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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候 槐花学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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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灶房的油灯已经亮了。槐花摸黑套上鞋,推开门。吴妈蹲在灶前引火,头也没抬:“醒了就过来。递柴。”
槐花蹲到灶前,从柴堆里抽了一根递过去。吴妈接过来塞进灶膛,湿柴只冒烟不着火,浓烟涌出来,呛得槐花眼泪直流。吴妈把湿柴抽出来扔在一边,另抓了一把干苞谷秆塞进去,火苗呼地蹿上来。
“湿柴要晒,干柴要架空。”吴妈拿火钳拨了拨灶膛,“火要空心,人要实心。记住了。”
槐花点头。吴妈把火钳递给她:“你看着火。锅里添水,下两把米。”
槐花蹲在灶前,照着吴妈的样子把苞谷秆架空,火苗舔着锅底。她往锅里下了米,盖上锅盖。吴妈在案板前和面,揉一阵,看她一眼。
“手不笨。”吴妈说。
第二天,槐花把柴抱到院里摊开晒了一天,晚上收进柴房码齐。吴妈看见了没说话。第三天早上,吴妈把熬粥的活交给了她。槐花握着火钳蹲在灶前,火大了压一压,火小了捅一捅,一锅粥熬下来,锅底没糊。
灶房的活比柳树屯多十倍。李家上下几十口人,光粥就要熬两大锅。槐花从早转到晚,头几天夜里躺下腿肚子酸得打颤,不吭声,第二天照旧寅时起。
吴妈渐渐把烧水、蒸馍、烙饼的活交给她。有回让她去后院拔葱,她拔了一捆回来,在夹墙口碰见大少爷。大少爷看了那捆葱一眼:“拔多了,一顿吃不了。”
槐花脸红低头:“俺想着多拔些省得再跑一趟。”
大少爷没再说话,走了。槐花攥着葱站了一会儿才往灶房走。下一回拔葱,她蹲在地头数了数人头,拔了十二棵,一顿吃完,一根没剩。
过了些日子,吴妈带她去正房搬被褥。老太太坐在廊下捻佛珠。槐花抱着被褥出来,眼角扫见老太太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手腕内侧那片正红的布角还在,旁边多了一根黑线头耷拉着,像是拆过又缝。她没敢多看,抱着被褥快步走了。
吴妈抱着另一摞被褥跟出来,老太太叫住她:“吴妈,新来的这丫头咋样?”
吴妈站住脚:“手稳,不偷懒。熬粥没糊过锅底。”
老太太捻着佛珠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灶上稳当的人,屋里也稳当。”
吴妈抱着被褥走了。这话传到灶房的时候,吴妈没原样学给槐花听,只说了句:“老太太夸你熬粥没糊锅。”槐花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接着切。
晌午老太太把她叫到正房。老太太膝头摊着一块白布,上面用淡墨画了槐花缠枝的花样。
“认得这是啥?”
“槐花。”
“槐花缠枝,是连着不断的意思。绣的时候针从花心起,顺着枝子走,一针压一针,不能断。”老太太把针穿好线递过来,“试试。”
槐花接过针。第一针歪了。老太太拿指甲在歪处划了一下:“拆了重来。”
槐花拆了线重新起针。这回稳了些。那天晌午她绣了半片花瓣,线走得歪歪扭扭。老太太收工的时候看了看,把布和针线收进簸箩:“明儿接着绣。”
过了几日,缠枝槐绣完了。老太太看了半天,把布往她面前一搁:“你自己看。哪儿不好?”
槐花盯着看了一会儿:“花心偏了。枝子没接上。”
老太太点了点头:“知道哪儿不好就行。拆了,重绣。”
槐花把布揣回后罩房。夜里点灯拆线,拆一针心里记一针。拆完重新起针,从花心走,一针压一针。第二天晌午老太太看了重绣的,花心正了,枝子接上了,针脚还不够匀,可比头一回强。老太太没让再拆,把布收进簸箩。
“行。往后晌午来,先绣一个时辰花,再缝衣裳。”
出了正房,槐花站在廊下吐了口气。她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树皮暖烘烘的。
吴妈在灶房里切菜,见她回来问:“老太太今儿教啥了?”
“绣花。缠枝槐。”
吴妈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放下刀转过身,看了槐花好一会儿:“老太太可没教过旁人绣缠枝。你来了才几个月,就教你绣这个。”她没再往下说,转过身接着切菜。
有一回槐花去后院抱柴,路过西墙根,看见二少爷蹲在地上。她脚步慢下来。二少爷面前一只死麻雀,他用手刨了个小坑,把麻雀放进去,用土盖上,拿脚踩实,又蹲下来把坑面抹平。抹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见槐花抱着柴站在几步外。
他没作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槐花抱着柴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抹平的坑,才往灶房走。
开了春,老太太把槐花叫到正房。老太太膝头搁着一本账,旧得边角起毛,纸页黄黄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楷。
“你识字不?”
槐花脸烧起来:“不认得。”
“明儿起,每天晌午来,我教你认几个字。先认数,再认别的。灶房的账往后你帮着记。”
槐花张了张嘴:“老太太,俺笨……”
“笨不笨不在你,在教的人。坐下。”
槐花坐下了。老太太从针线簸箩底下摸出那块薄木板,拿炭条写了“一”“二”“三”,又写了“李”字。
“这是咱家的姓。你往后写自己的名,头一个字就是李。”
槐花跟着描。老太太又写了一个“槐”字,跟“李”字并排搁着。
“你比比这两个字。‘李’字上头是木,下头是子,木上结子。‘槐’字左边是木,右边是鬼。鬼字不好看,可槐树是咱院里的树,你名字里带着它,就得认它。”老太太拿炭条点了点“槐”字右边的“鬼”,“写字跟做人一样,不好看的笔画也得写端正了。”
槐花盯着那两个“木”看了半天。她伸出手指头在木板上跟着描了一遍,炭灰沾在指肚上,黑黑的。
“记住没?”
“记住了。”
老太太把炭条递给她。“你自己写一个。”
槐花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李”。笔画散了架,可几横几竖都在。老太太拿指甲点了点“木”字旁:“这一撇要收住。重写。”
槐花重写了一遍,好了一些。老太太又让她写“槐”字。这个字笔画多,槐花写散了,右边“鬼”字的一撇翘得太高。老太太没让重写,只说:“明儿接着来。一天写五个字,写不完不吃饭。”
槐花应了声“是”。出了正房,她把沾了炭灰的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蹭完了又舍不得,把手翻过来看指肚上的黑印子。
五月里有一天,槐花从正房出来路过大房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她本不该停脚,可听见“二少爷”三个字,脚就慢了。
“……二十了,连个媳妇都说不上。前村后店谁不知道李家二少爷是个哑巴。”
“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老太太再疼他,也不能疼一辈子。往后分家单过,一个哑巴谁跟他?”
槐花快步走过去了。走到夹墙口站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又松开。
晌午去正房,老太太正坐在窗前。槐花捏着绸料,老太太穿针。缝了一会儿,老太太忽然说:“你听见大房那边的话了?”
槐花手一抖,针扎进布面扎偏了:“老太太……”
“听见了就听见了。李家的婆子嘴碎,又不是一天两天。”老太太的针没停,“鸿亮的事,我心里有数。”
槐花低下头拆那针偏了的线,不敢接话。
老太太把针扎进布面,停了一下:“你觉得鸿亮咋样?”
槐花的手停在布面上。她盯着针脚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接着缝。
第二天晌午去正房,老太太没提昨天的事。照旧教字,照旧缝衣裳。收工的时候老太太从针线簸箩里拿出一块靛蓝布头递给她:“拿去。比着这个色,把你自己那件褂子的袖口补一补。都毛了。”
槐花接过来。布头软软的,颜色跟她身上那件褂子差不离。
“谢老太太。”
老太太摆了摆手让她走了。槐花走到门口,老太太在身后又说了一句:“那件事,你想好了跟我说。”
槐花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应了声“是”出去了。
过了几日,老太太院子里翻晒被褥。槐花跟着吴妈去正房搬东西。老太太坐在廊下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槐花抱着被褥从屋里出来经过她跟前,眼角扫见老太太膝盖上摊着一件半成品的兜肚,大红的,裁成巴掌大的几片平铺在膝头。老太太的手搁在那红布上,瘦得骨节凸起。她捻佛珠的动作停了,目光落在那几片红布上,一动不动看了好一会儿。
槐花没敢再看,抱着被褥快步走了。回到后院,晾绳上夹着一件大红绣花肚兜,巴掌大,红底绣着白花绿叶,针脚细密。
井台边几个洗衣裳的婆子低声说话。槐花蹲在井台上搓衣裳,耳朵竖着。
“……老太太那件红肚兜,绣的是槐花。”
“槐花?啥意思?”
“槐花结的果叫槐角,一串串的,跟葡萄似的。老太太这是求李家乡子多孙呢。”
“那腕上那截红布角又是啥?”
“不晓得。老太太的事谁敢问?”
水声盖住了话头。槐花搓着领口,那截红布角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她把它压下去,继续搓。
日头升高了,灶房开始忙午饭。忽然前院一阵骚动,有人扯嗓子喊:“三少爷回来了!从上海回来了!”
吴妈快步走到灶房门口朝前院张望。槐花跟着站起来,隔着夹墙朝前院看。大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骡车,一个穿洋装的年轻人站在车旁,戴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油亮。老太太被搀出来站在正房门口台阶上,三少爷快步走过去叫了声“娘”。老太太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指尖微微发颤。
吴妈低声说:“这就是三少爷。在上海念洋学堂。”
午饭时三少爷没在正房吃,换了衣裳又坐骡车走了。槐花端着碗蹲在灶房门槛上喝稀粥。吴妈蹲在灶台边就着一碟咸菜吃饭,忽然说:“三少爷心野,待不住。不像大少爷,把地当命。”
日子往下过。槐花学会了烧火、择菜、洗碗、洗衣裳、晒被子。跟着吴妈去坡上地里送饭,扁担压在肩膀上硌出两道红印子,咬着牙不叫疼。五月里麦子黄了,长工们扛镰刀下地,吴妈和婆子在灶房忙得脚不沾地。槐花跟着挑了一回绿豆汤,两个木桶沉得压肩,走几步换一换肩。送到地头,大少爷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摆摆手让她回去。
吴妈手把手地教槐花做针线,教她纳鞋底、绣花样。槐花学得快,没多久就能自己纳出一双像样的鞋底了。她也在后院帮那些婆子们洗衣裳、晒被子。李家人口多,每天换下的衣裳堆得跟小山似的。她蹲在大木盆边,一搓就是半天,手泡得发白起皱,可她从不叫累。
四月进的家门。等到槐花再开的时候,就是第二个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