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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指婚 老太太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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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三年十月初九,豫西李家坳。
天黑了,风从坡上灌下来,刮得院里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响。老太太把大儿子鸿强叫到上房,火盆里炭烧得通红。
“鸿强,你二弟鸿亮今年二十多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鸿强垂手站着,点了点头。
“我瞧着槐花那丫头不错。勤快,懂事,性子稳当。把她指给鸿亮,你二弟也算有个家了。”
鸿强愣了一愣。槐花那丫头他知道,灶房干活手脚麻利,人也本分。来李家三年多了,从十三长到十五,个儿蹿了一头,眉眼也长开了。可把她说给二弟——鸿强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娘说得是。”
老太太抬了抬眼:“你去跟她说道说道。她要是愿意,就择个日子正经办了。”
鸿强明白老太太的意思。槐花是抵债进来的,名分上是使唤丫头,实际跟买断没两样。愿不愿意,都得愿意。
“儿明白。”鸿强退出了上房。
院子里冷,鸿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往后院灶房走。
灶房里还亮着灯。槐花挽着袖子站在大木盆边洗碗,碗沿碰碗沿叮叮当当响。吴妈在旁边切萝卜,菜刀落在案板上嚓嚓响。
“槐花。”鸿强在门槛外头叫了一声。
槐花回过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大爷,您找我?”
鸿强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装烟丝,拿火镰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槐花,你今年十五了。二少爷鸿亮今年二十三,你也知道他的情况,人老实本分,活计样样拿得起。虽说不会说话——可人不傻,心眼好。老太太的意思,是想把你许配给他。你……愿不愿意?”
槐花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湿漉漉的,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大爷……”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俺……俺还小。俺还想回家,俺爹俺娘……”
话没说完眼泪先涌上来。她没有再说下去,把抹布拧干,搭在盆沿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站直了。
鸿强看着她,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槐花,你听大爷一句劝。二少爷虽说不会说话,可他心善。你嫁过去二房院里吃穿不愁。再说这门亲事老太太定了的,你要是不答应,她面上过不去。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
他没把话说完。槐花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她知道说不说都一样。抵债进来的丫头,卖身契在老太太匣子里锁着,愿不愿意由不得她。可她还是想说——说了,才对得起娘做的那双鞋。
“大爷,”她开口了,嗓子哑着,“俺知道了。”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鸿强听明白了,点了下头,把烟袋别回腰后,转身走了。
灶房里只剩下槐花和吴妈。吴妈手里的菜刀停住了,萝卜切了一半搁在案板上。她看着槐花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得低低的。吴妈想过去拍拍她,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了。她咬了咬嘴唇,又拿起菜刀切萝卜,切得比先前更响了。
槐花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后罩房的。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她坐在炕沿上发了半天呆,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双鞋——娘做的千层底,黑布面白布底。她用指头描那针脚,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她把鞋抱在怀里,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
不知坐了多久,她站起身推开门想出去透透气。院子里冷,月亮被云遮着只透出薄薄一层光。她沿着西墙根往后院走,想去收晾了一天的衣裳。衣裳篓子搁在墙根底下,她弯腰去抱,眼睛往墙根那边瞥了一下,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
是二少爷鸿亮。
他蹲在墙根下背对着她,穿一件灰布棉袄打着几块补丁,肩膀宽宽的,背微微驼着。槐花抱着衣裳篓子站在那儿没动。她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去看。地上有一只蚂蚱,灰褐色的,断了三条腿,只剩右边一条后腿在泥地里一蹦一蹦的。每蹦一下就歪倒一回,歪倒了挣扎着翻过来再蹦。鸿亮就那么蹲着低头看,看了很久。
后来他伸出手——两根手指粗粗的,指节很大,关节上裂着冻口子——轻轻地伸过去把蚂蚱捏了起来。他捏得极轻。他把蚂蚱放在旁边一片梧桐叶子上,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拨了拨蚂蚱剩下那条后腿,把它身子拨正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丝声音。
槐花抱着衣裳篓子站在墙根下看着他走远。他走路不快,脚抬得不高,一步一步的。拐过月洞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去不见了。
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槐花推开门。十一月的早晨寒气割脸,地上结了一层白霜。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老槐树根底下。是鸿亮。他手里拿一片破瓦片正在地上挖坑,土冻得硬邦邦的,瓦片挖下去只刨出薄薄一层土皮。他不着急,一下一下地挖。挖着挖着瓦片一滑,刃口划在他左手食指上,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冒出来。他把手指头搁嘴里吮了一下,拿出来看了一眼,血还在渗。他没管,换了个手继续挖。
坑挖好了,不大不深。他用手指头把坑底的土渣拨干净抹平,然后轻轻把一只死麻雀放进去摆正了,让麻雀头朝着老槐树的方向。又用手把土一点一点推回去,拍平了压实,最后在上头盖了两片枯叶子。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墙根揪了根草叶,三编两编,编了个小东西搁在埋麻雀的土包上。槐花隔得远,没看清是什么。
他一转身就看见了槐花。他愣了一下,嘴张开了又合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左手食指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他浑然不觉。然后他伸手指了指那棵老槐树,又指了指她,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傻傻的憨憨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槐花看着他指树的那根手指头,指节上裂着冻口子,指肚上沾着泥和血。她又看了看自己掌心——三年了,灶房的活、井台的扁担、针线笸箩里的麻线,把她这双手磨出了一层茧子。那天夜里她第一次摸老槐树的时候,树皮硌得手心生疼。那种疼她记住了。此刻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见她了。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霜地上。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说:
“好。”
她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可他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
槐花走进老太太堂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太太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碗。
槐花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跪下来。青砖地冰凉,隔着棉裤膝盖也能觉出那份硬。她伏下身额头磕在地上,咚一声,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下都磕得实实的。磕完了伏在地上没有起来。
“老太太,”她说,声音抖着,“俺听您的。”
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伸了伸手又缩回去了。
“好孩子。”老太太终于开口,“往后你就是李家的二少奶奶了,好好过日子。”
槐花伏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腊月十六,一顶小轿从后院柴房抬出来,四个抬轿的,两个吹鼓手,嘀嘀嗒嗒吹了几声唢呐。没有花轿,没有满堂宾客。日子是老太太定的,说腊月十六是个好日子,不耽误开春的活。槐花坐在轿子里,盖头是吴妈连夜赶出来的,红绸面上绣着几朵槐花。她穿着吴妈赶做的红棉袄,粗布料子,前襟上用淡粉线绣了几朵老槐树花,有些肥大,袖口长了一截盖住手指头。
轿子停了。一只手伸过来,悬在盖头外面。槐花往后缩了缩,缩完又后悔了,从盖头底下偷偷看他一眼。他脸上的笑没散。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停。槐花咬了咬嘴唇,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搭在他手上。鸿亮的手抖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心糙,指节粗大,裂着冻口子,可那手是热的。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了二房的院子。正房里一张木床,铺着新席子,席上一条蓝布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墙上贴着一个红纸剪的“囍”字,剪得有些歪。
槐花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鸿亮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她面前站住了。盖头被轻轻挑起来。她抬起头。鸿亮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盖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可嘴角往上弯着。
鸿亮走到桌边,桌上搁着一个红纸包。他打开纸包,把里面的红枣和花生倒出来搁在槐花手心里。红枣和花生躺在她掌心里,温温的。槐花攥住了。
夜里油灯火苗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鸿亮坐在炕沿上,槐花坐在炕里头,隔着两尺远。过了很久,鸿亮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槐花的手。槐花想抽回来,可他没有松,握得很轻。槐花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他的黑糙,布满老茧和裂口。她的白细,手掌上也有薄茧了。两只手叠在一起。
一滴泪落下来,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鸿亮的手微微颤了颤,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可他没有松开,始终握着。槐花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他手背上,感觉到那些裂口,一道一道硬硬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见掌心里一道横贯的茧子,厚厚一层。她用指头按了按,硬的,硌手。按了一会儿把手松开,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叉扣住了。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咔咔地响,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