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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顾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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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初春的夜里,空气一如冬天时寒意侵骨。
陆议独坐案前,一边的炭火已经快熄了,他浑然不觉,心事重重地看着面前摊开的简牍与一些信函。他轻轻抚摸着腰间挂着的玉组佩,心情复杂极了。
伯言这个表字,是去岁冬,他与阿叔一同定下的。当时阿叔的叮嘱,自己对于自己的期待,以及一直以来身上所承担的责任,一切种种,此时都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出仕孙家,是否意味着对过往之事,某种意义上的妥协?前几日与阿叔提起时,阿叔气急之下,说了许多很难听的话。他大概是失望的,言语之中满是责备。
其实,他知道阿叔会生气。他也知道阿叔是怎么想的,同样明白,阿叔是担心他。
可是,阿叔阿瑁的前程,陆家的未来,还有自己的妻子,都是他的牵挂。诸多责任,就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
若说暂时把旧怨搁置?也许,是称不上什么严格意义上的深仇大恨。当年之事,也许,论责任,主要在袁术;可是说到底,陆家对孙家仍是心存芥蒂,自己和阿叔当年,也是亲身经历过来的。叔祖父的死,族人的落难,怎么说都和孙家有最直接的关系。要说完全信任,不计前嫌,是不可能的。先不论陆家本身的态度,孙权又能有多信任陆家?
当年,孙策虽是奉命行事,但未必就真的没有自己的意愿。再者,明眼人都知道,孙氏有附逆之实,此时出仕孙家,又该被如何非议?况且,退一万步讲,不论是忠还是义,又或者说是仁,孙家似乎一个都不占;袁术死后,孙家实际上亦未归正朔。当年孙策虽受封吴侯,看似名正言顺,可说穿了,终究是权宜之计,并非朝廷主动为之。若此时委质定分,别人会怎么看陆家?最重要的是,这是否真的值得?
当年孙策那谢表,是什么意思,其实大家都清楚,不必点明;这些年来,孙家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大家心里也都跟明镜似的。
实在是难以信任,也难以被信任。各种方面。
又或是什么也不做?可就算暂且持观望态度,那也是没有太大意义的,迟早要做出决定。保持观望,未必是明智之举。
不论是为了前程,还是保住陆家。
可是,一步错步步错。
这一步,该如何走?这很重要。
前几日说起,阿叔相当抗拒,反应十分激烈。可是眼瞎时局动荡,汉祚衰微,做汉臣?已不现实。孙权如今也在努力坐稳江东,有意招揽吴会士族,展现出了合作的姿态,至少,目前他有示好的意思。往事已矣,袁术,孙策已死,孙权和孙策,也许是不一样的。
应该是不一样的,也许。
再说了,选择的余地,实在是有限。
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这对他,对陆家,或许是唯一的转机。
可若是真的抛开一切顾虑,下定决心,孙家又是否真的能长期稳坐江东?
前路未卜,可是缺乏选择的余地。
……
正当他思绪复杂之时,书房的门打开了。
是顾琬。
她穿着有些单薄的寝衣,外头胡乱裹了件他的披风,宽大的衣摆几乎拖到地上,头发松松地挽着,抱着一只小手炉,鼻尖冻得发红。
见妻子进来,陆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见是她,看着她这般模样,不免有些生气,他皱着眉头问道:“怎么这样就过来了?穿这么少,着凉了怎么办?” 说着,已习惯性地向她伸出手。
顾琬并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扑进他怀里,而是瞧了瞧一旁马上就要熄灭的炭火,小声埋怨着:“炭都快熄了,怪不得书房里也这么冷。”
抱怨了几句她才转身走到陆议身边,一屁股坐进他怀里。
陆议被她的身子冰得一颤,只好将她身上的披风裹紧,有些责备地说道:“胡闹,冻着了可怎么好?到时候还要我来照顾你。”
顾琬在他怀里仰起脸,语气有些无奈:“我才没胡闹。原本我只是来叫你休息嘛,所以才随便披了件衣裳就过来了。还不是阿叔闹起来,他方才坐在书房看书,说是腿隐隐疼了好一阵子,夜里越来越疼,脸色十分不好。我便赶紧让阿琴给他揉揉,又用热水敷了许久,他才回房歇下了。” 她垮着小脸说着,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小声抱怨道,“你这里比阿叔那儿还冷呢。”
原来是这样。
陆议心头一紧,阿叔是有腿疼的毛病,天冷便有时会发作。虽然是老毛病了,偶尔才发作那么几次,但是喝药调理了许久也没什么太大改善。
一想到这些,他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下意识地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阿叔睡了便好。你也该早些休息,夜深风露重,不必过来的。” 他把语气放柔了些许。
“我不过来,你怕是要坐到天亮。” 顾琬在他怀里十分不安分地动着,伸手捧住他的脸,直直地看着他,“议哥哥,你别想糊弄我。你是不是又在为前些天和阿叔吵的事发愁?” 她朝书案努了努嘴。
陆议沉默,算是默认。
他总是瞒不过她,嗯,虽然也没必要瞒她。
顾琬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就知道!你这几天都这个样子。” 她松开手,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其实,我觉得你真的想得太多了。”
陆议任她动作,闭了闭眼,一时没有说话。
“阿叔要读书,阿瑁还小,还有我,陆家上上下下,不都需要你吗?” 顾琬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去孙将军那里,阿叔可能会不高兴,别人也可能说闲话。可是,议哥哥,” 她顿了顿,十分认真地看着他,“如今这般局势之下,真的有得选吗?现在孙将军诚意招揽,出仕孙家又有什么不对呢?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就像你身上这玉,” 她点了点他腰间的玉佩,“它挂在你身上,这玉好还是不好,是看本身是什么质地。连城之璧,岂因地而晦?难道你出仕孙家,你这个人就会变坏吗?难道就说明是真的妥协了吗?我才不会这么觉得!”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因为激动有些红扑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陆议被她说得心头一怔,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纯粹得令他心尖发颤。
是啊,他一直在纠结,瞻前顾后,想得很多。
也许,这世事的确多变,既然总要做出选择,那么,他自己也可以至死不变。
虽然选错了,也许会是万劫不复。可是眼下,出仕孙家就是最优解,别无他路。
无论将来如何。
况且,选择的余地,真的存在吗?
他沉默了许久,直到想得明白了,连日以来心头的压抑与纠结终于消散了些许,才略微舒了一口气。
她的话或许有些天真,但是他听得明白。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涨得有些红的脸颊,心底里已暗暗下定了决心。
“我的琬儿。” 他低低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顾琬听他语气松动了些许,知道他想通了,刚刚那点强撑的认真劲儿也散了,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着:“那你想通了,就别再愁眉苦脸了。阿叔腿疼,我真是担心。若你再愁病了,家里可怎么办。”
陆议看着她这副样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彻底被她逗得轻笑出声,心头的沉重感全无。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温柔至极地说道:“好,不愁了。我们去睡觉。”
他扶着她站起,仔细为她披好了披风。然后,牵着她的手一同回了房。
当顾琬睡着后,他悄悄起身,提着一盏小小的灯,走向了供奉着祖先灵位的祠堂。
祠堂里,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他跪在祖先的灵位前,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次日,陆议写了一封信,仔细封好之后,派人送往了讨虏将军府。而后,他起身,向陆绩的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