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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溃堤 方屿出院那 ...

  •   方屿出院那天,是六月里最晴的一个早晨。
      郑深把车停在医院楼下。方屿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周主任送的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他在医院住了十四天,攒下的东西装不满一个背包。
      车开进郑深住的小区时,方屿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有问过,出院之后住哪。他以为会回宿舍。但车没有往医学院的方向开。
      郑深的家在六楼。电梯门打开,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客厅很宽敞,落地窗朝南,午后的阳光铺了大半个地板。沙发上有一个浅灰色的抱枕,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是一只很小的陶瓷杯子,杯沿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手印——舟舟的。电视柜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要够到地面。
      方屿站在玄关,看着那盆绿萝。郑深从他身后走进来,把拖鞋放到他脚边。方屿低头看了一眼——新的,浅蓝色。
      方屿在郑深家住下来了。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郑深早上出门之前会把早餐留在桌上——有时是粥,有时是包子,有时是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放在冰箱里,旁边贴一张便签。便签是律所印的那种,抬头有深衡律所的logo。方屿把第一张便签揭下来,看了看,放进了抽屉里。
      郑深每天回来得很早。方屿不知道他以前是几点下班的,但他知道一个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不应该下午三点钟就出现在家门口。
      方屿可以自己走路了。伤口拆线之后,他走得不快,但稳。他去厨房倒水,郑深会从沙发上站起来,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他不说话,只是站着。等方屿倒完水,转过身,他就侧身让开路。有一次方屿端着水杯从他身边经过,手臂碰到了他的手臂。隔着衬衫的布料,两个人的体温碰了一下。方屿的脚步没有停,郑深也没有动。
      晚上他们在客厅里待着。郑深看案卷,方屿看书。有时郑深会放下案卷,靠在沙发上闭一会儿眼睛。方屿会从书页上抬起视线看着他。
      但郑深没有碰过他。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方屿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踝那两根细细的骨头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郑深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案卷边缘收紧了。他把视线移回案卷上,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方屿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午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蜷在沙发上的身体裹成一层暖金色。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腰侧。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轻到郑深站在沙发旁边,要低下头才能听见。郑深弯下腰,把滑到沙发边缘的薄毯拉上来,盖到方屿肩上。他的手指在薄毯边缘停了一瞬,离方屿的下颌只有一寸。那一寸里,方屿的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指背。郑深把手收回去,走回书房,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案卷摊开着,手指在桌沿上攥得指节泛白。
      这样过了大约两周。
      那天傍晚,郑深从律所回来。他推开门的时候,玄关没有开灯,客厅里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夕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一层很深的琥珀色。
      方屿坐在沙发上。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洇在他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上。T恤领口滑到左边,露出了一点肩膀。锁骨凹进去一小片阴影,夕光照在那片阴影里,像月牙最初的形状。他赤着脚,一只脚缩在沙发边缘,另一只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夕光落在他脚背上,把皮肤照成一层很薄的、几乎透明的暖色。
      他听到门锁的响动,转过头来。
      夕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眉骨、鼻梁、嘴唇、下颌,被光勾成一道连续的、柔和的弧线。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是很深的褐色。他看着郑深,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要说什么,但没有说。然后他笑了一下。
      郑深站在玄关,手还握着门把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方屿的那个下午。书店的落地窗后面,方屿坐在阳光里,对服务员笑了一下。那时候郑深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笑容。
      他又想起方屿从广州回来那天。四月,医学院门口的玉兰开到最盛。方屿站在玉兰树下,穿着白色T恤和浅灰色薄外套,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笑着朝郑深挥手。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还挂着水珠。转过头来看着他笑。
      郑深把门关上了。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方屿仰起头看他。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郑深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把方屿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方屿的肩膀在他面前,锁骨上那颗水珠还在,夕光穿过它,把它照成一粒很小的、金黄色的珠子。郑深看着那颗水珠,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
      “吃饭了吗。”
      “还没有。冰箱里有饺子,我可以——”
      “我去煮。”
      郑深转身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速冻水饺,把水烧上。站在灶台前面,听着水慢慢烧开的声音。客厅里很安静,方屿没有跟过来。郑深把水饺放进沸水里,看着它们在气泡里翻滚。他的手指撑在灶台边缘,指节泛白。刚才那颗水珠还在他脑子里。方屿锁骨上那颗水珠。夕光穿过它。他没有伸手去擦。他怕一伸手,就停不下来了。
      水饺煮好了。他捞出来装盘,端到餐桌上。方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饺子。方屿咬开一个,烫到了,张着嘴呼了一口气。郑深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方屿看到了,低下头,夹第二个。他没有问郑深为什么不吃。
      吃完饭,方屿要洗碗。郑深说不用。方屿站在水槽边上,没有走。郑深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手擦干。方屿还站在那里。郑深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方屿垂在身侧的手背。很短的一下。两个人的手指都轻轻蜷了蜷。
      那天晚上,郑深在书房坐到很晚。案卷摊开着,他一页都没有翻。窗外的栾树在夜风里簌簌地响。金黄色的碎屑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方屿锁骨上那颗水珠还在那里。夕光穿过它。他没有擦。
      又过了一周。
      郑深的压抑堆成了山。每天傍晚回来,方屿都在。在沙发上看书,在阳台上收衣服,在厨房里倒水。头发长了一点,发尾搭在后颈上。郑深每天看着这个人,每天在他身边坐下,每天在递水杯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每天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沐浴露的味道。每天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每天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每天把那个坐在沙发上、转过头来对他笑的人,在心里吻了一千遍。一千遍都在心里。没有一遍落在方屿的嘴唇上。
      这天傍晚,郑深回到家的时候,方屿不在。
      客厅是空的。客卧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阳台也没有。沙发上搭着方屿下午看的那本书,翻到一半,封面朝上。郑深站在客厅里,站了几秒。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方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你回来了吗,我在小区花园里,出来散散心。”方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风的声音。“湖边那个亭子附近。”
      郑深挂了电话,转身出门。
      他走进花园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那棵栾树。栾树正在花期,树冠上缀满了金黄色的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很慢的、金色的雨。
      方屿站在栾树下面。
      他背对着郑深,面朝着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米色的家居裤,脚上是一双拖鞋。夕光从湖面折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层很淡的金色。
      有风。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头发比出院时长了一些,被风撩起来的时候露出整段脖颈——从发根到肩胛骨之间那一道弧线,在夕光里是暖的,是柔软的,是郑深每天傍晚坐在他旁边、从书页上抬起视线偷偷看了无数次的那道弧线。
      栾树的花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掸。
      方屿转过身来。
      夕光在他身后。湖面在他身后。栾树在他身后。金黄色的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脚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颌。不是哪一个部分,是所有部分在一起,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是郑深从书店落地窗后第一眼开始,就再也没有移开过的那种好看。是义诊院子里隔着水珠和阳光,让他心跳加速的那种好看。是广州回来那天站在玉兰树下,让他差点打开车门冲过去的那种好看。是雨夜巷子里,从他怀里抬起头,让他差点低下头亲下去的那种好看。是这三周里,每天傍晚坐在他旁边、赤着脚、头发湿着、转过头来对他笑的那种好看。
      郑深站在石子路的那一头,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指蜷起来了,指甲掐着掌心。
      方屿看着他,笑了一下。
      郑深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裂开,是断了。是那堵墙最后一根梁被抽走了。整面墙轰地一声塌下来。灰尘扬起来,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站在那场塌陷的中央,没有躲。也不想躲了。
      方屿朝他走过来。拖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栾树的花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他走到郑深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了。”
      郑深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那片金黄色的栾花碎屑,看着他因为走过来而微微泛红的嘴唇。他没有回答。
      “回家。”他说。声音是哑的。
      两个人并排走过石子路,走过栾树下面,走过湖边。方屿走在他旁边,拖鞋还在沙沙地响。他没有再问“你怎么了”,但他感觉到了。从花园往回走的这一路上,郑深没有看他。方屿走在他旁边,手臂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郑深的手指就在口袋里蜷得更紧一些。
      回到家。
      方屿在玄关弯下腰,把拖鞋脱下来,放进鞋柜里。他直起身的时候,发现郑深没有换鞋。郑深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方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后颈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傍晚的风的味道。
      方屿的后背轻轻绷了一下。他没有转身。他把脱下来的拖鞋放进鞋柜,手指在鞋柜边缘停了一瞬。他能感觉到郑深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落在他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从T恤领口露出来的皮肤上。
      玄关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客厅窗外栾树花落下来的声音。
      然后,郑深从背后抱住了他。
      一只手从方屿的腰侧穿过去,箍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郑深把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方屿的后背撞上郑深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两个人的体温撞在一起。郑深的下巴抵在方屿的头顶上。方屿的头发上还沾着栾树的花,金黄色的,碎碎的。郑深的下巴蹭过那些碎花,把它们碾碎了。很淡的花汁的味道,苦的,涩的,清香的。
      方屿的手还悬在鞋柜前面。他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郑深箍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收得很紧,紧到他的后背完全贴住了郑深的胸口,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棉布和一层肋骨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重,谁的更快。郑深的呼吸在他头顶上,很重,很烫。像在忍什么。像已经忍了太久,忍到呼吸都变了形状。
      方屿的手慢慢放下来,覆在郑深箍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郑深的手是烫的。方屿的手指覆上去的时候,郑深的手指蜷起来,反握住了他的。
      方屿在郑深的怀抱里转过身。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面对面。方屿的后腰抵在鞋柜边缘。他抬起头,看着郑深。郑深的眼睛在玄关昏黄的光线里是很深的黑色,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像夜里的湖。湖面上没有光。光在湖底,被什么东西压着,正在往上涌。方屿认出了那种眼神。他在雨夜见过,在重症监护室里见过,在每天傍晚郑深从书房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从他手里接过水杯的时候见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郑深没有把眼神收回去。
      方屿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郑深的手从他腰上移上来,捧住了他的脸。两只手捧着方屿的脸,拇指抵在他的颧骨上,手指插进他耳后被风吹乱的头发里。方屿的头发在他指缝间是软的,凉的,带着栾树花很淡的清苦味。
      郑深低下头,吻住了他。
      铺天盖地。是这三周里每一次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是每天傍晚坐在他旁边时在心里吻了一千遍却没有一次落在方屿嘴唇上的那份渴望,是从书店落地窗后第一眼到现在所有压抑、所有克制、所有不敢承认的渴望,一起溃堤了。
      方屿被他吻得后脑勺轻轻碰在了墙壁上。郑深的手跟上来,垫在了他的后脑和墙壁之间。掌心贴着方屿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方屿的呼吸断了,像是整个世界的空气都被抽走了的。
      他们的呼吸缠在一起。
      方屿的呼吸彻底碎了。他把郑深的肩头攥得更紧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软。不是没有力气的软,是被太多太浓的东西淹没的那种软。方屿在这个吻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郑深的克制与溃堤,它们全部化在这个吻里,从郑深的嘴唇渡过来,从他的舌尖渡过来,从他垫在方屿脑后的那只手渡过来。渡进方屿的呼吸里,渡进他的心跳里,渡进他攥着郑深肩头布料的手指里。
      方屿的嘴唇在郑深的嘴唇下面微微张开,像一朵花在足够的温度里自己打开了花瓣。
      吻从玄关移到客厅。方屿的脚跟踩到了沙发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郑深的手垫在他背后,两个人一起跌进沙发里。
      方屿陷进靠垫里。郑深覆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还在他腰上。方屿的T恤在跌进沙发的时候扯上去了,露出一截腰腹。
      郑深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沿着他的下颌、脖颈、锁骨,一路吻下去。吻到那道伤疤的时候,他停住了。嘴唇贴着那道淡粉色的、新生的、比周围皮肤更薄更敏感的新皮。方屿的腹部在他的嘴唇下微微绷紧了。
      俩人又一路吻到了卧室,郑深把方屿放在床上。方屿陷进被子里,床单是浅灰色的,他的身体在上面是一道很淡的、被夕光染成暖色的痕迹。郑深覆上来,方屿的T恤已经完全卷上去了,露出整个腰腹。他的胸口起伏着,嘴唇被吻得有一点红肿,眼睛是雾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里面还夹着几粒栾树的碎花。
      郑深看着身下这个人。他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用这么长的时间看过方屿。不是隔着书店的玻璃,不是隔着义诊的院子,不是隔着车窗,不是隔着重症监护室的门。是没有任何阻隔地看。方屿的眉骨,方屿的鼻梁,方屿的嘴唇,方屿的下颌,方屿的喉结,方屿的锁骨。每一寸都在他眼睛底下。每一寸他都想吻。
      他低下头,从方屿的眉心开始吻起。吻他的眉心,吻他的眼皮,吻他的鼻梁,吻他的鼻尖,吻他的人中,吻他的下巴,吻他的下颌线。
      又不知道吻了多久,郑深停下来。他的额头抵着方屿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方屿的眼睛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看着他,瞳孔里全是郑深自己的影子。
      “方屿。”他叫他。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方屿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蜷了一下,作为回应。
      “我忍了很久。”郑深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从书店那天开始。从义诊那天开始。从你从广州回来站在玉兰树下朝我挥手那天开始。从雨夜那天开始。从你在重症监护室里醒过来,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那天开始。”
      他停了一下。
      “从你住进我家,每天傍晚坐在沙发上转过头来对我笑开始。”
      方屿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和重症监护室里说“我没事”的时候一样轻。但这次他说的是“我知道”。
      郑深低下头,又吻住了他。
      方屿的手环着郑深的脖子,仰着头,回应着他,感受着这个男人对他的欲望像洪水一样袭来。
      窗外的夕光慢慢暗下去了。从琥珀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深蓝。卧室里只剩下窗外漫进来的光,橙色的,很淡,把两个人的轮廓从黑暗里勾出来。
      又吻了不知多久,郑深停下来,他看着方屿,把方屿的手拉起来,放在嘴唇上。
      “睡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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