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25、小日子（二）

　　建安七年的春分刚过，天气已渐渐暖了起来。陆府庭院里，顾琬正瞧着侍女们将厚重的帘子撤下，换上轻薄的纱。嫁入陆家已近一年，陆议待她极好，阿叔时不时与她聊上几句，阿瑁也十分乖巧，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安稳而充实。她也慢慢学会了如何打理这个家，府中诸事都井井有条，一切都好。

　　只是这日清晨，顾琬醒来，便发现身边空荡荡的。陆议不在。她唤了阿苓，阿苓端了水进来，轻声回道：“夫人醒了？老爷天未亮便出门了，说是城外庄子有急事，一两日便回，见您睡得沉，说是不要吵醒您。”

　　顾琬闻言，心头思索着，有些郁闷。以往陆议若要外出，总会提前告知她，这般不声不响一大早便离去，是头一次。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空空的，烦烦的。

　　到了第三日，陆议都还没回来。直到第四日，依旧没有消息。午膳过后，阿苓见她脸色不太好，劝了她好一会儿，可顾琬心里那点担忧和委屈，却越来越重。

　　“收拾一下，”她对阿苓说，语气有些硬巴巴的，“我们回去住两日。”

　　到了顾府，母亲和阿嫂见她突然回来，颇有些意外。她只说是想家了。

　　夜里，躺在旧时房中，她开始感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但是，此时她心里实在有些担忧，毕竟陆议向来妥帖周全，从来没有这样过。

　　陆议是傍晚时分回来的。返程时，他遇到乡里纷争，眼看着就要动手，便下车从中斡旋，耽搁了一日。待到他风尘仆仆地赶回陆府，已即将入夜了。

　　“你家夫人呢？”他见顾琬似乎不在府中，有些疑惑地问平日里侍候她的小侍女。

　　小侍女赶忙跪下，有些吞吞吐吐地应到：“老爷恕罪！夫、夫人下午回顾府去了……”

　　陆议眉头蹙起。他不过晚归一两日，她就跑回娘家了？他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疲惫加上此刻得知妻子跑回娘家的事，令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飞快地沐浴更衣后，他便吩咐备车去顾府。

　　不多时便到了顾府，顾夫人温声询问了他来龙去脉，便知是女儿因夫君回家晚了几日，怕是生气了，使性子呢。顾夫人也是过来人，见陆议态度十分诚恳，也没有怪罪之意，便让他去后院寻顾琬。
　　顾琬正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其实她已经知道陆议来了，只不过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他一来，那股委屈劲更加上来了。

　　听到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她的心也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

　　陆议敲了敲门，见她不搭理，便推门走了进来。他过来之前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此时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顾琬看着他走近，心中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她扬起下巴，故意用十分冷淡的语气说道：

　　“夫君事忙，怎么有空过来？庄子上的事可都处理妥当了？”

　　陆议站在她对面，看着她满脸愠色，强压下心头的疲惫，缓了缓神色，温声解释道：“事已了了，路上偶遇乡民纷争，下车调解，耽搁了行程。让琬儿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他虽然是好声好气，可是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此刻在顾琬耳朵里显得格外冷淡，她偏过头，不去看他，冷冷地道：“谁担心你了？夫君本事大，自然是忙的不可开交。”
　　陆议依旧耐着性子，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声音也刻意放得更温柔了些：“是我疏忽了，下次定会记得遣人报信。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顾琬猛地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眼圈红红的，声音也抬高了些许，控诉道，“你一声不响走了，几天没个音信，回什么家？我不要你管！”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包在眼眶里打转，极力忍耐着哭腔，眼泪汪汪地瞪着他。

　　陆议看着她一副马上要哭了的样子，十分害怕，再次上前哄着：“琬儿，别说气话。你看，我一回来就立刻就来找你了。我们先回家，有什么话，我们回家慢慢说，好不好？”

　　“我不要回去了！”顾琬的脾气上来了，有些口不择言地说道，“你忙你的，不要管我！你走的时候不也没管我吗？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顾书珩！”

　　陆议几乎是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惊到了。

　　他从没这样叫过她。

　　自成婚以来，他从没凶过她一次，只是，方才她那不依不饶的架势，加之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他本身就极度疲惫，情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了。

　　顾琬瞬间僵住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开始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她的衣襟上。

　　陆议看着她这副模样，瞬间心里凉的透透的。

　　他从没想过要吓她的。

　　真的。

　　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他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力道有些大。他温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对。”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终于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十分耐心地哄着，“琬儿，不哭了，是我错了。不该让你担心，更不该凶你。”
　　顾琬任由他紧紧抱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怀抱很温暖，过了一会儿，她哭得没那么凶了，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抽泣着。

　　“你，你讨厌……”她抽抽嗒嗒地说道，顺便把眼泪全蹭在了他的衣襟上，“你从来没，没那样叫过我。你干嘛凶我……”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陆议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认错，又吻了吻她的头顶，继续说道：“琬儿不哭了好不好？眼睛都肿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顾琬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陆议看着她哭得红红的鼻子和有些肿肿的眼睛，看着十分可怜，又实在觉得有些好笑，抬手用手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低声问她：“不哭了？那我们回家？还是你想再住几日？我都依你。”

　　顾琬吸了吸鼻子，有些堵了，小声嘟囔着：“回家。”

　　陆议终于松了口气。

　　“好，回家。”他牵起她的手。

　　顾琬任由他牵着，走了几步，又跟想起什么似的，脚步微微停了停，小声补充了一句：“我以后，不这样了。”

　　陆议闻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温声道：“好。我以后出门，也一定会记得提前告诉你，尽量不让你担心。”

　　两人出了房门，直到眼睛红红的顾琬和一脸如释重负的陆议出现在前厅时，一直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的顾夫人和顾邵夫妇才终于放下心来。顾夫人含笑招呼他们用些点心，说道：“这么晚了，饿了吧？既然来了，便在府里歇下。琬儿的院子一直收拾着，明日再回不迟。”
　　顾邵也赶紧附和道：“是了是了，阿议也辛苦了，也该好好休息。今夜就住下吧，正好，我新得了一卷古籍，明日一同品鉴啊。这都小半个月没见了，我正想你呢。”
　　陆议略微沉吟，看了看一旁的顾琬，便拱手道：“如此，便叨扰了。”

　　于是，原本是来接妻子回家的陆议，便在顾府住了下来。顾琬起先还有些别扭，但见陆议神色自若，仿佛根本没吵过架一般，她心里头那点别扭便也烟消云散了。

　　在顾府小住的这几日，很是悠闲，有几分胜似从前的意味。顾邵与陆议还是老样子，待在书房或是小院中下棋，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也不嫌累。

　　陆蕙则拉着顾琬在院中或是在房里说着悄悄话。自从顾琬嫁进陆家，便不能和以前一般天天和阿嫂待在一块儿闲话玩闹了，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二人也十分想念彼此，有许多话要说。

　　在顾府住了五六日，顾琬和陆议也该回陆府了。

　　午膳后，二人向顾夫人和顾邵夫妇辞行。顾夫人知道他们小别几日，自然是有话要说，加之陆府事务也多，便也不多留，叮嘱了好些话，也让他们俩常回来看看。

　　马车上，顾琬挨着陆议坐着，手里故意扯弄着他的衣袖。陆议闭目养神，任由她玩。

　　“议哥哥。”她小声开口。

　　“嗯？”

　　“我，我那日不是故意要跑回娘家的。”她似乎在斟酌着，有些吞吞吐吐。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十分认真地说道：“我就是，想你了，心里害怕。”

　　陆议睁开眼，侧头看她，表情委屈巴巴的，不由得心下一软，伸手将她揽得更近些，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我知道。是我的错。”

　　“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顾琬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有些闷闷的，“有事我一定好好问你，不胡思乱想，也不乱跑了。”

　　陆议听着她的话，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温声道：“好。记住你的话。”

　　顾琬脸颊微微发热，安心地靠在他的身上。

　　她悄悄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与他十指相扣。
　　陆议见她这般动作，难得地笑出了声，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