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16、弈棋

　　春夏之交的那场意外并未给顾府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不知不觉间，夏天快要结束了。
　　每年这个时候，顾邵都需要把藏书阁里的书卷典籍搬出来晾晒，整理。这活累人又耗时间，有时还需要顺手修一些松动的竹简，顾邵自然又拉上了陆议，两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快下山了才收工。

　　顾邵看着架子上已整齐码放好的竹简帛书，心中颇为畅快，心满意足地拍着陆议的肩膀道：“可算弄完了，真是累坏我了！阿议，今日说什么也不许走，我早早命人备了几个清爽小菜，我们好好松快松快，小酌一杯。”
　　陆议今日穿了件米白色深衣，额发微微有些湿，此时他身上的汗已经快风干了。他本欲婉拒，但见顾邵如此盛情，自己也确有些累了，便应了道：“那便叨扰了。”

　　晚膳菜式清淡，十分爽口。陆议话少，顾邵向来话就多，自己一个人也能说个没完没了，二人饮了些酒，不知不觉间，天已黑了许久。
　　用完晚膳，陆议起身告辞，顾邵知道他性子，也不再多留，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

　　今夜月色朦胧，夏天的夜晚有些静谧，时不时有微风轻轻摇动树影。陆议缓步沿着回廊往外院走去，行至花木扶疏的一道小门边，隐约听见里边不远处有棋子落下的啪嗒声，似乎还有人在低声说些什么。他本也没在意，正欲走开，却听见带着明显赌气的低语传来。

　　“……哥哥就是喜欢偷懒，脏活累活故意推给别人干……”
　　啪地又响起落子的声音，说话的人却依然念念有词，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

　　“还有那陆阿兄，真是个木头，呆子！”

　　木头？呆子？

　　是在说我吗？

　　听见此言，他眉头微微一动，心里略微有些疑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呆子呆子呆子！”

　　声音里满是烦闷，只听啪嗒几声，似是几颗棋子洒落在地上的声音。

　　陆议站在阴影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昏黄的烛光下，顾琬坐在亭子中，正托腮对着棋盘，一只手拨弄着棋子，紧紧地皱着眉头。

　　此时的顾琬对着棋局生闷气，越看越没头绪，根本下不下去，便忍不住伸手胡乱一拨，其中一颗白子啪嗒一声滚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脚边。

　　她正气鼓鼓地准备俯身去捡，一只修长的手已先一步将那枚棋子拾起。

　　顾琬浑身一僵，愕然抬头。

　　陆议就站在她的身侧，微微倾身，手中拈着那枚白子。他一袭白衣，在明灭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朗。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霎时间，四目相对。

　　顿时，顾琬脑海中嗡地一声，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他何时来的？

　　那些话，他不会听见了吧？

　　她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陆议却未再看她，而是将视线转向棋局。他略一审视，便伸手，将指间那枚白子轻轻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
　　此子一落，原本乱七八糟的局面忽然活了过来，竟有了转圜之机。
　　顾琬看着原本已经半死不活的棋局瞬间有了变化，又悄悄抬眼看了看眼前人，虽还是心跳得厉害，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陆议这才重新看向她，语气平淡地问道：“为何骂我？”

　　顾琬脸更红了，被他一问，更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紧紧地攥着衣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议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追问。他向前走了两步，于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散落的棋子一一归位，动作不紧不慢。

　　“该你了。”他开口道。

　　顾琬心乱如麻，手指都有些发虚。她胡乱拈了颗棋子落下。
　　陆议略微沉吟，神色未变。他落子平稳，从容地应对着，顾琬则心神不宁，简直是乱下一通，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的样子，也不急。

　　一时间，亭中只有偶尔的落子声，和风吹过花草树木的细碎声音。

　　一局渐终，轮到陆议，他目光在棋盘上扫过，思考片刻，手一偏，把子落在了一处无关痛痒的地方。

　　顾琬呆呆地看着那颗白子的落子之处，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棋艺尚可。”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似乎察觉不出什么情绪。他看了一眼顾琬低垂的脸，继续道：“心要静。”

　　“夜里风还是会凉，快回去吧。”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转身走下凉亭的台阶，步履平稳地消失在了重重花影之间。

　　顾琬坐在原地，一声没吭，许久未动，脸颊依旧烫得不行。她盯着棋盘上他最后的落子处，又看向他离去的方向，愣了愣神，终于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夏夜的长街上时不时有孩童在追逐嬉戏，月色朦朦胧胧的，似乎明日要下雨了。

　　陆议慢慢地走着，淡淡的月光洒在他身上，风中不知何处而来的花香隐隐约约，让人忍不住好奇是从哪儿飘来的。他忽然脚步一停，抬头就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呆子，么？”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片刻，又恢复了如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