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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荫 妮子抵债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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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年四月初五,豫西李家坳。
妮子跨李家门槛时脚绊了一下。门槛高,鞋大两码,脚在鞋里晃荡,鞋尖磕在门槛木头上,人往前栽。婆子一把拽住她胳膊:“看着路!”
她没敢抬头。脚上那双千层底是娘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走一步拖一下。从柳树屯到李家坳二十里土路,娘在村口站成一个小黑点,后来连黑点也没了。
婆子推着她穿过院子。院里老槐树开满了白花,一串一串垂着。妮子仰头看了一眼,脚底下慢了。
“走快些。”婆子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屋前种槐,官贵满宅。你年纪小,说不准日后也能沾这树的气运。”
正房门口,婆子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一记。屋里传出一个声音,不高,沉得压人:“进来。”
妮子迈过门槛。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靛蓝绸褂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银簪子别得端端正正。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跪下。”
她腿一软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叫啥?”
她嘴唇动了动,喉咙发不出声。婆子赶紧接话:“老太太,这丫头命苦,她爹抽大烟,欠了镇上刘家的烟钱和利钱,利滚利到了三十块现洋,还不上,把丫头抵给咱了。立的有契,中人画了押。没大号,就叫妮子——”
“我问她,没问你。”
妮子跪在那里,脸上烧起来。她开了口:“俺……俺没名儿。俺娘叫俺妮子。”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你爹欠了多少?”
“三十块。三亩坡地旱的,收不了几斗,也抵了。”
老太太把“三十块”念了一遍。她坐了一会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今儿个槐花开得好。这院子里的树,难得开这么盛。”老太太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往后,你就叫槐花。”
丫头愣住了。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
老太太嘴角的纹路动了一下,一闪就没了。
“去吧。让灶房的吴妈带你去认认灶房。明儿起,晌午到正房来,我有话问你。”
槐花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眼角扫过老太太搁在茶几上的右手,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正红的布角,针脚露在外面。
吴妈在门口等着领她,顺着她目光瞥了一下,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一按,低声道:“别瞅。老太太的事,瞅多了烂眼。”
槐花跟着吴妈出了正房。过了夹墙就是灶房。吴妈推开门,热气扑面,一口大铁锅正冒白汽。
吴妈五十来岁,圆脸,大嗓门,上下打量槐花一遍,目光在那双大两码的鞋上停了一下。“哟,瘦得跟个猴儿似的。叫啥?”
“槐花。”
“槐花?”吴妈笑起来,“这名字好,跟院里那棵树一个名。老太太起的吧?”
槐花点点头。吴妈从灶台上拿了个杂面馍塞进她手里:“拿着。往后在灶房吃饭。”又领她看了灶台、柴房、水缸,末了留了半瓢水递过来:“喝。嘴唇都干裂了。”
天黑透了,吴妈领她到后罩房最西头一间小屋。土坯炕,薄薄一层稻草,一条旧棉被叠得齐整,蓝底白花的面子,打了三块补丁。
“今儿先住这儿。明儿领铺盖。”吴妈叮嘱她闩好门,脚步声从廊下往外走,拐过墙角听不见了。
槐花坐在炕沿上。她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黑面馍,娘塞包袱里的,硬了,凉透了。娘从灶台角落摸出几粒盐,用草纸包了塞进馍中间。末了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她叫了一声“娘”,娘松了手推她一把,说“走吧”,嗓子哑得不像话。
她把黑面馍搁在枕边,脱了鞋躺下去。炕潮,被子有霉味。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坯缝里塞着干草。又翻回来面朝窗户,窗纸被风鼓得一鼓一鼓的。
不知躺了多久,她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院子里。月亮白花花铺了一地。老槐树立在面前。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手落在树干上。树皮冰凉粗糙,裂着口子,硌得手心生疼。她没有缩手,把掌心贴紧。
院子东边一口青石井,架着辘轳。她走过去朝井里看,黑洞洞的,一股凉气扑上脸。
她闩上门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枕边两个黑面馍硬邦邦地硌着侧脸。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槐花摸黑套上鞋,脚趾头在鞋窝里探了探,后跟空着一截,走路得勾着脚趾才不掉。
灶房油灯已经亮了。吴妈在灶前和面,见她进来拿围裙擦了把手:“醒得倒早。去,钩些槐花下来,今儿做槐花盒子。”
槐花从墙角拿了竹竿往院里走。她举竿钩枝头的花串,槐花簌簌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她头发上。正钩着,西边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庄稼汉子,高挑个儿,穿月白竹布长衫,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牵着一头黄牛,牛蹄踩在青砖地上笃笃响。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槐花赶紧往旁边退了一步,手里捧的槐花散了些在地上。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转到她脚上那双大两码的布鞋上,停了一停。
他没有作声,牵着牛走了。
槐花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槐花一朵一朵捡起来。捧回灶房,吴妈接过来搁水盆里涮了涮,捞起来搁案板上,刀咔咔地切。
“碰见二少爷了?”
槐花点点头。
“别怕他。二少爷是个哑巴,人不坏,老太太最亲他。”吴妈刀不停,“老爷三个儿子。大少爷管地,娶了亲,媳妇叫王桂花。三少爷在外头上洋学堂。二少爷就喜欢侍弄牲口。”
早饭是槐花盒子配小米粥。吴妈盛了一碗粥两个盒子搁托盘上:“给老太太送去。”
槐花端着走到正房门口,用胳膊肘顶开门。老太太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换了一件灰鼠皮褂子。槐花把托盘搁在茶几上,退到一边。
老太太端起粥喝了一口,拿起槐花盒子咬了一小口。“槐花是新鲜的?”
“是。”
“嫩。”老太太又喝了一口粥,“后罩房西头那间,潮不潮?”
“有点潮。”
“回头让吴妈多絮一层草。”老太太把粥喝完,碗往前推了推,“明儿晌午来正房,我教你认几个数。灶房的账往后你帮着记。”
槐花张了张嘴。“老太太,俺笨……”
“笨不笨不在你,在教的人。”老太太把碗搁下,“去吧。”
槐花端着托盘退出来。走到廊下迎面碰见一个人,三十来岁,四方脸,浓眉,靛蓝对襟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他看见槐花从正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新来的?”
“是。”
“叫啥?”
“槐花。”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侧身过去了。
回到灶房,吴妈正在刷锅,压低声音说:“碰见大少爷了?大少爷管事的,人实在,不爱跟生人说话。往后你少不了跟他打交道。”
槐花把托盘放下,在水缸边洗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吴妈,这家是老太太管家?”
吴妈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老爷一心都在地上,家里的事都是老太太管。”她顿了顿,“你只管做你的活。老太太亏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