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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守护 方屿是在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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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是在儿科门诊走廊里被捅的。
下午四点,门诊依然很多人,抱着孩子的家长,举着化验单往窗口跑的实习生。方屿刚处理完一个高热的患儿,从诊室出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他走了一半,听到后面有人尖叫,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撕开了的那种,他转过身。
一个男人从候诊区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眼睛猩红,他女儿昨天在儿科重症监护室走了,先天性心脏病,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
他今天来,是想找主治医生,但他没有找到主治医生,他冲进走廊的时候,第一个撞上的是一个推着治疗车的小护士,治疗车翻了,药瓶碎了一地,男人握着刀,朝她扑过去。
方屿没有想,他一步跨过去,把小护士挡在身后。
刀捅进了他的左下腹,捅进去之后,那个男人自己愣住了。他的手松开了刀柄,后退了一步,看着方屿的白大褂上洇开的红色,那把刀还插在方屿身上。
走廊里有人尖叫,方屿低头看了一眼刀柄,梨形的木柄,街边水果摊上常见的那种。他想,还好,还好是捅在他身上,那个小护士去年才来儿科,二十一岁,上个月刚过了生日,科室里给她买了蛋糕。
方屿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疼痛从一个小点往外扩散,是一种钝的、热的、往外涌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白大褂上的红色正在扩大,从刀柄周围往外洇。
有人在他旁边跪下来,是那个小护士,她用手按住他伤口周围的布料,手在抖,她在说什么,方屿听不太清。走廊里的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嗡嗡的底噪。
他想起雨夜,郑深找到他的时候,手电筒的光落在他的脚边。
他想给郑深发一条消息,但他抬不起手。
消息传到佳宁那里的时候,她正在学院的新媒体实验室里剪片子。
手机震了,是宋林。佳宁接起来,宋林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劈了叉:“佳宁,方屿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抢救。”
佳宁跑出实验室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坐在出租车上,手指一直在抖,她给郑深打电话,忙音,又拨,是漫长的嘟嘟声,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出租车堵在三环上,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片。
她打了第五个电话。,郑深没有接,她翻到成远的号码,拨过去。
成远接得很快,“佳宁?”
“成远。”她的声音在抖,“方屿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抢救,我联系不上舅舅。”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成远说:“你在哪?”
“出租车上。”
“你先去,我跟郑律说。”
郑深刚从一个电话会议里出来,手机调了静音,成远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
“郑律。”他把手机递过去,“佳宁打了好几个电话,方屿在医院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手术。”
郑深看着他,成远后来跟佳宁描述那个瞬间的时候,想了很久才找到词,“像他整个人从里面塌了一寸。”
郑深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成远跟在他后面。他跟着郑深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一种极度的克制,却像随时都会失控。
成远开车,郑深坐在后面,把手机握在手里。成远看到他的手在抖,他给佳宁回了一个电话:“到了吗,方屿怎么样了?”
“快到了,”佳宁的声音很轻,“舅舅,他会不会有事啊。”
郑深没有说话,他把电话挂了,手放回膝盖上。他的嘴唇抿得发白,下巴线条僵硬,握在手机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车堵在二环,成远按了两下喇叭。郑深说:“走辅路。”成远打了方向盘,辅路也不通,前面有一辆公交车抛锚了,斜在路中间,把整条道堵死了。
郑深打开车门下了车。
成远降下车窗喊他:“郑律!还有两站路!”
郑深没有回头,他开始跑。
成远坐在车里,看着郑深的背影往医院的方向跑,深灰色的西装,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裤腿上,他在人流里穿行,撞到一个人的肩膀,没有停。
成远从来没见过郑深跑,郑深走路永远是稳的,但现在他在跑。
郑深跑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佳宁正站在急诊楼门口,她看见郑深从远处跑过来,深灰色的西装被风吹起来,领带歪了,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前额上,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在哪?”
“手术室,三楼。”
郑深往楼里走,佳宁跟在他旁边,她看着舅舅的侧脸,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咬肌凸起来一块,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整个人透露着一种焦急和。。无措?佳宁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这个样子,他的情绪永远是收着的。
手术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管把墙壁照成一种冷白色的灰。
郑深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坐,从到了三楼他就没有坐下来过。成远到了后,看着手术室外站着一些医生护士,然后他看到了郑深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奶奶走了,他站在律所门口,手里攥着判决书,郑深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站了很久。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真稳,稳得像一棵树,现在这棵树在晃。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
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挂在一只耳朵上,郑深往前走了一步。
“左下腹贯穿伤,结肠有破损,已经缝合了,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输尿管,失血比较多,输了四个单位的血。手术是成功的,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观察期。”
郑深的喉咙动了一下,“谢谢。”
医生走了,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方屿被推出来。推车从手术室的门里滑出来,轮子碾过地板,方屿躺在上面,盖着浅绿色的手术单,他的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嘴唇上没有血色。
郑深的手抬起来,在推车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方屿露在手术单外面的手背,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佳宁看到了那个动作。
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碰了一下他不能走近的展品。她看到舅舅收回手之后,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像把什么东西握在了掌心里。
佳宁愣住了。
舅舅碰了方屿的手背,像碰一件他怕碎掉的东西。
郑深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坐了一夜。
护士让他去家属休息室,他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墙。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从灰变成白,他坐了一整夜,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佳宁和成远来换他。她看见郑深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佳宁看到他的脸,心里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郑深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深青色的,从下颌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窝陷下去,眉骨的阴影比平时更深。
佳宁站在原地,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动了,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感觉。
“舅舅,你回去睡一会儿。”
“没事,我在这里等。”
佳宁没有再劝,她在郑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昨晚,舅舅就坚持在这里等着,她似乎猜到了一点什么,回家后一晚上没睡好。
现在,她看着舅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她认识了二十多年,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破碎。
上午十点,周主任又来了一趟,他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了很久,转过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这孩子,”他说,声音哑了,“挡在小李前面,他也才二十四岁啊。”
他重复了两遍,然后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方屿的母亲张冉从苏州赶过来了,宋林去车站接的她,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儿子,看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郑深。
郑深站起来,“您好,我是郑深。”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语气很沉。
张冉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点了点头,“方屿跟我提过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苏州口音,“他说您帮过他很多忙。”
郑深没有说话。
“郑律师,您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
“我没事。”
张冉看了他两秒,没有再劝。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坐着,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的。
方屿在手术后第二天傍晚醒了。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说患者醒了,意识清楚,可以短时间探视,现在只能进一个人。
郑深听到后,一下子站起来,刚要准备进去,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张冉。
张冉看着对面这个男人那张疲惫的脸上在听到“患者醒了”时,眼里浮起的光彩。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先进去了。
郑深站了大概两秒,跟张冉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方屿躺在病床上,监护仪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响着,他听到门开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下来,脚步声很稳。然后他听到了椅子被拉动的声音,有人在他床边坐下了。
他微微睁开眼睛。
郑深坐在他床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皱了一道,下巴上有很短的胡茬,深青色的,眼窝陷下去,眼睛是红的。方屿从来没有见过郑深这个样子。
他想说“郑律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覆在方屿放在床单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贴着方屿的手背,手指收拢,紧紧握着,郑深的手是温的。
方屿的手指在郑深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看到了郑深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积,很慢,但聚积得很满。
郑深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他深色的衬衫上。他没有擦,他的手还覆在方屿的手背上,握得很紧。
方屿看着那滴眼泪,它从郑深的下巴上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他难受,比刀子在他身体里的时候还难受,他从来没有见过郑深哭过。
方屿看着郑深红透的双眼,感觉自己的眼泪也要流出来了。
“你醒了。”郑深说,声音是哑的。
“我没事。”方屿说,声音很轻。
郑深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方屿的手背上,肩膀微微抖着,方屿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烫的,眼泪渗进他指缝里,温热的。
佳宁隔着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
她看到舅舅拉过椅子坐下,看到他把手覆在方屿的手背上,然后她看到舅舅的肩膀开始抖。佳宁从来没有见过舅舅的肩膀抖。
佳宁的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成远站在她旁边,他也看到了。他看到郑深把额头抵在方屿的手背上,看到他的肩膀在抖,成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佳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成远。舅舅和方屿,他们。。。。”
她没有说完,她这两天已经感觉到了不寻常,但是她不敢相信,她太震惊了。
成远沉默了几秒,“我也不太清楚。”他说,但他的语气不像不知道。
佳宁靠在墙上,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方屿在日料店里说“他很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舅舅这段时间瘦下去的手腕,方屿的沉默,舅舅的沉默,它们一块一块地浮起来,拼成一幅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图景。
那幅图景里,方屿心里的人,是她舅舅。
佳宁把视线移回观察窗后面,舅舅还握着方屿的手,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她看不到舅舅的脸。
佳宁的眼眶红了,内心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震惊,不理解,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感觉。方屿拒绝她,是因为她舅舅,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激起的水花溅了她一身。
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这样需要一个人。
郑深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佳宁一个人,宋林去值班了,成远送张冉去酒店休息了。佳宁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没用过的纸巾。
郑深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
佳宁侧过头,看着舅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胡茬更深了。
“舅舅。”佳宁的声音很轻,“方屿说的那个人,是你。”
不是问句。
郑深的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佳宁,过了很久。
“是。”
“我,我不理解。”佳宁的声音开始抖,“我不理解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他,你们什么时候。。怎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佳宁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郑深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佳宁。对不起。”
佳宁摇头。
“我刚才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应该难过,我喜欢的男孩喜欢的人是我舅舅,我应该难过的,但我看着你握他的手,看着你哭了,看着方屿脱离生命危险,我竟然觉得我可以接受了。”
佳宁把脸转向郑深。
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从小就是,你接我放学,你给我讲故事,我发烧的时候你守我一整夜。
郑深的眼眶又红了,他没有说话,佳宁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是凉的。
“我不是原谅你,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习惯这件事。”
郑深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
成远把张冉送到酒店之后没有马上回医院,他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抽了一根。
他靠着便利店的门框,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他想起第一次见方屿的那个下午。书店的落地窗后面,方屿坐在阳光里,对服务员笑了一下,成远被那个笑容晃了一瞬。
后来他在义诊的群里看到方屿的照片,蹲在水池边洗器械的,被孩子围着的,坐在台阶上吃饭的,每一张他都点开看了,那个人不需要角度,不需要光线,不需要刻意,他蹲在那里洗器械的样子和坐在书店落地窗后面的样子一样好看。
成远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重症监护室,郑深握住了方屿的手。
成远见过郑深握过无数只手,握当事人的手,握法官的手,握客户的手,每一次都是标准的商务握手,时间刚好,松开的时候没有任何留恋,郑深的手从来不挽留任何人。
但今天他握住方屿的手,像想把那一点温度保存在掌心里。
成远靠在墙上,仰起头。
他想,原来是这样。
不是突如其来的,是早就开始了的。从书店落地窗后的第一眼,到后来的接站,包括举报信那件事里,郑深动用了很多的关系,还有那些从不说破的关照,一桩一桩,串起来,全都指向同一个原因。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合理,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见方屿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应该属于任何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你觉得谁站在他旁边都像一种打扰。
但郑深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不像是打扰。
成远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没有再抽。
方屿醒过来之后的第三天,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朝东,早上阳光会照进来。郑深每天来,他早上去律所处理完最紧急的事,十点左右到医院,坐到傍晚,有时带着案卷,摊在膝盖上看,看不了几页就放下了。
佳宁也常常过来,她带水果,带粥,带方屿喜欢的少糖奶绿,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
那个被救的小护士也天天过来,来了就哭,方屿让宋林把她带走了。
张冉在方屿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五天回了苏州,走之前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方屿跟她说:“妈,我没事,你这几天照顾我辛苦了,回去吧。”张冉犹豫了会,点了点头。
郑深亲自送她去的车站,在路上,俩人没说话。到了车站,郑深帮她买好票,帮她提着行李,送到候车室。
张冉说:“谢谢,你回去吧”。
郑深看着她说:“方屿这边,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张冉抬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他的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方屿可以坐起来的那天,佳宁正好在,她帮他把床头摇高,把枕头垫在他背后,方屿说谢谢,她说不用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很细碎的一串。
“佳宁。”方屿先开口了。
佳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嗯。”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佳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一根倒刺,她用拇指的指甲掐住,没有扯。
“知道了。”
方屿看着她,佳宁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方屿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术后虚弱,每个字之间都要歇一下,“不是刻意瞒你,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你告白那天,我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但我对郑。。。”
他停了一下,佳宁抬起头看着他,方屿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
“我对他是别的。”
佳宁把那根倒刺扯掉了,疼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方屿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着她,佳宁的眼眶有些红。
“我一开始不理解,”佳宁说,“不理解为什么是你和他,不理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理解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想了一夜,或许是想通了吧。”
佳宁的声音在这里轻下去。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
方屿没有说话。
“我还没有完全习惯,”她说,“但我在试。”
方屿看着她,然后他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覆在佳宁的手背上。他的手是瘦的,腕骨很突出,手指凉凉的,佳宁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谢谢。”方屿说。
佳宁没有抽手,她低着头,看着方屿的手。这只手她以前偷偷看过很多次,写病历的时候,指CT片子的时候,把香菜从盘子里挑出来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碰过,现在它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快点好起来。”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好了,我就不用每天来医院了。”
方屿笑了一下。
郑深是第十天把胡茬剃掉的。
那天早上方屿醒过来,看到郑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是平整的,下巴上深青色的胡茬没有了,露出原来那道很干净的下颌线,方屿看着他的下巴看了几秒。
“你刮胡子了。”
郑深正在翻案卷,手停了一下,“嗯。”
方屿没有再说,他把视线移向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一朵云被风吹散了,像撕碎的棉絮。他想,郑深刮了胡子,说明他今天早上照了镜子,说明他终于有力气照镜子了。
方屿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放在床沿上,手心朝上。郑深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然后他把案卷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覆了上去。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着。
走廊里,佳宁站在门口,她本来想推门进去,但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那两只手叠在床沿上,她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成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看到佳宁靠在墙上,放慢了脚步。成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隔着玻璃,病房里很亮,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把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照成一种暖金色。
成远看了几秒,然后把一杯咖啡递到佳宁手里。
两个人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咖啡的热气弯弯曲曲地升上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成远开口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隔着书店玻璃,他坐在里面,阳光照在身上,对服务员笑了一下,我回来跟郑律说,方屿是老天爷单独花了一个星期捏出来的,追不了。”
佳宁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但郑律够得着。”
佳宁把咖啡杯转了一圈,她又想起方屿在日料店里说“他很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佳宁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把杯子放下。
“成远。”
“嗯。”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不会拦着。”
成远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咖啡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墙上的钟表指针不紧不慢地走过了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