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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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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邵从陆家回来时,脚步十分轻快,来时复杂的心情此刻已被喜悦取代。他没有立刻去找母亲,先是径直回了自己书房,要给父亲修书。
陆蕙见他回来,忙迎上前问道:“如何?”
“成了!”顾邵乐得眉开眼笑,将之前的谈话细细说了,说完叹道,“这小子,藏得可真深。要不是我去问,怕不是要憋到地老天荒?”
陆蕙听了,眼中也漾开笑意:“如此便好。我方才已同琬儿说了,小姑娘虽然害羞,却是欢喜的。”
“阿娘那里……”
“我这就去说。”陆蕙温声道,“你先写信,我这就去见阿姑。”
于是夫妻俩分头行事。
顾邵坐在书案前,提笔沉思了片刻,便开始给父亲写信。他将陆议的心意和顾虑,以及自己的态度一一写明,条理清晰。最后写道:“表兄陆议,品性才学俱佳,对琬儿也是真心实意。儿以为此乃天作之合,望父亲俯允。”
写完信,他仔仔细细封好,又唤来仆从,命其快马加鞭送往父亲任所。
这边陆蕙也已到了顾夫人院中。
此时顾夫人刚用过午膳没多久,正在窗下喝着茶,见陆蕙来,笑着招手:“蕙儿来了,坐。”
陆蕙在她身边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轻轻放在了一边,轻声开口道:“阿姑,蕙儿有件事,想同您说。”
顾夫人见她神色十分郑重,便放下手中茶盏,问道:“何事?”
陆蕙便将顾邵一大早就去陆家的事说了,又将陆议那番话,细细说了,她娓娓道来,将陆议的情意,顾虑,顾邵的态度,琬儿的想法,都说得清清楚楚。
顾夫人一边听着,眼中也渐渐泛起了泪光,她拉起陆蕙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我那侄儿,我是最满意不过了,稳重,懂事,有责任心。他能这般为琬儿着想,也是琬儿的福分。”
“阿姑不介意他……”
“傻孩子,”顾夫人拭了拭眼角,笑道,“咱们顾家,看人看品性,议儿的品性,我是十分放心的。况且,他小小年纪便扛起整个陆家,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担当,是许多成年男子也比不上的。”
陆蕙心中感动,轻声道:“阿姑说得是。”
“只是,”顾夫人眼中泪光更闪烁了,“琬儿还小,我这做娘亲的,也是舍不得。”
“阿姑放心,”陆蕙柔声劝慰,“待到琬儿及笄,婚事,我和夫君想着定在明年四月,还有几个月时间。况且陆家离得又不远,您想她了,也随时可以接她回来小住。”
顾夫人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宽慰了些。她看着陆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琬儿那儿,你可与她说了?”
“说了。”陆蕙道,“那丫头害羞得很,躲房里呢。不过我看她神色很是欢喜呢。”
顾夫人笑了:“那便好。走,咱们去看看。”
二人一同往顾琬的院子走去。
顾琬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只月白色的锦盒。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头上缀着的珠花上,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她心不在焉地,就这么抱着盒子,一边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
阿苓悄悄进来过一次,见她这般模样,偷偷抿嘴一笑,也不打扰,只静静退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和阿嫂来了。顾琬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想把锦盒收起来,却已来不及了。
门是虚掩着的,顾夫人和陆蕙进来见她这般模样,都觉得有些好笑。
“躲在这儿做什么?”顾夫人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温声问道,“害羞了?”
顾琬小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
陆蕙在一旁笑道:“阿姑,您瞧她,脸都红透了。”
顾夫人拉着她的手,往榻上一坐,细细地端详起女儿来。
“琬儿,”顾夫人看着她,伸手轻抚她的头发,温柔地开口道,“你哥哥都同我们说了。议儿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
顾琬咬着唇,轻轻地点头。
“他有些顾虑,生怕委屈了你。”顾夫人继续道,“可你爹爹,老早就说过,咱们顾家不看那些七七八八的,只看品性。议儿的品性才学,我们都十分放心。”
顾琬闻言,猛然抬起头,眼中有泪光盈盈:“娘亲……”
顾夫人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这是喜事,不要哭鼻子。”
她伏在母亲怀里,眼泪却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觉得心头有些酸酸的,又有些感动。
陆蕙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有些晶莹的泪光。
许久,顾琬才止了眼泪,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就像只小兔子。顾夫人用帕子替她拭去眼泪,柔声道:“好了,不哭了。婚事就定在明年四月。你明年二月及笄,这些日子,娘亲好好教你,如何主持家事。”
顾琬吸着鼻子,点点头,轻声道:“女儿都听娘亲的。”
“乖琬儿。”顾夫人笑了,转头对陆蕙道,“蕙儿,你嫁过来这几年,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妥帖得很,你也多教教琬儿。”
陆蕙点头:“阿姑放心。”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婚嫁相关的事。顾夫人细细嘱咐着,陆蕙也时不时补充几句,顾琬靠在母亲身上静静地听。阳光暖暖地照在三人身上,时间缓慢地流逝。
三日后,顾雍从会稽赶了回来。
他回得匆忙,到家时已是深夜。顾夫人早已得了消息,一直在前厅等着。见他风尘仆仆地进来,忙迎上前:“老爷回来了。”
顾雍点点头,解下披风递给侍女,在榻上坐下,接过热茶饮了一口,才问道:“阿邵信中所说之事,夫人与蕙儿,可都问清楚了?”
“都问清楚了。”顾夫人挨着他坐下,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一切种种,以及自己与陆蕙又如何同琬儿谈心,都细细说了一遍。她一口气说完,眼中泛起温柔笑意,轻声道:“议儿那孩子,也是太有责任心,以至那般踌躇。琬儿她,也是愿意的。”
顾雍静静听着,手中捻着长须,思考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孩子的品性担当,我是知道的。他小小年纪便能扛起重任,将陆家上下打理得有条不紊,确实不一般。阿邵信中说,他坦言心意后,仍顾虑许多,怕委屈琬儿,能这般为长远计,也足见其心性。”
他说完看向妻子,眼中是深深的不舍,却又带着几分欣慰,良久,他又开口说道:“夫人,这门亲事,我看可成。”
顾夫人早已眼眶红红,她握住顾雍的手,轻轻点头:“老爷说的是。只是,我总舍不得,琬儿还那么小……”
“女大当嫁。”顾雍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议儿是个靠得住的。此事既定,便依礼而行。明日,你便让阿邵去陆家正式告知,请他择吉日备礼登门。”
“是,老爷。”
次日一早,顾邵便奉命前往陆家。陆议没睡多久便睡不着了,早已在书房坐着,见顾邵来,面有喜色,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阿邵。”
“阿议,我阿翁昨夜回来了。”顾邵开门见山,笑道,“他老人家听了,对你赞许有加。这门亲事,阿翁阿娘已允准了。”
陆议闻言,虽说刚才已猜了个七八分,但亲耳听到这确切的答复,心中也松了口气,安心了不少。他起身,对着顾邵郑重一揖:“承蒙姑父姑母厚爱,议感激不尽。”
顾邵扶住他,笑道:“自家人不必说这些。阿翁请你择日登门,有些话他也想当面与你说。”
“这是自然。”陆议肃然道,“议明日便备礼登门,拜谢姑父姑母。”
“好!”顾邵心中非常满意,“那明日,我在家中等你。”
翌日一大早,陆议便登门拜访。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苍青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庄重儒雅之至。
顾邵在门前相迎,引他入内,顾雍与夫人在正厅等候。陆议步入厅中,恭恭敬敬地对顾雍与夫人,端端正正行了跪拜大礼:“晚辈陆议,拜见姑父、姑母。”
顾雍受了礼,温声道:“起来吧,坐。”
陆议又行一礼,这才坐下,神色十分恭谨。
顾雍细细地打量他,举止沉稳有度,心中那份满意又多添了几分。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往常温和了许多:“阿邵已向我说明了你的心意。你与琬儿之事,我与你姑母,并无异议。”
陆议再次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姑父姑母成全。”
“坐下说话。”顾雍示意他坐下,神色很是郑重地说道,“琬儿是我们夫妇的掌上明珠,我与她娘亲还有她哥哥,呵护惯了,她性子单纯,往后,你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依靠。她若有不懂事的地方,你需多些耐心,慢慢教她,明白吗?”
陆议听得很认真,他回应道:“姑父教诲,陆议谨记于心。顾姑娘很好,议必当以诚相待,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顾雍听了,缓缓地点了点头。顾夫人在一旁,也悄悄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此刻心中满是欣慰。
接着,顾雍问了他些近况,学业,以及将来的打算,陆议一一应答。顾雍问完,眼中也充满了赞许之色。
正事谈罢,气氛眼瞧着也松快了些许。顾夫人又温声问了些家常,末了,顾雍抚须道:“那么婚事便定在明年四月。琬儿笄礼后,便着手筹备。你与阿邵商议着办即可。”
“是,谨遵姑父安排。”
顾雍点点头,神色温和地说道:“那便这样定下了。往后诸事,你可以同阿邵商议。”
陆议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顾雍行了礼,方才与顾邵一同退了出去。
他心头有些许如释重负的轻松,顾邵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走,去我书房,咱们好好说说话!”
他那个样子,简直比自己当初定了亲还要高兴。
两人来到书房,顾邵斟了茶就端起茶盏,也不顾上烫,先畅快地喝了一大口,这才坐下,上下打量着他,揶揄道:“好你个阿议,瞒的我好苦,这些年,我竟半分没瞧出来!”
陆议被他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发烫,赶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阿邵莫要取笑。”
“好了好了,”顾邵见他如此,笑了好一会才罢休。他也不再逗他,转而感慨道,“不过说真的,阿议,我是真高兴。把琬儿托付给你,我是再放心不过了。你都不知道,前几日,看你那犹豫样子,我还真怕你临阵退缩,那我可真要揍你了。”
陆议也被他逗笑了:“让阿邵担忧,是议之过。”
“什么过不过的,如今都是一家人了!”顾邵大手一挥,甚是高兴,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话说,方才阿翁说完,你心里头是不是乐开花了?别憋着,跟我说说?”
陆议被他这促狭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只得佯装正色道:“阿邵!”
顾邵见此更是乐不可支,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敛了敛神色开口:“说正经的,婚事定在四月,时间说紧不紧,说松不松,咱们得好好商议,关键是要周全妥帖。回头你去寻个靠谱的媒人,再一同细商。”
“议明白了。”陆议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些琐事,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便过去了。顾邵看看窗外天色,道:“阿翁午后便要启程,此刻想必正在与阿娘话别。咱们也该去前厅了。”
两人起身,正要出门,陆议脚步却有些迟疑。
“阿邵,”他唤住顾邵,自袖中取出一枚竹青色的锦囊,递了过去,开口说道,“此物,烦请阿邵转交给顾姑娘。”
顾邵接过锦囊,有些硬,有些沉,似乎是一块玉。他挑眉看向陆议,眼中带着些许笑意:“这是?”
陆议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低声道:“是我阿娘旧物。”
他有些吞吞吐吐地,但顾邵何等聪明,见他这副样子,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他不再玩笑,郑重地将锦囊收下,点头道:“放心,我定亲手交给她。”
“有劳。”陆议拱手行了个礼。
两人来到前厅时,顾雍正在与顾夫人低声说着什么。顾琬也在一旁,眼睛微微有些红,似是哭过,见他们进来,连忙低下头去。
陆议与顾邵上前,与顾雍拜别。顾雍嘱咐了顾邵几句,又对着陆议点了点头,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了。
送走顾雍,顾邵见母亲似乎有些疲倦,便与陆议一同告退了。
出了顾府大门,顾邵将陆议送至门外,再次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陆议拱手作别,转身上了车。马车驶离顾府,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偶尔有些颠簸。他闭上眼,轻轻抚过腰间衣内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
另一枚,应当马上要送到她手中了。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
顾府内,顾琬回到了自己房中,独自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是兄长方才塞给她的那个竹青色锦囊。
她解开系带,里面放着一枚羊脂白玉雕刻着兰草纹,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她细细的端详了许久,将玉佩轻轻贴在胸口,心里暖暖的。
窗外,日光已逐渐褪去,一场细细的小雪不知何时已落了起来,温柔,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