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离开 ...
-
正是盛夏时分,烈日炎炎,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十分闷热。陆议正将手头新到的文书清点归类,又在一侧用工整的小字注明了要点。
临近傍晚,顾徽身边的一名书佐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陆议案前,恭敬地将一卷文书呈上:“陆令史,孙将军任命您为海昌屯田都尉,并领县事,即刻赴任。相关的文书及印信,已另行备妥,稍后便送至府上。主簿也说了,望您尽快启程。”
比想象中还要快上许多。
陆议双手接过那卷任命文书,仔仔细细地浏览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对书佐说道:“有劳了,陆议领命。手头事务现下也已大致厘清,这便回去准备,明日就启程。”
书佐躬身退下。
他转身将案头最后几卷文书归置整齐,又把笔墨收好,静静坐了片刻,方才起身走了出去。
回到陆府,太阳已经西沉,几近入夜。陆议进门不见顾琬,平日里她都是第一时间扑上来的。他将任命文书递给门房,简短吩咐道:“让沉剑速去顾府递个信,说我与夫人明日登门辞行。”
说完,他快步走向内院去寻顾琬。刚走进书房,门是半掩着的,只见她正倚在窗下的榻上小憩,手里还攥着卷书。见她睡得正香,便也没出声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了一边,习惯性地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一下,想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她似乎被惊动了,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眼前人,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议哥哥,哎呀,午后我看书呢,没想到睡着了。”她嘟囔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陆议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开口道:“任命下来了,要去海昌,任屯田都尉兼领县事。明日,就要启程。”
“明日便走?这么急。”
“嗯,海昌那边情况不太好。”陆议看着她,似乎斟酌了片刻,有些迟疑,“海昌偏远,此去必定艰辛,而且,可能要待很久。琬儿,我……”
“我随你同去。”顾琬打断他,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虽不知道会如何艰难,但两个人一起面对,总好过你独自一人吧?再说了,我也不怕吃苦。”
陆议原本有些紧绷的情绪,因她的话也松快了些许,可又不免有些担心。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自然,是希望你同去的。只是,也许会委屈你。”
“哪来的委屈?”顾琬盯着他,“只是时间这般紧,许多东西恐怕来不及仔细准备了。我这就去吩咐阿苓她们收拾要紧的。”
陆府上下便开始了忙碌。陆绩和陆瑁已知晓了,陆绩十分沉默地帮着清点了一些典籍,又检查了药箱里的药,陆瑁在一旁帮忙核对清单,小脸上写满了不舍。顾琬指挥着侍女将衣物和常用的物品分门别类整理好,又特意将当年陆议赠她的文房四宝,那枚羊脂玉簪,还有自己钟爱的几卷古籍仔细收在了一个木箱里,准备也带去海昌。陆议则与老仆核对着账目,又向陆绩交代了府中诸事,叮嘱了好半天,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稍微放心,府中诸位忙碌得直到夜深了才暂且歇下。
次日一早,陆议便和顾琬前往顾府辞行。顾夫人早已在正堂等候,一见二人,还没开口呢,眼圈先红了。顾邵与陆蕙在一旁,也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怎的这般仓促啊。”顾夫人拉着顾琬的手,表情仿佛是女儿即将要去下火海了一般,“海昌那地方,听说乱七八糟的,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是真正的不毛之地啊!你从小身子就不太好,如今虽调理好了些,可到底也是打小就没吃过一点苦……”
“娘亲且放心,女儿不怕的。”顾琬看着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的母亲,赶忙安慰道,“有议哥哥在,他会照顾好我的。再说了,女儿如今也长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顾邵心情亦是十分沉重,一声没吭,只是拍了拍正出神的陆蕙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她起身,从一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只沉甸甸的锦盒,交给顾琬,眼中闪烁着泪光:“琬儿,这里面是你哥哥珍藏多年的玉笛,还有我给你绣的扇子,你带着。还有些,是家里的一点心意,你们出门在外,一切都需要打点的,海昌偏远,一定要顾好自己啊。”顾琬接过锦盒,沉甸甸的,她强忍着哭腔,低声谢过。
顾夫人抹着眼泪,取出一枚锦囊,塞进了顾琬和陆议的手里,说是去岁在上真观求的平安符,里面还放了几样她亲自配的防暑的香料。
“这个随身带着,定能保佑你们平安,顺遂。”
顾琬抱着锦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眼泪没有落下。陆议向顾夫人与顾邵夫妇深深一揖,说道:“姑母,孝则,蕙儿,此番远行,我定当竭尽全力,护琬儿周全。”
顾邵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伯言,保重。照顾好琬儿。你们要时常写信回来,我们也放心些。若是得闲,我定去海昌看你们。”
待到辞别,已近中午。回到陆府,门前停着几辆马车,已装好了行李。顾琬只带了阿苓和阿琴两个贴身侍女,陆议也只带了沉剑。还有几名稳妥的仆妇随从同去,其余仆役大多留在了陆府。
陆绩看了陆议许久,才开口说道:“伯言,且放心赴任吧。家中一切有阿叔我,我会带好阿瑁。你与书珩可要万事小心,保重身体。你不用担心我和阿瑁,我如今也十七了,你出门在外,少操些心。”
陆瑁在一旁拉着顾琬的衣袖,小声说:“阿嫂,到时候你可要和哥哥给我写信。”
顾琬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好,一定。”
临行前,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陆府,便转身准备启程。陆议握住顾琬的手,扶着她登上了最前面一辆马车。
“走吧。”陆议开口道。
马车缓缓启动。
此时的阳光,十分灼人,晒得道路都发白。道路两旁的紫薇花开得正盛,马车与花树擦身而过,带得片片花瓣纷飞飘零,一路花雨,痕傍华辙。
马车驶出了一段距离,顾琬才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回望着逐渐远去的街景,终究是没忍住,流下了眼泪。陆议伸手放下了帘子,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枕在自己的肩头,低声道:“若是乏了,便歇息会。路还长。”
顾琬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声回应道:“不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议哥哥,海昌的夏天,是不是比吴郡更热些?”
陆议思考了片刻,缓缓道:“或许吧。但听说临近海边,夜里风也许会很大。我们去了,便知道了。”
“嗯。”顾琬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
她心里有些迷茫不安。也许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有些不知所措。
她紧紧地攥着陆议的衣角,靠在他的肩上,马车有些颠簸,过了一会儿,意识开始有些迷迷糊糊的,就这么和着眼泪睡着了。
梦中,此去是天涯,风雪苍茫。朦胧的时间,十分漫长,又有重重迷雾,令人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