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回 入正院暗惊孤影,闻旧事夜起微疴 史书像是只 ...

  •   隆庆五年五月顺天府

      一

      话说这日,游七来厨房寻顾小满。

      他手端紫檀托盘,上置青瓷茶盏,茶汤浅碧,热气袅袅。“顾小哥,正院王夫人要的六安瓜片。你送过去。”

      顾小满一怔。来张府近三月,只在书房、下房、厨房几处走动。正院是宅邸正中,王夫人居所,她从未踏足。

      她接托盘。紫檀木沉,茶盏微晃,茶汤漾开细漪。

      出厨房,穿抄手游廊。向北一拐,景致便不同了。

      廊柱朱漆鲜亮,是今岁新髹,日头下泛温润光泽。檐下悬细绢糊灯,绢面绘淡墨兰草,笔意疏朗。脚下青砖地净,砖缝无苔。竹影投地,疏疏落落,比书房窗外那几竿野竹齐整。

      偶有丫鬟垂目敛衽而过,悄无声息,张府丫鬟绿袄红裙,发髻簪珠花,衣料鲜亮,正是大学士的门面。

      顾小满稳了稳神,小心翼翼端着托盘,脚步放轻,尽量让自家看起来像个乖巧男子。

      又过了一道门之后,正院铺开在眼前。

      院子不大,却齐整得近乎苛刻。青砖墁地,砖缝里没有半茎杂草,像是有人拿细竹签每日剔过。墙角石础与阶前踏跺看着像是新近冲洗的,不留泥痕。廊下摆两只青花瓷盆,栽着矮株石榴,枝叶修剪得圆融,已然结了几个小青果。

      墙角种了数株海棠,花期已过,只剩深绿叶子,在午后风里轻轻翻动叶背,泛着阳光。

      廊下一个穿绿袄红裙的丫鬟正低头绣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一眼,便放下活计起身掀帘进去了。她动作安静,帘子落下也没有声响。

      顾小满连呼吸亦不敢大声。

      片刻,门帘再度掀起。

      王妙贤走出来。

      是一四十许岁的妇人,头戴银丝鬏髻,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瓣簪。身穿藕荷色暗花纱竖领衫,袖口镶深青色缘边,外罩青素罗比甲,下系官绿马面裙,裙襕织窄窄的缠枝莲纹。脸上薄施脂粉,眉画得长而平,唇上淡淡一点胭脂。脚下一双青缎子鞋,素面,只在鞋口绣一小朵兰草。

      她眉眼间无波无澜,无喜无嗔。

      但当她目光落在顾小满脸上时,那一眼极轻极快,停在了她左眼下方那颗泪痣上。

      顾小满心头莫名一紧。

      “进来罢。”王妙贤声音平和温淡,不高不低。

      顾小满端稳托盘迈过门槛。

      屋内陈设简净,紫檀木家具泛着幽润的光。条案上摆一只青花梅瓶,瓶里插几枝新开石榴花,给这间沉静的屋子添一抹鲜活。案角叠几卷书,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是太宗朝徐皇后写的《内训》,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像翻了许多遍。

      窗下一张紫檀绣墩,墩面铺秋香色坐褥,褥上绣素淡的折枝兰草。王妙贤在主位坐下,顾小满依言将茶盏置于她手边几上,退后两步。

      王妙贤端起茶盏,徐徐抿一口,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你叫顾小满?”

      “是。”

      “书房事繁,你多费心了。”她放下茶盏。

      “这是小的分内之事。”顾小满尽量压低声线,生怕暴露。

      接着夫人又问了几句起居。住可惯,吃可好,夜冷不冷。夫人语调平缓,顾小满亦一一作答。

      问完,王妙贤温言道:“去罢。”

      顾小满行礼退出。行至门边,长吁一口气。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仅此一眼。

      王妙贤已然转身,静立于窗前。午后阳光透雕花窗棂,勾朦胧光晕,将窗外竹影洒落于她身上。

      她就那样立着,望着窗外的海棠。

      花早落尽,只剩树叶。

      窗棂影落身上,此刻却像一张细密的网。

      看着,竟有些许寂寥。

      顾小满轻轻退下了。

      二

      回去路上,顾小满走得很慢。

      这是她第一次在明代目睹了高门大户里的女人。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背影。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竹影落在她身上,窗棂的格子落在她身上。她在想什么?今日晚膳?明日孩子们要穿的衣裳?远在内阁的那个人?还习惯性在那处站着?

      顾小满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若有一天她在明代嫁了人,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站在一扇窗前,等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窗外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从青丝看到白头?

      有点可怕。

      她在现代时便不太想嫁人。而今身处明代,这念头更甚,这里的女子,嫁人后便成了附庸,一生的悲喜皆系于夫君一身。像王夫人这般,已是顶好的命数,可那份沉静里透出的寂寥,却让她心头发凉。

      手不自觉地攥紧托盘边缘,木头硌着掌心,有些疼。

      更让她心慌的是,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今日王夫人那一眼,虽只是寻常打量,却让她后背生寒。若有一日被识破,在这礼法森严的明代,她会是什么下场?被赶出府去流落街头?还是更糟?

      夫人为什么突然要见她?如若连夫人都骗不过,那张居正呢?他为什么要教自己读书,难道是一个陷阱。

      她忽然很想回现代。想她那间小小的房间,想冰箱里的可乐,想手机里的社交软件,甚至想那永远赶不完的稿子和难缠的编辑,至少在那里,她是自由的,不必终日提心吊胆,担心身份暴露。

      三

      傍晚,苏儿来串门。

      苏儿是门房丫鬟。顾小满每回送信,总与她聊上几句。苏儿今天竖绾双髻,穿大红妆花袄,外罩青比甲。生得讨喜,圆脸,眼亮晶晶,笑时嘴角两浅窝。她是顾小满在府里见过最明媚的人。

      苏儿端油灯放桌,坐炕沿,从袖摸出把刚炒的瓜子,笑嘻嘻递来:“嗑瓜子!陈大娘刚炒的,还热乎!”

      顾小满接几颗,学她嗑。瓜子壳裂,细微脆响。两人对坐闲话。油灯光笼着,影投墙轻晃。

      话头绕到正院。

      “小哥,”苏儿压低声,眼闪着光,“你今儿去正院,见夫人了?”

      “嗯。”

      “夫人人可好。”苏儿嗑瓜子,语气敬重,“对下人和气,不摆架子。我娘说,能在这般人家做事,是福气。”

      顾小满点头:“夫人待我也颇为温和。”

      苏儿来兴致,往前凑。“你不知,夫人刚嫁来时,府里可没现在好。”她叹气,声更低,“那时老爷还在前头顾夫人丧期,把自己关书房,谁也不见。一关就数月。”

      顾小满手中瓜子停。

      顾夫人。张居正原配,姓顾,死得早。史书只记此一句,名字亦未留下。她从前读到此,只当是人生旧事。谁无过去?二十余岁亡故的妻,在他漫长一生,恐怕只是注脚。

      可她忽觉不对。

      若只是注脚,他为何关自己数月?

      “多久?”

      “三个月。”

      “夫人就每日亲自端饭菜到书房口。”苏儿语气惊叹,像讲听过无数遍的故事,“放地上,敲门,然后走。风雨无阻,一日未落。”

      “整整三个月,老爷才开门看她一眼。就说了一句‘知道了’。”

      三个月。一日三餐。风雨无阻。

      换一句“知道了”。

      顾小满怔怔听着,手中的瓜子失了滋味。她忽然想起张居正平日那张少有表情的脸,那疏离而客气的姿态。原来他待旁人如此,待自己的夫人亦是如此。

      这算是什么人?

      苏儿又絮絮说,后来有公子姑娘,府里热闹,夫人便一心扑孩儿身,操持一家。可老爷待她,始终客气,相敬如宾。苏儿说相敬如宾时,语气带天真困惑,像也不明白,为何这般好夫人,老爷待她只客气。

      顾小满听着,脑里又反复出现那立窗前看海棠的背影。

      三个月。她立书房口时,是何种心情?她听里面漫长寂静,又是何心情?后来怀孕生孩时,又该是何心情?

      她知道丈夫心里有一故人么?

      这些,史书都不写。史书只写改革、权谋、功过,甚至连女子名字也并未记录。

      史书像是只属于男人的一般。

      可她又什么都有。她未来会是首辅夫人,将来还会有诰命,有儿女,有府邸最体面位置。

      这是何种矛盾的人生?

      不对……

      想甚呢?张居正他以后权倾天下,什么都有,王夫人以后也安享荣华富贵。

      倒是你,顾小满,你现在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还要隐藏身份,天天抄那抄不完的文书,还要被批评字写的丑,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这几个月抄写文书,手腕已酸痛难忍,眼睛也时常发涩。

      心疼他人与他疼自家便如此反复拉扯,她亦说不尽自己是何感想。

      四

      子时。

      顾小满实在睡不着,从炕上爬起来,点着油灯,把没抄完的策论铺开。

      手腕还酸着,眼睛也涩。可明日他要看,今日就得抄完。没有加班费,没有调休,连句辛苦了都不会有。封建主义剥削,她算是亲身体验了。大明朝第一打工人,说的就是她。

      要是在现代,这加班强度够告公司了。可惜这里是五百年前,连劳动法都没有。

      也可能有,但估计会换来张居正一句“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窗外起风,像有人廊下走动。她抬头看窗,窗纸树影摇,忽明忽暗。

      忽然想起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

      顾小满搁笔。

      不对。她今儿不对劲。许是见了王夫人,许是听了苏儿的话,许是这连日抄写的疲惫终于压垮了她。心里那点对现代的思念,对未来的恐惧,对身份暴露的担忧,混杂在一处,翻涌不息。

      她晃了晃脑袋,重新拿起笔。抄完就睡罢。

      可抄到第七篇时,她的手指开始发凉。五月的夜不该凉的。她把被子扯过来裹在身上,继续抄。

      抄完最后一篇时,油灯刚好燃尽。屋里陷入黑暗,只剩窗纸上一片模糊的月光。

      她倒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头有点疼。

      许是什么时候着了凉,只是这该死的大明朝连一颗感冒西药都没有。若是生了重病,怕是要像无数史书上无名无姓的百姓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但若请大夫来看诊,女扮男装的事怕是瞒不住……

      她开始想念现代的医院。

      她蜷了蜷身子,把被子裹得更紧些。

      五月的夜风,怎么这么凉。一向健康的她,怎么可能会在五月的春风中倒下?

      昏沉中,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是开得正盛的海棠。她想回头,却动弹不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她想逃,却怎么也逃不过。

      惊醒时,天还未亮。她摸了摸额头,滚烫。

      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

      史料注:
      张居正一生有两位正妻,原配顾氏与继室王氏,王妙贤一名为文学虚构,参考《从“妇名”看明代妇女的社会地位》(陈宝良)一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回 入正院暗惊孤影,闻旧事夜起微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