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17、心意（一）

　　自那日后，顾琬将棋盘原样端回了房，再没动过。
　　棋子保持着最后他让她的那一步。她用素绢轻轻覆盖了，摆在窗边矮几上，时不时就掀开来看看。

　　他每一步都从容。

　　夏天的荷花也开到了尾声，空气中的热气也散了许多。她有时坐在窗边，想起那个夜晚，总是会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和阿嫂坐着闲话时，她也是这个样子，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一边出神，时而笑一下，时而又好像在和谁赌气，表情相较前段时间，十分丰富。陆蕙看着她这样，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会不经意地说起，哥哥最近又来过两回。一回是借书，在书房坐了一会儿便匆匆回去了。一回是和吾家郎君一同邀顾邵出门，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顾琬总是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是她自以为藏的很好的心事，根本骗不了人。
　　陆蕙也不道破，常常打趣她，说琬儿也不知道把魂丢哪儿去了。

　　这样的日子平缓地过着，又是一年冬。

　　这天天气尚好，初冬时分，还不算太冷，午后的阳光还带着秋天的温暖，顾邵邀了陆议在园中临水的小轩里作画，铺着纸笔，说要画一幅岁寒三友图。陆议不擅作画，便在一边练字，一边和顾邵讨论着近日来读史的心得。
　　小轩一侧倚着座不高不低的假山，垂着些枯枝藤蔓，衬得此处颇为清幽雅致。
　　顾琬在自己房里，很快便从阿苓的闲话中得知了哥哥那边的动静，她心里那点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今日天光好，阿兄和他，在园中小轩？这似乎是个很不错的观察机会。
　　她找了个借口溜出房门，鬼鬼祟祟地绕到了小轩一侧假山后方。这假山她幼时就常常爬，熟悉得很，知道哪块石头好踩。她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躲在一块略微突出的山石后面，这里恰好被几丛干枯的藤蔓遮掩着，又刚好能透过缝隙，将小轩内的情形看个一清二楚。

　　对于自己的妙计，她很是得意。

　　只见轩中，顾邵正画得兴起，嘴里还滔滔不绝地说着对某卷注疏的见解。陆议则安静地在一旁写字，偶尔抬眼看一下顾邵笔下走势，时不时简短地说上一两句。他今日穿了件苍色的衣袍，身形挺拔，在冬日之中显得更加清雅。
　　顾琬看得十分入迷。她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安静，认真，阿兄那滔滔不绝的嘴也影响不了他分毫。她看着看着，便有些忘乎所以，不自觉地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静坐轩中的陆议，毫无预兆地，忽然转过头，直直地朝着她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

　　不仅如此，他居然冲着她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十分玩味的笑容。

　　他好像还对着她眨了眨眼。

　　她见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假山上，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他看见了，他早就看见了，他还笑了一下！

　　极度的惊慌失措之下，她的手脚也不听使唤地发软，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处。
　　慌乱间，她没注意，脚下一滑。

　　她踩空了。

　　“哎呀！”

　　顾琬结结实实地摔坐在了假山下的泥地上，还好冬衣有些厚厚的，没有摔得很疼，但沾了一身泥土和枯叶，原本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歪歪斜斜的，狼狈不堪。

　　“琬儿？！”

　　顾邵见妹妹从天而降，摔在地上，大吃一惊，扔下笔就跑了出来，一脸焦急地蹲下身把她扶了起来：“怎么回事？摔着哪儿了？疼不疼啊？快给哥哥看看！” 他着急地伸手帮她拍着土，一边问道，“你怎么从这儿摔下来了？”
　　“我、我没事。” 顾琬被阿兄扶着站起来，小脸涨的通红，低着头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根本不敢看一旁陆议。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见这儿有只好看的鸟，就追来看看，飞、飞走了！” 她胡乱地指向天空，心下只想快速逃离这个鬼地方。
　　顾邵听她说没事，也松了口气，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看了看，又好气又好笑地数落着：“多大的人了！毛毛躁躁，什么鸟这么稀罕？多危险！”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陆议，忽然开口了。

　　“看鸟吗？” 他语气很是认真，仿佛真的在思考，目光扫过光秃秃的庭院，慢悠悠地问道：

　　“这时节，哪儿有鸟呀？”

　　“……”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顾琬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拍土的动作都停了，被他这句话问得欲哭无泪，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绝对是故意的！！

　　顾邵正低头检查妹妹身上有没有伤，闻言也是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院子，随口附和道：“是啊，这大冷天的，树叶都掉光了，鸟儿是少见。”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妹妹的身子猛地一颤。
　　紧接着，顾琬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他的手，捂着脸，发出几声呜咽，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堪称连滚带爬。

　　“琬儿？你慢点！哎哟，脚下！看着点！” 顾邵冲着她的背影又喊了一声，见她跑得飞快，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转而对陆议说道：“这丫头，摔了一跤，怕是吓着了，一直这般毛毛躁躁可怎么好。”
　　此时，陆议收回了目光，神色也早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就好像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是他说的似的，淡淡道：“阿邵还是去看看为好。”
　　“对对，我回去瞧瞧。” 顾邵点点头，匆匆和陆议道了别，便向内院走去。

　　夜里，顾邵坐在榻上，对陆蕙说起了白天发生的事，说到陆议当时的反应时，他挠了挠头，有些困惑：“说来也怪，你哥哥平日里话不多，今日琬儿摔了，他倒是问了句话。” 他学着陆议当时的语气道，“看鸟吗？这时节，哪儿有鸟，呀？”
　　顾邵微微皱起眉，看向陆蕙，若有所思地问道：“蕙儿，你说，你哥哥这话是不是有点怪？当时，他还问得十分认真。我当时也没多想，光顾着琬儿摔着没了，我这会儿是越想越怪，他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嗯，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努力地回想着当时陆议的语气，继续说道：“那语气，也说不上多不正常，但就是怪怪的。”
　　此时，陆蕙正坐在一旁理着香囊上的流苏，闻言，手上动作微微凝滞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看向正苦思冥想的夫君，笑意盈盈地故意问道：“哦？怎么个怪法？或许哥哥也觉得奇怪，便随口一问呢？”
　　“不是随口！” 顾邵摇摇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个样子！哦对对，当时琬儿一听，脸红的呀，然后她那反应，跟见了鬼一样，一溜烟就跑了。当时你哥哥表情都没带变的，还让我去看看琬儿！”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起身在房中踱着步，摸着下巴思索道：“不对劲。你哥哥不是多话的人。尤其是对一个小姑娘！”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慢慢溜进他的脑海。

　　此时，陆蕙正含笑看着他，眼神颇为意味深长。

　　顾邵猛地瞪大了眼睛，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浮现出来：“难道，琬儿，你哥哥，琬儿是看你哥哥！被他发现了，才故意那么问？”

　　他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跳，但越想越觉得十分合理，完全说的通。他在屋里来来回回打着转，脸上表情跟走马灯似的。

　　“好啊！阿议这小子！” 他猛地转身看向陆蕙，眼睛发亮，“琬儿居然……他俩……”
　　陆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说道：“我的好夫君，你这榆木脑袋，可算是开了一条缝了！我当你这辈子都看不出来呢！”
　　顾邵张大了嘴，好半天才消化了这个惊人的发现，他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就说嘛！你哥哥藏得够深啊。蕙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兴奋地往陆蕙身边一坐，越想越觉得此事甚妙：“你哥哥呀，人品，学识，相貌，都无可挑剔。他与琬儿年纪也相仿，又知根知底的，他若真对琬儿有心，琬儿今日那反应，哎呀。这门婚事若是能成，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陆蕙笑盈盈地看着他：“夫君觉得好，阿姑想来也如是。只是，哥哥性子内敛，顾虑又多，怕是还需要推他一把才好。”
　　顾邵十分高兴，拍着胸脯说道：“这事包在你夫君我身上！明日我便去找你哥哥，他若真有心，我顾邵自然是认了他这位妹夫。至于他那点顾虑，哼，我自会跟他说清楚。”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顾琬，则倚在窗下矮几上发呆，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白日里发生的那些事，心里乱糟糟的，有些气他使坏，又忍不住回想着他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