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骤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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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九年的春天，小池边的柳絮开始漫天纷飞。明明已转暖许久，已至仲春，这几日天空竟时不时就飘下阵阵春雪，半梨花半飘柳絮，雪飞花坠，美丽中透着淡淡的不合时宜之意。
将军府里，空气比去岁冬还冷上几分。进出的人，表情都很凝重，说话声也压得低低的，偶尔交换个眼神，似乎藏着些不可言说的恐惧。
盛宪死了。
十年来，经历了诸多磨难，胆战心惊的逃亡，又被孙将军幽执数年之后，终究是死了。
被孙将军杀死了。
这位器量雅伟，有丈夫之雄的名士，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据说，大概是因为一封信，一份诏书，制命未达，便被匆忙处死了。
没有确切的罪名，只知是孙将军下的令。
他是名望太高。从前讨逆将军就十分忌惮他，只是后来到了孙将军手中，亦被幽执数年，最后仍是难逃一死。
陆议在整理一份旧档时，听见两名掾吏在门外角落窃窃私语，似乎在偷偷讨论盛公的死，言语之中甚是心痛与惋惜。
他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缓慢地捏紧了些。
那天散值回府的路上，天已将暮，不知究竟是雪花还是柳絮，在空中乱舞。
踏入院里，顾琬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挽住他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家常，他却罕见地有些走神。他看着院中一角，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梨树，和回旋零落的春雪交织，白得有些刺眼。
没过多久，更令人齿寒的细节，便通过各种渠道渗透了出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盛宪举荐的孝廉，名叫妫览和戴员的，也被牵连，成了所谓余党。二人只好仓皇逃入山中。听说，后来是孙翊赦免并任用了他们。
这赦免二字，听得陆议心底发冷，却又不免觉得好笑。皇帝以其恩赦权，免除或减刑之制，严格意义上来说，孙翊此举，是为擅赦；退一万步讲，暂且不论这些有的没的，赦免什么？其罪为何？无非是与盛宪有旧罢了。
没过多久，又有惊人消息从丹阳传来。被孙翊赦免并任用的妫览，戴员，竟合谋刺杀了孙翊。而后，孙翊的遗孀徐氏又设计将二人杀死。
一时间，可谓是血雨腥风。
这些日子里，将军府里人人都噤若寒蝉。陆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依旧整理着文书，只是向来专注的他，也开始时不时就要出神好一阵子。
他想起自己出仕前，对孙权那点或与他兄长不同，局势已逐渐稳定，也许值得的天真幻想，此刻想来，只觉得背上要渗出冷汗。
阿叔的足疾，前几日又犯了一次，不算太严重，但向来用功到深夜才肯休息的他，夜里早早就睡下了。陆议放心不下去看了他，阿叔倒也没提外头的事，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他好久，最后就低低叹了一句：“伯言，一定要谨慎些。这终究是委屈了你。”
陆议听着他的话，心被捏紧了般，有些喘不过气，只能点点头，替他掖好被角，什么也没说，安静离去了。
日子在一种十分诡异的平静与压抑中，进入了夏天。天气逐渐燥热起来，窗外的蝉鸣聒噪极了，令人烦躁不已。
这种易碎的平静还未维持多久，然后，沈友又死了。
死得比盛宪还要突然，就死在孙权的宴会上。
他只因言语刚直，便被下令当场拖走。
孙将军当场给出的理由是：“人言卿欲反。”
这位年仅二十九岁，曾被孙将军礼待的，才华横溢的名士，知道此时已再无转圜的余地，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主上在许，有无君之心者，可谓非反乎？”
掷地有声。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强行拖走了，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当时孙将军的脸色，真是十分难看。
说这话的人虽已再无开口的机会，可他的这句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短短数月，盛宪死了，孙翊死了，妫览，戴员都死了，沈友又死了。这连环般的祸事，一桩比一桩让人胆寒，脊背发凉。
礼贤下士，宽宏雅量？不过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罢了。高名是罪，故吏亦被连累，直言更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甚至连孙将军的手足……不得善终倒还是其次，可妫览，戴员终究是死于徐氏之手，孙将军，虽妥善处理了后事，但是仔细想来，他却并未立即追究二人。从孙翊的死到妫览，戴员的死，间隔时间并不算太短。
这其中的玄机，实在是难以捉摸。恐怕也只有孙将军知道，上天知道了。
将军府中，人人都在安分地做着自己的事，相较从前，气氛紧张了许多。人人都生怕一个不小心，或者说错了话，就成了下一个死人。
无确切罪名的死人。
陆议感到窒息，现实总是残酷的。那些天真美好的侥幸的幻想，宛如薄霜般易碎。孙权需要的，不是名士吧？是彻底的臣服吗？周瑜，张昭等，襄助讨逆将军多年，自可倚仗；而他们这些江东本土士族，尤其是自家与孙氏有旧怨未清的，或者仅仅是有自己想法的人，处境都是十分微妙而危险的。
说起陆氏与孙氏的旧怨，加之阿叔那毫不掩饰的抗拒态度，如今阿叔也逐渐长大了，还有自己本身所处的位置，在经历了盛宪，沈友之事后，在孙将军眼中，究竟会算什么？
若得孙将军重用，那也是恩，更重要的是孙将军需要的是什么，自己这枚棋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疏远戒备，那也是正常的；而一旦触及逆鳞，或不能为之所用，盛宪，沈友，便是前车之鉴。
是需要时刻敲打，提防的隐患，吗？
恰好此时，关于海昌的文书，又一次送到了将军府中。连年大旱，蝗灾四起，关于屯田的尝试屡屡受到阻碍，流民与山越勾结，乱七八糟，令人十分头疼。这烂摊子，地方偏远，事又多，也没人愿意前往。
孙将军也是焦头烂额。
陆议看着那些简牍，看了很久，若有所思。
留在将军府，在孙权眼皮子底下，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不知道哪天，就要招来杀身之祸。盛宪何其无辜，十年颠沛流离，被幽执数年，终究死于孙权之手，甚至牵连到旁人。孙权对沈友说的那句，人言卿欲反，这句话本身，亦是让他不得不去想。
海昌，那遥远的不毛之地，会否是一线生机？也许，是个绝佳的机会。那地方，偏远艰苦，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跳进这个火坑，或许反而能让孙将军觉得自己是无害的吗？
在那样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一切都要依靠自身的能力，与些许运气。虽然看起来十分艰苦，但至少，他能凭自己的能力去做事，而不是在这里日夜悬心。
远离，也许是当下最好的一条路。
前程抱负，在现在的局势之下，已无足轻重。为了不成为下一个盛宪或沈友，为了让阿叔能安心做他想做的学问，做他想做的人，让阿瑁平安长大，更是为了琬儿。
他绝不能让自己牵连到她，和她身后的顾家。他答应过顾邵，要护她一世周全。绝不可食言。
必须离开这里，去海昌。
越快越好。
陆议回过神来，整理完手头的文书，已几近入夜，走出将军府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将军府肃穆冰冷，如同一个牢笼般，深不可测。
回到府中，顾琬便扑了上来。她的笑容依旧明媚。
“议哥哥，今日有井水镇好的梅子饮呢！就等着你回来了。”
陆议沉默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琬儿。”良久，他才开口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嗯？”顾琬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微微动了动胳膊，在他怀里仰起脸，眼里尽是疑惑。
“没什么。”陆议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略微松开了些，他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道：“只是觉得，这阵子，或许要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顾琬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能开口，只是踮起脚，紧紧地环着他的脖子，小声道：“你没有不好。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和你一起的。”
说完，她不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他有些难过。
平淡的幸福，终究是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吗？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给她无忧无虑的生活。
陆议看着怀中的人，一直以来紧绷的情绪，几乎要溃堤。他定了定心神，强行镇定了下来，把她放下，牵着她往小院中走去。
用过晚膳之后，陆议在书房坐着，对着书案发呆，久久未动。白日里他已同顾徽讲过，顾徽何等聪明，对局势亦是洞若观火，也深知陆议的顾虑，还有肩上背负着的担子。总之，他也认为这样也算是权宜之计，可行，但还需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去提，不可贸然行事。
海昌当下也确实无人愿意前往，此举能解孙将军燃眉之急。不论孙将军究竟会怎么想，大概眼下都是乐意的。
他只需等待。
等待时机降临。
等待将他派往海昌的任命。
他已做好了准备。
窗外，有阵阵风吹过，带着闷热的气息。
天真的幻想彻底破灭，前路反而愈发清晰了。虽然看起来荆棘密布，却总比如今稍有不慎便要日夜担忧要好些吧？
若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无论如何艰难，一定要保护好所有人。他必须反复斟酌，权衡得失，一定要万分谨慎，不容有失。
思虑良久，夜已深了。陆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起身吹熄了书房的灯。
走回房中，顾琬已睡着了，她睡得很安稳。他沿着床边坐下，静静地看了她的睡颜，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躺下，将她温软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他心意已决。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骤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