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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或晴或暗 ...
吴郡到海昌,路途虽不算特别远,却倒也颇费了些时日。
夏日的天气变幻无常,时晴时雨,又潮湿闷热。路也不好走,车马颠簸得很。顾琬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连日的奔波终究是有些吃不消。陆议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妻子,心中疼惜,却也不敢流露出来,只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枕着,时不时宽慰她几句。
抵达海昌之时,已是黄昏时分。
海昌的街道,看起来和吴郡的完全不同,屋舍看着也十分简陋,道路还坑坑洼洼的,而且似乎刚下过雨,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气息。
县衙比想象中的更为破旧,屋内狭小阴暗,后边的官舍也看起来只是勉勉强强能遮风避雨,十分简陋,庭院中杂草丛生,一看就是久无人打理的。
阿苓和阿琴见此情形,也有些愣住了。到底是习惯了顾府和陆府的华美,如此这般也是大家始料未及的。她们赶忙指挥了带来的两个粗使婆子先大致收拾了一下,没想到就这一动作,霎时间屋内尘土飞扬,呛得顾琬连连咳嗽。
当然,顾琬也没闲着,挽起了袖子,亲自动手整理起衣物,还有平日里常用的东西。陆议则领着几名随从去查看衙署内外的情况了,与几位胥吏交谈了一会儿,越聊他的心便越沉落了谷底。
待到大致安顿下来,已是明月高悬了。海昌的夏夜,海风带来的是闷热雨潮湿并存,一点也不凉快。还有蚊虫飞舞,叮得顾琬一身包。简陋的卧房内,光线十分昏暗。顾琬方才梳洗完毕,身上便已出了层薄汗,她坐在榻边,轻轻活动着酸软的身子,看着这简直就是家徒四壁的宅子,欲哭无泪,心下一片茫然。
陆议洗完澡进来,见她这副小脸皱巴巴的模样,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一只手替她按揉着肩颈。
“累坏了吧?”他低声问道,语气有些许抱歉,“这里着实破败,我也没想到情况竟如此糟糕。若是早知如此......琬儿,这终究是委屈你了,日后我定当尽力让你过得舒心些。”
顾琬在他怀里轻轻揺了摇头,声音细细的,听起来是累着了:“没有,有你在,我不委屈。只是初来乍到,我还不太习惯罢了。万事开头难,我知道。” 她顿了顿,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倒是你呀,我们才刚到呢,你明日便要视事,还是面对这么个烂摊子,也不知这里人好不好相处,大概会很头疼吧?我真是害怕你太过辛苦。”
陆议亲了亲她的额头,温声道:“无妨,你不用担心。只是,”他捧起她的脸,语气一转,十分慎重地道,“最近想必会十分繁忙,只怕要早出晚归,陪你的时间会少很多。家中最近想来也是事多,这一切都要劳你操持了。对了,我听闻,这海昌,民风彪悍,又有流民混杂其中,你与阿苓,阿琴她们,平日里要小心些。家中诸事,若有需要出力跑腿的,或是你觉得为难的,还有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沉剑去办。其他的,你看着交给下人便是,你千万当心,不要累坏了身子。”
顾琬眨了眨眼睛,十分乖巧地应到:“我知道啦。你放心忙你的正事,家里我会打理好的,这些事还难不倒我,你不必为我操心太多。”
陆议虽还是有些不放心,但现下也只能如此了。两人又依偎着低声说了会儿话,陆议将今日初步了解到的大致情况说与她听了,让好让她心中有个数。
夜渐渐深了,连日来的奔波,加之劳累疲倦,两人说着说着便相拥着沉沉睡去。
次日,陆议早早起身,换上了官服,顾琬睡得不太安稳,早早便也醒了,再也睡不着。她为他整理了衣冠,目送着他往前衙去了。
顾琬转身,深吸了一口气,也准备开始收拾一下。侍女指挥着下人彻底清扫了官舍四处,清点清楚带来的物品,顾琬安排了日常用度,叫阿琴去找人问了市集相关的情况,又安排阿苓去领了几名稳妥的本地仆妇来帮忙,也好询问一些事宜。
这海昌官舍久无人打理,也不知道有多久没人住了,处处都需要操心。一众人等忙到了下午,才稍微能看了些。顾琬揉了揉酸酸的脖颈,心想,这才刚开始呢,就这般头疼了。
她低低叹了口气。
而前衙的陆议,面对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多少。廨署内,文书乱七八糟地堆着,跟小山似的,有些还已松散了,上边一层厚厚的灰,好像还夹杂着些泥沙。几名书吏看起来脸都是黑黢黢的,看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精神面貌十分萎靡。问起钱粮,户籍,以及诸多事务,多半语焉不详,要么就是搞不清楚,或者推脱说旧档已遗失了,总之,要问点什么都是十分困难。正当他心下有些恼火之时,忽地听见外边传来一阵喧闹,还夹杂着哭喊叫骂,也不知有多少张嘴在门外在嚷嚷着什么,听也听不清楚。
沉剑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老爷,外头聚集了许多流民,还有些村民,说是听闻新县令到任,来讨要粮食,讨要活路什么的。他们与守门的胥吏推搡起来,甚至要动手,已经快要冲进来了!”
陆议神色一凛,起身走出堂外。只见衙门前聚集了几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家伙,大声嚷嚷着,推搡着胥吏,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县令老爷,求求了,给条活路吧!”
“什么狗屁县令,没一个管我们死活!”
“冲进去看看!这新来的官有没有良心呐!”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陆议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有人抄着木棍,有些还捏着石块。他心知此时绝不能退后,更不能来硬的。他示意沉剑与一旁的胥吏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了几步,行至台阶之上,拔高了声音,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地说道:
“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本官名为陆议,任海昌屯田都尉兼领县事,这几日才到。大家有什么话,请慢慢说来,本官既接手海昌诸事,自会为大家做主!”
他的声音在喧嚣中并不突出,差点被淹没,但此言一出,还是让众人骚动微微停了停,然而,长期以来的怨恨,岂是几句话能平息的?很快,叫骂声又起,人群再次骚动不已。
陆议迅速判断着形势,他点了点人群中情绪最激愤的几位,扯着嗓子大声道:“你,你,还有你,既然有话要说,便进来好好说,本官听你们一言。其余人等,也可自行推选几位代表一同进来讲。若再敢强冲公门,甚至攻击差役吏员,那便是触犯律法,就休怪本官无情了!”
他语气十分严厉,加之沉剑手按腰间佩刀,上前了一步,倒也一时之间震慑住了部分人。
最终,七八个流民和村民的代表,骂骂咧咧地进了衙门。陆议就在简陋的公堂上,耐着性子,听他们涕泪交加,语气激动地诉说着连年来的天灾,田地被侵占,旧时县令吏员的盘剥,毫无活路的惨状,言语之间,七分真三分假,总之怨气冲天。
他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追问一些细节,与他们承诺了定会查清楚。
好不容易将诸位劝走了,陆议回到了案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的喉咙都要说冒烟了,简直是身心俱疲。这还只是第一天呢,这第一关都还没过。
海昌的困顿,人心动荡,吏治真是十分糟糕,这上门闹事的,若是不加紧给个说法,只怕往后还要闹起来。
这些,远超他先前的想象。
而此刻,他疲惫的心中更加为另一件事担忧。
这海昌,民风彪悍,还有一群群桀骜不驯的流民,治安一塌糊涂。他日日在外忙碌,琬儿身处这简陋官舍之中,但真能安稳无虞吗?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况且也总有他保护不到的时候。阿苓阿琴终究只是寻常侍女,沉剑虽可靠,但终究是男子,不便贴身保护她,况且自己也常有诸多事务交与他,他若不在,万一……
他后背渗出阵阵冷汗。
他绝不允许琬儿有任何闪失。
此后数日,陆议埋首于政务之中,处理着一件件积案,核对户口田地,又亲自去乡间巡视,还要一边应对各方诉求,海昌的天和地,管的着的管不着的,他都要管,百姓的吃喝拉撒也要他来管。
他每每归来,都已是深夜。
顾琬这些天把官舍也打理得渐渐有了些模样,她开始试着与几位吏员的家眷交往,了解了些海昌本地风俗。她虽没有抱怨过一句,但陆议看得出来,她脸上带着些许倦色。
这日,陆议终于得了空,回来得比往常略早一些。顾琬正与阿苓在院中一角,整理着那些从吴郡带来的书卷典籍。听见陆议唤她,她才转过身来,见夫君身旁站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子,衣着干净利落,小麦色的肌肤,站姿挺拔,眼神中带着警觉,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正当她疑惑之时,陆议开口了。
“琬儿,”陆议上前牵起她的手,温声道,“这是沉剑寻来的人,颇通武艺,性格也沉稳。日后,便由她来保护你。如今海昌这情形,我实在是不放心你。”
顾琬听了,望着他有些担忧的模样,心中有些感动。
女子赶忙上前两步,依着沉剑教的规矩,有些生涩地行了个礼,动作虽有些僵硬,但举手抬足也利落:
“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顾琬示意让她起身,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女子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一些,长相虽不算多出挑,倒是十分端正的,眉眼间有些许英气,只是眼中除了拘谨,还有些戒备之色。
“姑娘该如何称呼?”顾琬柔声问道。
女子被问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迅速垂下眼,低声道:“回夫人,我出身乡下,双亲缘浅,没有正经名字。从前家里胡乱叫的,也不是什么好名字,不提也罢。夫人想唤我什么,都可以。”
她语气十分平淡,顾琬却能听出她这话里,透着实打实的苦。想必是从小便身若浮萍,连个正经名字都不曾拥有吧。
顾琬心中涌起一阵怜惜。
“既如此,”顾琬沉吟片刻,想起刚刚还未整理好的书卷,那正是她常读的《诗经》。她想起其中《大雅·卷阿》的句子,看了看眼前这女子,她虽话不多,言行之间却自有坦荡的意味。她抬眼,对女子温柔一笑,说道:“今后你在我身边,我绝不会亏待你,亦不委屈你。夫君既托你保护我,我自然完全信任你。我见姑娘沉稳坦荡,我倒是想起,我甚爱的《诗》中那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之句,矢,通誓,诚也。音者,声也,《邶风·谷风》又有德音莫违,及尔同死之句,这是我对你的期待,亦是对我自己说的。那今后我便唤你矢音,取其正直真诚,善良守信之意,如何?”
女子闻言,瞳孔一缩,十分惊讶地望向了顾琬。她一直没太敢直视这位夫人,沉剑来找她时,虽说过夫人是极好的性子,但是她到底也是有些害怕的。此时对上了她那双透着真诚与善意的双眼,顿时心中百感交集。
她父母健在,却自幼颠沛流离,尝尽了世间冷暖,不曾想过会有人如此用心地为她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习武婢子取一个这样好的名字。
正直真诚,善良守信吗?夫人说,是对他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她心中某处,像是被这温柔而郑重的几句话,狠狠地触动了。她没有说什么,终究只是低下头去,深深地行了个礼,声音有些紧绷:“矢音,谢夫人赐名。”
陆议在一旁静静看着,见顾琬三言两语,便让这初来乍到的女子转变了来时的模样,心下真是既欣慰又骄傲。
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德音莫违,及尔同死吗?她取其正直真诚,善良守信之意,说来倒也自洽。
他琢磨着,微微一笑。
他的琬儿,总是这般聪慧又善良。
“好了,矢音。”顾琬笑着应了,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拉起矢音的手。她的手心有硬硬的茧,顾琬柔声道:“不必过于拘礼。阿苓她们在收拾屋子,你快去吧,缺什么只管说。”
矢音低低应了声是,便任由顾琬牵着,向屋内走去。阿苓见状连忙笑着说道:“矢音妹妹,我叫阿苓,自幼服侍夫人的。你且随我来,这边有间厢房,十分安静,我看很适合你的。”
陆议目送着她们进去,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了些。有矢音在顾琬身边,他总算能稍微安心些。
他转身,拍了拍沉剑的肩膀,沉剑抱拳,无声地退下了。
自那日后,矢音便一直在顾琬身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话很少很少,几乎从不主动开口说什么,但行事十分干脆利落。顾琬偶尔会出门去集市亲自采买,或者就近逛逛,矢音必定紧随左右。有次在集市,一个喝醉的汉子摇摇晃晃地冲撞了过来,阿苓吓坏了,只见矢音快速上前,手腕一翻一挡,那大汉踉跄着往一边倒去,而矢音已护着顾琬避到了一旁。
相处了些时日,顾琬对矢音越发喜爱了。她常让矢音待在她身边,有时看书写字累了,便会与她说说话。起初矢音只是听,偶尔应一声。后来,也许是时日久了,亲近了些,她偶尔也会主动说几句采买路上的见闻,或是教顾琬辨认些草药,虽言辞还是有些笨拙,却颇有她自己的见地。
顾琬也有些惊奇地发现,矢音竟也认得些字,虽不算多,问起,她也只说是从前流浪时,遇到一落魄书生,教得她识几个字。顾琬听了,更觉她不容易,心生怜惜,便也有心教她识字,讲一些简单的文章,权当消遣。
有了矢音,顾琬心中也踏实了许多,除去安全感,她也是真喜欢她那单纯的性子。陆议忙完归家时,常能看到顾琬与阿苓,阿琴,矢音一块儿,在院中玩耍打闹,或在院中打理那几片花草,有时她们一同围着顾琬,十分认真地听她讲着书中所写。如今生活条件虽较从前清苦了不少,她们却竟也乐得自在,一片岁月静好。矢音的存在,似乎更平添了几分生气,原本顾琬初来海昌,看起来总是不太适应,如今却又恢复了往日的开朗。
这晚,陆议处理完一桩纠纷,身披月色归来。官舍小院里灯火温馨,他走进院门,见顾琬正坐在廊下,仰着脑袋,望着满天繁星,矢音便远远地静立在阴暗处,望着顾琬。
听到脚步声,顾琬回头,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笑容,扑进他的怀中:“今天这么晚。”
“嗯,刚处理完事务。”陆议把她放下,低声道,“如今,我的确是放心许多了。”
顾琬笑着点头:“矢音很好,我们一见如故呢。” 她眨了眨眼睛,“谢谢你,议哥哥,总是为我考虑得这般周全。哎呀,你这么晚才回来,一定饿了吧?晚膳早就备好了,就等你一起吃了。”
陆议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嗯了一声,牵着她往厅中走去。
日子似乎又在慢慢变好。
彼时陆议初到海昌任上,百姓可能也搞不清楚他官职到底是什么,我偏向于百姓更多的就是觉得新到了个县令之类的,至于陆都尉嘛,也许是更合适的,但是我觉得此时老百姓也不会这么叫他(估计搞不清楚)为了写作需要,老百姓这边,便统一使用陆县令(认知)或者陆大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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