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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探病忽见女儿身,疑云暗结待分晓 她是他这一 ...

  •   话说寅时那一场夜起了些许冷风,只因着那互市刚刚开始,千头万绪,张居正只得又临时在内阁夜宿了两日。
      到了第三日傍晚,张居正才回了家,回到书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温尚可,却香气寡淡,入喉涩滞。
      不是顾小满沏的茶。

      张居正只搁下盏,问立在下首的游七:“顾小满今儿怎么不见?”
      游七躬着身:“回老爷,那书童病了,高热不退,在下房里躺着。昨日已叫厨房送过姜汤。

      病了?
      张居正的目光动了动,前日他出门前那孩子递给他那些旧档时脸色苍白,都在抖。他当时只说了一句“歇着去”,她嘴上应得利落,出门时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请大夫了么?”
      “这……”游七的声音低下去,“下人小病,多是熬着,或自去讨几味草药……”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他住哪儿?”
      “后院最西头那排下房,和府里另两个年轻仆役同住。”

      张居正眼前掠过那孩子清瘦单薄的样子,下房潮湿,人又杂,哪里养得病。他到底还是搁下那封批了一半的信函,起身往后院走。

      游七提灯笼前引。过了垂花门,绕开灶房,越往里走,灯火越暗,巷道越窄。两侧是低矮的灰瓦房,墙根积着青苔,一股灶灰夹着潮气。

      最西头那间屋,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游七要上前推门,张居正抬手止住,叫他在外头候着,自己缓缓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浊气扑面而来,汗味、霉味、草药味绞在一处。屋子狭小,靠墙一张木板窄榻,铺着粗糙的草席,一床辨不出颜色的薄被堆在脚边。

      张居正在榻边站住。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吝啬地漏进来,恰落在顾小满的脸上,她缩成小小一团,面色潮红,眉头紧锁,几缕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颊边。

      目光不经意地往下,掠过那纤细的、随高热微微起伏的脖颈。
      她的领口蹭开了一线,露出底下光滑平坦的一片肌肤。

      张居正忽然定住了。
      没有喉结。

      屋里虽说昏暗,可凭这一线天光,凭着他这些年阅人的眼力,足够了。

      女扮男装,混进府里,近身侍奉。
      先前那些平和的假象,顷刻被这刺得粉碎。

      那孩子的种种一幕一幕过来了,趴在案沿上看他写字,仰着头求他宽宥,被他握着手教笔画时,耳根一直红到颈子上。那时他当这孩子年少不经事。此刻再想,那些画面便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原来夫人早就说过一句“书童脸嫩”,那时他并未放在心上,今日看来,是他大意了。

      无数念头立马在他心里飞转。
      若是仇家遣来的细作,图的是甚么?窃文书,探朝局?可她每日不过研墨煮茶、送信抄书,从未摸着真正机要。是旁人安来的细作?高拱?冯保?还是谁?若是行刺,她手无缚鸡之力,连一方砚台都端不稳。若是以色事人,他看那榻上蜷缩的病体,此念当即就散了。

      一女子若无别的目的,求近一位阁臣,所图无非钱财前程。可这些日子,她从未开口索过一件物事,连月钱也不曾问过。
      他记得她读书时的那双眼,那种热忱通透,却是装不出来。

      她究竟是谁,又为何要来此处?非要此般接近他?

      “老爷。”门外的游七低声唤了一句,打断了张居正的思绪。

      张居正走出屋子,立在狭窄昏暗的巷道里。夜风带着凉意穿过,吹散了一身浊气。他抬头,望那被高墙切作方块的天空。
      这几个月,她接触的,暂无要紧的文书。
      那还好处理。

      “拿两吊钱给她,抬出府去。”张居正对游七道,声音平平。
      游七一愣:“老爷……她病成这个样子,这一抬出去,怕是……”
      “抬出去。”张居正斩钉截铁道。

      游七不敢再问,转身唤了两个小厮,两人一前一后,便把榻上的人架了起来。
      那人软得像一领旧棉,头一垂,散下来的头发遮了半张脸。昏沉着,喉咙里却咕哝了一声:
      “先生……”

      张居正闻罢,微微一顿。
      小厮又往前架了两步,她头歪向一边,又叫了一声:“先生……”

      那一线天光从窗缝里斜进来,正落在她脸上。
      左眼底下那颗痣,清清楚楚。

      “放下罢。”两个字出口,他自己都像在听旁人的声音。

      两个小厮愣住了。

      “挪到书房西厢的耳房去。”张居正道,“拨苏儿过来照看。一应用度,从我份例里走。”

      游七呆在原地,像没听懂。

      “听见了?”
      “是、是!”游七这才醒过神来,连声应着,转身去唤人。

      张居正立在巷道里,看着他们把人抬走。

      为何没有结果了她。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绕了一圈,又被按下去。留在眼皮底下,才看得清。西厢耳房离他不过几步路,苏儿是府里的家生子,嘴快、心实,是一双好眼睛。她翻个身,喝一口水,说一句梦话,都有人听得见。

      是狐狸,总有露尾巴的一天。
      至于心里还有一样甚么,他也没有去分辨。

      只是此事断不可外扬,回到书房后,张居正便只对游七问道:“她当初是怎么进的府。”
      游七先还答得顺:“投亲不遇,盘缠用尽,求个栖身之所……”
      “谁做的保。”
      游七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路引、户帖是谁验的?门上那日谁值的班,放她进来的又是谁?!”张居正一句一句问下来,倒是让游七的额角上开始出汗了。

      “回老爷……当日她来,自称广州府南海县人氏,只因家中遭变,孤身北上。老奴见她识文断字,手脚勤快,见她孤苦……一时心软,便收下了。路引、户籍文书倒是验过的,是南海县衙的印。只是……保人实在没有。老奴见她年纪小,又是读书人的模样,就、就自作主张……”

      说到一半,一茶盏便从游七耳旁擦肩而过,一声脆响,茶水溅了游七半幅衣摆,吓得他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地砖,磕头如捣蒜:“老奴失职!老奴该死!求老爷责罚!”

      张居正站着,胸口起伏了两下,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倒会替我主张。
      “府里几百口人,今日进来的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丫头,明日进来的又是谁?你跟我许多年,现下倒比我还会拿主意了?”

      “老奴……老奴……”
      “起来罢。”张居正道。
      游七抖着站起来,头也不敢抬。

      张居正看着游七,只厉声道:“你现在立马给我办几件事。第一,着人往广州府南海县走一趟,查当地有无顾姓人家,近年有无失散的女子,暗中访查,不许惊动官府。第二,她进府以后所有行迹,用过甚么,见过谁,都报上来。第三,那俩小厮,找个由头,暂调城外庄子帮忙,她是个丫头这事,除了你我,苏儿,断不可第四人得知。
      “否则……”

      “不敢!不敢!老奴这就去办!”游七一边应,一边躬身退出去,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府门上新添了一道规矩,凡新投之人,不论亲疏,必得保人,门上记册,一例不许含糊。全府上下都道老爷为着一个书童病了,动了真怒,从此做事都添了更多几分小心。

      张居正那日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只见庭院里湘妃竹在风里轻摇,叶上雨珠早干了,泛着绿光。池边那两只白鹤,一只单脚立着,头缩进翅膀里打盹;另一只伸长了脖子,往西厢方向望了望,又低头去理翅根的毛。

      它们在等她。

      两世为人,他见过太多人心鬼蜮。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近在咫尺,他却无法将她归类。
      七年了,嘉靖四十四年那场大病后,他带前世所有记忆重活过来。七年间他试过早提潘季驯,早给戚继光写信,早布局考成法框架。每一次他都以为能改变甚么。可潘季驯依旧被弹劾,边饷依旧拖延,吏治依旧因循。
      这世道惯性太大,大到他有时恍惚,重活一世,究竟有何意。

      可这女扮男装的书童,不在他记忆里,她是他这一世头一桩意外。
      人已经留在府里了。而广州离北京四千余里,一来一回,少说四五个月。
      他等得起。

      却说西厢那间耳房,原是堆旧书杂物的地方,一日工夫便收拾干净了。搬了一床结实的板榻进去,铺上干净褥子,又搁下一盏灯、一只小几。窗纸是新换的,糊得平整,透进来的光都是白的。

      顾小满烧得昏昏沉沉,只觉着有人把她从那个又潮又臭的地方抬了出来,放到了一处软和得多的地方,空气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竹子清香。

      她烧得脑子都快熟了,心里还在想这是升天了不成?

      她却不知道,方才那一盏茶的工夫里,她离府门只有几步远。
      更不知道的是,那夜里二更,廊下有人走过,那脚步声在那里停了一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回 探病忽见女儿身,疑云暗结待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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