和信来!你快看!”
她献宝似的将信和礼单塞到他手里。陆议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顾邵夫妇寄来的多是给顾琬的衣料和补品,还有一箱子书,大约是顾邵怕琬儿闷着,特地捎来的。顾雍和夫人寄来的则是些珠钗首饰,还有点心蜜饯。
陆绩的信写了很长,提及了他近来的学业,又说与虞仲翔一见如故,两人十分投缘,他还说阿瑁近来十分用功,叫他们不用担心家里。随信还附了自己和阿瑁的新文章。而陆瑁自己还是单独写了一小张,问海昌的月亮圆不圆,海边有没有贝壳什么的,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咧着嘴,笑得十分滑稽的小人。
礼单上的物件不算奢华,却样样贴心。顾琬指着单子,十分兴奋地一样样说给陆议听,“娘亲定是忙活了好些日子呢!阿嫂有孕还记挂着我,阿瑁的字好像又进步了些呢!对了,我老早便听哥哥说起过,虞公才华横溢,性子又直,阿叔亦如是,也难怪他们一见如故呢!”
陆议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他摸摸她的头,将她揽到身边,与她一起读着那些信。
“今日中秋,本该团圆。纵隔千里,心意相通,也算团圆了。”陆议感叹了几句,便放下信笺,瞧了瞧外边的天色,问道,“晚膳可备下了?今日我们好好过个节。”
顾琬用力点点头,但随即又皱了皱眉,望向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小声嘀咕:“就是这院子太小,墙也太高了,什么也看不见呢。”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庭中那棵花叶繁茂的桂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陆议正吩咐阿苓晚膳加几个菜,一回头,就见顾琬已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挪到了那树下,抬了脚就要往上爬。
“琬儿!”陆议心头一惊,瞬间想起了多年前在顾府,她从树上掉下来,扭了脚的那一次。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脚刚离地时,便已伸手将她拦腰抱了下来,语气带着些责备,“胡闹!这树也是能随便爬的?忘了从前摔的跤了,记吃不记打是不是?”
顾琬被他抱在怀里,双脚悬空,原本还有些挣扎,听他提起那年旧事,耳根子都红了,只好不服气地小声辩解道:“我,我就是想找个好地方,看看月亮,实在太无聊了嘛。我现在比小时候更有经验呢。”
“那也不行。”陆议将她放下,低头看着她委屈巴巴小脸,叹了口气,柔声道,“是无趣了些。既然想看月亮,” 他顿了顿,难得地笑了笑,“那今日,你夫君我,便带你去外边转转,看看海昌的月亮,如何?”
顾琬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真的?”
“嗯,我们不走远了,就在附近走走,看看月色便回,等晚膳上齐了,再回来用膳。”陆议说着,扬声唤了沉剑,又对远处的矢音道,“去给夫人取件披风,夜里风凉。你们也跟着。”
顾琬欢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连忙催促矢音,不一会儿,四人便从官舍侧门走了出去。
一走出那四四方方的院子,天地骤然间便开阔了。此刻月悬中天,清辉洒遍人间,映照得天际的颜色都变淡了许多,泛着银色的光辉。
空气中浮动着醉人的幽香,不知是谁家的桂花,还是野地里的,这香气被夜风席卷,弥散在空气里,令人沉醉。
“好香啊。”顾琬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主动牵起陆议的手,拉着他往田埂方向走去。
月夜的田野,十分静谧。田埂边的野草稀稀疏疏,小路也不算难走。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着,沉剑和矢音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顾琬起初还兴致勃勃的,指着月下二人的影子,跑来跑去的,一边又拉着陆议说笑,叽叽喳喳的走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脚步也放慢了许多。
陆议察觉到她有些走不动了,便停下脚步,转身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顾琬脸一红,小声道:“我还能走的。”
“听话。”
顾琬歪头一笑,也不再装模作样,乖乖趴到他的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陆议将她背起,继续沿着田埂前行。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偷偷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十分好闻。
如水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议哥哥。”顾琬忽然凑近他耳边,声音轻轻的,如梦呓般,“你说,月亮上,真有玉楼宫阙,有嫦娥和玉兔吗?”
陆议低笑:“怎么,我的琬儿想做神仙,飞到月亮里去住么?”
“嗯,是有点想。”顾琬十分老实地承认了,思索了一会儿,又小声道,“那里一定很清净,很漂亮,没有这么多烦心事。也许,还可以在月上长生。比起在人间长存,我还是更想,要是可跟你一起去避世,就好了。”
陆议脚步未停,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戏谑:“哦?那若是你夫君我,凡胎浊骨,无法乘风而去,上不得那月宫,琬儿便要抛下我,独自去做神仙了?”
顾琬一愣,知道他又在故意逗她了,又羞又恼,便抬手在他背上捶了两下:“你胡说!我才不会抛下你!我,我就是说说嘛!”
陆议笑了起来。他侧过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低声道:“好,是我胡说。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些什么,“无论琬儿去哪里,是月亮里,还是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把你带回家。”
顾琬心尖一颤,她将脸埋进他颈窝,小声地嗯了一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静静走着。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
不远处,沉剑和矢音默默跟着。矢音的目光始终不离顾琬左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看到陆议又将顾琬背起,她皱了皱眉,表情十分凝重地盯着顾琬。
沉剑瞥见她这副表情,觉得实在有些好笑,便低声逗她:“怎么,看老爷对夫人好,心里酸溜溜了?”
矢音十分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摇摇头:“没有。夫人高兴,我便高兴了。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低声道,“老爷平日看着挺稳重严肃的,怎么一到了夫人面前,就有点不一样?动不动就亲就抱就背的。”
沉剑闻言,差点笑出声,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不容易忍住笑,才道:“老爷不抱夫人,难道给你来抱夫人?”
矢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然后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若是夫人需要,自然是我应该做的。不过此时,我抱她做什么!我只是……” 她努力思索了一阵,才反应了过来,“沉剑,你再胡说,我就扒了你的皮。”
沉剑看着她一本正经思考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笑了起来。矢音不明所以,只当他可能突发恶疾,有点毛病,便不再理会,继续专注地盯着夫人背影。
夜风更加凉了些。陆议估摸着时辰,背着顾琬,转身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