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18、心意（二）

　　顾邵几乎是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想着昨天的事，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洗漱，早膳都没用，便对陆蕙道：“我去陆家一趟。”
　　陆蕙帮他穿好了衣服，温声道：“去问个明白？”
　　“自然要问明白。”顾邵正色道，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若是咱们瞎猜，也好早些……”
　　“早些什么？”陆蕙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若是瞎猜，夫君要如何？”
　　顾邵被问得一愣，半晌才道：“若是瞎猜，那便罢了。”
　　此话一出，陆蕙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见状，赶紧摆摆手，说道：“总之我得去问个清楚。琬儿的终身大事，做哥哥的岂能含糊？”
　　见他说得认真，陆蕙也不再逗他，只温声道：“那夫君快去快回。要好好说啊。”
　　“知道。”顾邵应了声，整了整衣冠，大步出了门。

　　时间尚早，路边的花草都还带着清晨的薄霜。顾邵走得很快，心中反复琢磨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

　　是开门见山，还是试探一下？就阿议那性子，万一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该如何是好？

　　他正想着，没多久就已到了陆家门前。门房认得他，笑着迎他进去：“顾公子今日好早，公子在书房。”
　　顾邵点点头，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冬日的清晨寒气很重，院中那几竿青竹上凝着白霜，在晨光之中泛着淡淡的光。他无心看这些，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是虚掩着的，里头传来低低的翻书声。顾邵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才抬手叩门。

　　“进来。”

　　顾邵推门而入，只见陆议正坐在书案后，对着一卷竹简，提笔似乎在写些什么。见是顾邵，陆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竹简，起身说道：“阿邵？何事这般早。”

　　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议，看着窗外，带着寒意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照出错落有致的影子。

　　“阿议，”他缓缓道，“你我相交，自建安元年春算起，快五年了。”

　　陆议愣了一瞬：“是。”

　　“五年。”顾邵转身，看着他，“这些年，你我之间如同手足一般。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陆议神色未变，微微颔首：“请讲。”

　　顾邵走回案前，在他对面坐下。
　　“昨日之事，”顾邵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语速缓慢地说道，“琬儿，说是看鸟，当时你问她，这时节，哪儿有鸟呀。”

　　他直视着陆议：“阿议，你当时，是故意的吧？”

　　书房里静了一瞬。

　　陆议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看着书案上摊开的书卷，手指轻轻敲击着竹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迎上了顾邵的目光。

　　“是。”他回答得十分简洁。

　　顾邵心下一松，问道：“为何？”

　　陆议沉默了。他转而看向窗外，目光似乎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许，一字一句地说道：

　　“建安元年春，我回到吴郡还没多久。”

　　“那日，我去买墨。”

　　“那转角书肆后，有一株杏花开得正盛，有风骤起，花如雨下。”陆议回忆着那个春日，“我见到个小姑娘，看起来比我小上几岁，穿着浅鹅黄的衣裙，身边没有仆妇，大约是偷跑出来的。她就站在那花雨里，仰着头，伸手去接落下的花瓣。”

　　顾邵屏住了呼吸。

　　“也不知道她接住了多少花瓣，只是笑得很明媚，裙摆飞扬，发间簪的珠花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他说着，脸上不自觉地有了些许淡淡的笑意，“风一停，花不再落了，她的表情马上就变了，看起来气鼓鼓的。”

　　“我也忘记我看了多久。直到她家仆妇寻来，牵着她的手走了。”陆议停顿了一会儿，敛了敛目光，看向顾邵，眼神温柔。
　　他再次开口，继续说道：“后来在你府上遇见，我才知道，她就是顾姑娘。那时她虽已长大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顾邵听得有些怔怔的。

　　他从未想过，原来那么早。是那么早之前。

　　“之后一次次，在月下，在雪中，在花落下的时候，在夏天的夜晚，”陆议继续道，语气温柔平缓，“这些瞬间，我都记在心里。”

　　顾邵听着他缓慢的叙述，心中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他看着陆议，他此刻眼中毫不掩饰他的情意。

　　他从没见过陆议这个样子。也没想过，他会如此坦然。

　　“所以，”顾邵缓缓道，“你早就……”

　　“早就喜欢。”陆议认真接道，声音却变得更沉了，有些踌躇地继续说着，“只是，议自知年纪尚轻，前路未明，肩头担子也实在不轻，若论婚配，实非良选。”

　　“阿议，”顾邵走到他对面坐下，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这话，是看轻了琬儿，也看轻了我顾家。”

　　陆议抬眸看向他。

　　顾邵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或许天真，或者说单纯，她是我和我阿翁阿娘宠着长大的，但她不是不懂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顾家，我，阿翁阿娘，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他们若在意那些，当初便不会让我娶蕙儿。他们看重的，只会是你这个人。”

　　陆议静静听着，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是，你如今担子重，前程未定。”顾邵看着他，“琬儿嫁你，自然是要与你同甘共苦。顾家的女儿，没你想的那般娇气。”

　　陆议沉默了。他看向窗外，此时阳光渐渐暖了起来，竹叶上的霜化了，化作了露珠，在竹叶上摇摇欲坠。
　　许久，他才转回目光，看着顾邵认真的模样，似乎还在犹豫着。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哑的：“我……”

　　“你什么你。”顾邵打断他的话，直接问道，“陆议，我只问你一句，你对琬儿，是不是真心？”

　　陆议闻言，眼中那些许迟疑终于散去，目光极其坚定地看着顾邵。

　　“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便够了。”顾邵重重地一拍他的肩，“旁的，有我，有阿翁阿娘，你只需记着，好好疼她，护她一世周全。”

　　陆议怔怔看着他，许久，他深吸了口气，对着顾邵，深深一揖，极其郑重地说道：“陆议，明白了。”

　　顾邵赶忙扶住他，两人重新落座。陆议回过神来，方才唤人送了茶来。

　　“琬儿的生辰在二月十一，”顾邵喝了口茶，缓缓道，“婚事便定在明年春末夏初，不早不晚，正合适。”

　　陆议颔首：“好。”

　　顾邵看着他正襟危坐的样子，和他恢复正常的神色，知他是真听进去了，心中那点担忧终于放下。他端起茶盏，与陆议轻轻一碰。

　　“那便说定了。”

　　“说定了。”

　　日光渐渐变得温暖，书房中也渐渐明亮了起来。二人静坐了片刻，顾邵忽然挠着头，十分不解地问他：“话说，昨日，你为何逗她？”

　　“没忍住。”陆议坦白道。

　　顾邵闻言，拍案大笑，说道：“好啊你，看着一本正经，实际上一肚子弯弯绕。”

　　陆议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

　　二人坐在一起喝了会茶，又说了好些话。直到时间快到中午了，顾邵便与他辞行，说是回府立刻就要给父亲修书一封，早早定下。

　　陆议起身相送。临别时，顾邵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等我的好消息。”

　　“有劳阿邵。”陆议郑重地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