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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成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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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海昌的天气也越来越凉了,夏天的燥热早已完全褪去,时序已至深秋。庭院里的桂花,早已落尽,旁的花叶也早已凋零。
顾琬近来总觉得身子有些懒怠,晨起时总是不太舒服,胃口却十分反常地好。她也没想太多,只当是时令更迭所致。加之近来陆议格外忙碌,她不愿因这些事令他操心,便也没有说出来,只悄悄让阿苓多煮些陈皮水压着这股不适。
阿苓见她这般模样,心里虽暗自嘀咕,但想来是节气所致,便也只当是夫人仍未适应海昌的环境,于是更加精心地伺候着她的饮食。
顾琬闲时,依旧乐衷于教矢音识字读书。矢音虽出身乡野,半生飘零,却很聪明,记性也好,顾琬教她的字,只一遍便记得牢牢的。不过数月,她已认得许多字了,简单的书信也能大致读下来了。偶尔矢音提出的些问题,常引得顾琬也深思起来,以至于顾琬都觉得,教她读书,自己也受益良多。
而陆议,自中秋节后,变得更忙了。流民安置,田亩划分,陈年积案,这些令人头疼的事务虽已大致理清,局面亦暂时稳住了,但他深知这不过是暂时的,海昌这些麻烦事儿的根源在于制度涣散,吏治深刻,百弊丛生。若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建立起一套长治之法,到底是无用。
他不是巡视田地,核查仓廪,就是埋首于各种文书卷宗之间,思考如何解决海昌的实际问题,和屯田的摸索该如何更见成效。他每晚回来时,顾琬多半已睡着了。他看着妻子十次有八次手里攥着书卷,便和衣而眠,睡在小榻上,心里的愧疚越发深起来,却又知道,眼下是没有办法,只有解决了这些问题才好。
这日午后,天气凉爽,顾琬瞧着院中的秋色,那几棵树的叶子,已变得枯黄,簌簌落下,若有风来,便如蝴蝶般飞舞,她忽然就起了兴致。
“矢音,”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对正在写字的矢音道,“整日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今日天气这样好,我们去泛舟?秋色正好呢。”
矢音闻言抬头,有些迟疑:“夫人,老爷吩咐过,外出需谨慎。”
“我们不走远了,况且,有你跟着,怕什么呀?”顾琬笑眼盈盈,语气带上了些许央求,“就去一小会儿,赶在他回来前就回,好不好呀?”
她兴致颇高,矢音想着近日来,夫人似乎总有些蔫巴巴的,出去散散心也好,便点了点头。
顾琬眼睛一亮,立刻让她去包了些简单的茶点,又让仆妇寻了条小船来。
秋日的河水,十分清澈,倒映着澄淡的天空,树影与枯叶坠落在如明镜一般的水面上。
顾琬坐在船中,矢音在后面撑着竹篙。不时有阵阵风吹过,卷起本自在飘零的落叶,顾琬悠闲的趴在小舟边缘,见了这般冷清清的景象,不由得心想,这落叶飘零终日,便再也不会回到枝头了,随着这时有时无的风,又该往何处而去?那这随风零落的枯叶,会不会是不愿随流水同去,才随风起舞呢?
她想着,也不自觉地有些伤感。
行至一处河湾,水面上漂浮着许多红色的枫叶。顾琬见了,竟探出身去,想伸手拨弄,船身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
“夫人小心!”矢音急忙出声。话音未落,顾琬便已低呼一声,向前一栽,扑通一声掉进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夫人!”矢音见此情形,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丢下竹篙,纵身跃入水中。河水冰冷刺骨,她一把抓住正在水中慌乱扑腾,已然呛水的顾琬,奋力将她抱上岸去,只见此刻顾琬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挣扎之间,已昏了过去。
矢音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不敢耽搁,背起顾琬便向官舍狂奔。
阿苓正在院中扫着落叶,突然见矢音背着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顾琬冲了进来,吓得手中扫帚都扔了。
“夫人!”
“快请大夫!夫人落水了!”矢音急急地道,又小心翼翼地将顾琬放在榻上,盖上了厚厚的被子,跪在榻边,浑身抖得厉害。
夫人落水的消息传到前衙时,陆议正在与书吏核对账目。听见沉剑的通报,以及顾琬落水的来龙去脉,他脸色瞬间有些发白,也顾不得手头的账目了,只对书吏简短地说道:“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再议。”
随即扔了笔就起身,急急地往后边走去。
走进房中,只见顾琬躺在榻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全身都在发抖。矢音跪在一边,亦是浑身湿透,脸色比顾琬好不了多少,眼中满是惊恐与自责。
陆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顾琬的手,只觉得十分冰冷。
“琬儿?”他低声唤着,声音很是焦急。他见她仍在昏迷,又连忙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大夫呢?”他转头问道,只是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声音与平时都不太一样了,语气也十分吓人。
“已,已去请了,应该快到了。”阿苓已带着些许哭音。
陆议知道问也没啥用,便不再问,只握着顾琬的手,期盼她不要有事。他吩咐沉剑再去取干爽被褥,又让阿苓去备了姜汤,他一遍遍地拧了手帕给她擦拭着,焦急地等待着大夫。
过了一会,大夫终于是来了。大夫凝神诊脉,好一阵子,大夫收回了手,抚了抚胡须,看向陆议,神色有些复杂。
“夫人受了寒,惊吓过度,又呛了水,这才昏迷不醒。服了药,好生养着,莫要再受寒了。”老大夫说了这许多,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顿了顿,又慢慢开口道,“只是,夫人已有近一月的身孕了。此番落水受惊,虽暂无影响,但也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
身孕?
陆议整个人愣住了,像是一时没听明白这两个字。他缓缓转头看向榻上昏迷的妻子。
她,有了他们的孩子?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向大夫确认了一遍,才真真确定了。
陆议狂喜,只是没多久,他的喜悦便被怒意掩盖。他看着仍昏迷不醒的顾琬,一阵后怕。
他努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方才的怒意已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随即定了定神,看向了一旁的矢音。
矢音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见她框框叩头,哭着道:“老爷,夫人,是奴婢有罪,奴婢该死!没有护好夫人……”
陆议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我让你随身护卫,你便纵着她胡闹?”
矢音还是不住地磕着头,额头已经破了皮。
“你是有罪。”陆议半晌才冷冷地道,“你该保护她,而不是由着她胡闹。别磕头了,磕破了头,到时候琬儿见了,岂不是还要替你操心。”
他不再看矢音,转而对大夫道:“有劳了。”
大夫连忙开了方子,又仔细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和禁忌。陆议一一记下了,又让沉剑跟去抓了药。
这一天,陆议一直守在她身边,喂药,擦拭身子,换衣服,他都亲力亲为。阿苓和矢音在一旁帮忙,大气都不敢出。矢音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不肯离开半步,跟丢了魂似的。
直到后半夜,顾琬的高烧终于退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下来。陆议抱着她的身子,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努力平复着心情。
还好,大夫说,她没事。
只是她还未醒来,烧也未退,他终究是放心不下,心里生气,又无法控制地心疼起来。
到了第二天中午,顾琬才醒了过来。她只觉浑身酸软,眼皮也很沉重。她费力地睁开眼,抬头便看见陆议,他一直抱着她,似乎睡着了,看起来面色十分疲惫。
“议哥哥?”她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沙哑极了。
“醒了?”陆议睡得浅,见她醒了,立刻握住她的手,问道,“还难受吗?”
顾琬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思索了会,想起来昨日泛舟落水。
“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乱了?”她看着陆议如此憔悴,心里头愧疚得不行,有些小心翼翼地问着。
陆议本是生她的气的,可看着她怯生生的小脸,心头微微软了些。可一想到她如此淘气,又有了身孕,实在是心有余悸。他板着脸,语气十分严肃,甚至有些凶巴巴地道:“你现在知道,你给我添乱了?怀着身孕,还如此玩闹,顾琬,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点数?”
“身,孕?”顾琬听他这般说,也懵了,抬头呆呆地望着他。
陆议看着她茫然的样子,也不愿苛责她,只好叹了口气,语气放得缓和了些:“大夫诊出来的,说是近一月了。你有了身子,就没有不舒服吗?也从不和我说,我真是……如今,还这样胡闹。你可知我有多担心。”
顾琬听得怔怔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她,有了孩子?她有些难以置信,原本苍白的脸上逐渐泛起了红晕:“真的?我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看着她这高兴的样子,他也心中松动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嗯。所以,从今日起,你必须给我好好待在房里静养,哪儿也不许去,什么也不许操心,安心等我们的孩子出世。”
“嗯嗯!我会听话!”顾琬赶忙点头,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立刻就要坐起来,“我要给家里写信!都要写!快快告诉他们!”
“干嘛呢?你给我躺好。”陆议按住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十分无奈地安抚道:“信我会写。你现在给我休息。”
他出声唤了阿苓去端粥来,又看了眼门外那个沉默的身影,对顾琬道,“我昨日训了矢音,但是,要记住教训的人,是你,今后不可再任性胡闹。”
顾琬瘪了瘪嘴,乖乖地躺回他怀里,她盯着陆议那板着的脸许久,看着他生气的模样,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也散了些。她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又开始忍不住想象着,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该取什么名字好,一边想着,还一边伸手在空中比划。
陆议看着她兴奋的样子,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心中想着该怎样给家里写信,告诉众人这个天大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