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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寿宴高客暗藏机变,纸上市井自有人间 《为何说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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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五年五月顺天府
一
话说五月已至,文渊阁值房窗外槐荫浓稠如墨,蝉声粘腻似蜜。热气自门窗缝隙钻入,檐角铁马纹丝不动,连风都懒得动弹。
冰盆搁在铜鉴中,白气已散,盆沿凝着水珠。张居正脱了官服,只着葛布袍,折扇摇出的风都是热的。
案头是广西古田大捷叙功题本。俞大猷实授都督同知,殷正茂擢兵部右侍郎,李迁升右都御史。
他提笔拟票,墨迹淋漓,心中清明。
古田大捷,韦银豹授首,广西暂安。前世殷正茂后露骄矜,与戚继光龃龉。而李迁阳奉阴违,俞大猷年事已高。
这一世,殷正茂当调任,李迁需敲打,俞大猷之子可早作安排。
正思量间,脚步声响起。
高拱推门而入,带进一股热风。他立在案前,对张居正道,
“太岳,李春芳又递辞疏了。”
“知道。”
“皇上这回还留不留?”
张居正抬眼,正看到高拱面笑眼不笑。
“圣意难测。”
“难测?”高拱的笑容纹丝不动,语气却冷了半寸,“石麓相公占着内阁第三把椅子,三年了。他在中间和了多少回稀泥?你我都清楚。”
“肃卿兄意下如何?”
“该走就别留。”高拱坐下,“南京给事中王祯会上疏,让言官说话罢。”
又是言官。
张居正搁下茶盏,想起李春芳后来待他的温和,略一沉吟。
“肃卿兄,石麓相公虽无卓异之才,然其人温厚,在内阁三年,未曾有过大过。此番若再驳他的辞疏,恐冷了老臣的心。不如……”他放缓声调,似在斟酌,“留中不发,待王祯上疏后,再作区处。面上也好看些。”
高拱盯着他,目光陡然锐利。他没接话,只端起自家那盏茶,用盖碗撇了撇浮沫,慢悠悠道:“太岳倒是念旧。”
张居正未接。
高拱啜了口茶,忽而话锋一转:“听说你府上新收了个书童?年纪不大,倒识文断字。”他语气闲闲的,像是随口一提,“太岳好雅兴,阁务繁忙,还有闲暇亲自教导。”
张居正心底一沉。
书童之事,不过月余。府中上下,他早有吩咐,不许外传。高拱是如何知道的?又知道多少?
他面上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一个远房亲戚荐来的孩子,识几个字,在书房帮着研墨理纸。谈不上教导。”
“哦?”高拱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还当太岳在为日后培养臂助。毕竟当年徐华亭在翰林院,也是这样带你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句句带刺。徐阶提携张居正,是众所周知的事。如今高拱将张居正教养书童与徐阶提携张居正相提并论,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张居正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
上一世便是这样,王祯上疏,李春芳致仕。而后高拱独掌内阁,兼管吏部。凭皇上信任,凭他才具,凭那脾气。文渊阁从此他一人说了算。
上一世李春芳离去,张居正也未阻拦,甚至他也认同高拱,只这一世张居正念及后来与李春芳的情谊,本想换个说法,试上一试。
可高拱还是那个高拱,他根本不需要听张居正说了什么。他只需要确认,张居正是否还站在他划定的圈子里。
一旦张居正流露出半点不听话的意思,书童,门生,故旧,全都可以变成敲打他的棍棒。
改变历史?他连替李春芳说句公道话,都要被拿书童的事来敲打。
“肃卿兄说笑了。”张居正展开折扇,摇了摇,扇面上沈周的山水在风中明灭,“一个端茶研墨的孩子,有什么臂助不臂助的。倒是肃卿兄,对舍下的事,知道得比我自己还清楚。这份关垂,太岳愧不敢当。”
他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在回应高拱那句“好雅兴”的调侃,又像是在告诉高拱:你在我府里安插眼线的事,我知道了。但我不跟你翻脸。
高拱盯着他,忽而哈哈大笑:“随口一问罢了,太岳何必当真。”
他笑罢起身,拍了拍袍角:“行了,李春芳的事,就这么定了。王祯的疏,你看着拟票。”
高拱的脚步声远去。张居正独坐值房,折扇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摇,扇出的风拂动案头文书,纸页哗啦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拟的票签,墨迹已干。
二
五月初五,寅时三刻,天光未明。
张居正更衣,先至祠堂,于先祖牌位前焚香肃拜。青烟袅袅,望熟悉名讳,心中无波。
重活一世,身后虚名早淡。唯愿此生所行,真利国利民。
礼毕,至正厅受贺。
王妙贤领子女依序跪拜。敬修举止沉稳,领弟妹齐声:“愿父亲松柏长青,福寿安康。”
“起罢。”张居正微颔。
敬修起身,又躬身:“父亲,高氏身不适,未能来请安,托儿子代叩头。”
“知道了。让她好生将养。”
嗣修跪拜时偷眼瞄,被目一扫,立低头,耳根红。这孩子聪颖外露,小心思全写脸上。
懋修跪得端正,起身忽开口:“父亲,儿子昨日作贺寿诗,想呈父亲。”
“哦?念来。”
他清嗓,念了四句。诗不算好,但工整,是难得的认真劲。
嗣修旁小声嘟囔:“就会显摆……”
懋修听见,回瞥一眼,不言。
寿宴摆午时。正厅红毡铺地,紫檀大案摆攒盒。宾客陆续至。内阁同僚高拱、李春芳、殷士儋皆至。六部堂官杨博、张瀚、王国光等鱼贯而入。科道官员、门生故旧,络绎不绝。
张居正主位应酬,言笑晏晏。
高拱敬酒笑容豪爽,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的审视。他今日送一方前朝澄泥砚。
“太岳,此砚我珍藏多年,今日割爱。”
张居正接过,看罢笑:“肃卿兄厚赐,不敢当。这砚台,怕比肃卿兄性子还沉些。”
高拱笑容微顿。张居正已拱手:“戏言,肃卿兄莫怪。”高拱哈哈笑,拍他肩,压声:“内阁之事,日后还需你我同心。”说罢转身与旁人寒暄。
张居正端酒抿一口。
目掠堂下。礼部尚书潘晟与吏部左侍郎吕调阳低语,见张居正看,微颔首。兵部尚书霍冀立另侧,与王国光言,不时看高拱。新科贡士亦在末座。张元忭举止温文,与人谈不卑不亢。邓以赞眉宇自有一股耿介气。
还有几张年轻面隐人群。
傅应祯。刘台。
此刻他们尚是恭敬门生,眉宇还带读书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清正。谁想数年之后……
此念一闪而过。张居正按下,续应酬。
宴至申时方散。送走最后宾客,他未去后宅,径回书房。
三
书房静极。
案头,一盏竹叶麦冬茶静置,触手微温。顾小满今日未进书房,此茶当早些时备。
张居正端抿。清润微甘,竹香幽然,恰涤宴间酒气烦扰。
窗外传来儿女嬉戏隐约声,和厨房仆役收拾碗碟动静。这人间烟火,热闹是真,孤寂亦是真。
他靠椅阖目片刻。方才拜寿时孩儿欢声笑语犹在耳,可心想的,却是他们将来。
敬修明年受锦衣卫荫封。他那性子,敦厚有余,机变不足。前世万历八年中进士,选庶吉士,在翰林院潜心修史。那时张居正以为好事。后才知,太老实人,在这官场活不长久。
嗣修十八岁中榜眼,少年得志。那跳脱性子,若不知藏锋,迟早吃亏。
懋修天资最高。前世中状元,与敬修同科,一时传佳话。盛极必衰,此理他日后方懂。
还有简修、允修、静修、若兰……
窗外暮色渐合。他睁眼,目落空盏。
这一世,他能为他们做的,比前世多些,也只能多些。
四
想罢,张居正发现案旁置一沓札记,是他先前布置那孩子的作业。
他坐下端茶抿。六安瓜片,水温正好。放盏取札记。
翻了几篇,他看到《商君列传》那篇,那书童写道:
“商鞅变法,秦国强了,但他自己死了。车裂。他错不在变法太严,在得罪太多人。太子犯法,他罚太子师。秦公活时,无人敢动。秦公死,太子即位,他跑都跑不掉。”
墨迹洇开,她似犹豫。而后写:“变法的人,往往没好下场。变法本身无错,但挡太多人路。那些被你挡路的人,会在你身后等着扑上。历史从来都是如此循环往复。”
张居正手停纸上,这孩子……
他皱了皱眉,放下那沓札记,却发现下面还垫了几张不同于官用宣纸的粗糙毛边纸。他随手抽出,原以为是废弃的草稿,展开一看,字迹潦草,与她平日誊录时的工整判若两人。有些字甚至缺笔少划,像是故意偷懒,又像是自创的简写。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段文字,每条不过百余字:
第一篇记的是一个叫徐老三的佃户,租种顾家桥顾举人的田。今岁夏麦登场,租子交了六成,剩四成裹了全家五口的腹。徐老三说,这已是三年来头一回吃饱饭,多亏了新来的县太爷减了耗米。文末附一句:田还是那片田,人还是那个人。换了个人坐堂,他便从牲畜变回了人。
另一篇记的是一个叫项守礼的人,嘉靖年间的县令,因开仓赈灾触怒上官,被参了一本“擅发官仓”,下狱论死。项守礼临刑前咬破手指,在囚衣上写:民饥,不得不发。百姓至今念他,年年在他就义的那棵老槐树下偷偷烧纸。文中又附一句,直直撞进他眼里:
“为官者,究竟当趋利避害,还是当为民请命?项守礼选了后者,他便成了前者眼中的傻子。”
又另一篇,字迹更潦草,像是饭后随手记的。说的是灯市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被税吏刁难,一气之下推了税摊。结果被抓进衙门,打了二十板子。老汉的儿子在边关当兵,家里只剩一个瞎眼的老母。邻居凑钱把人赎出来,炊饼摊却再没开过。文末照例有她的评语:
“税吏之恶,不在律法,在无人约束。言官弹劾阁老、弹劾首辅,动辄数千言。可有人见过言官弹劾税吏的万字长文?皆拿圣人道理当刀刃,砍的都是自己上头的政敌。百姓被踹翻的炊饼摊,脏的不是摊,是他们的功名簿。”
这个书童,竟从一件街头琐事里,看穿了言官制度的病灶?
他翻到最后一页。纸短,只写了几行字:
《为何说大明言官的弹劾并非全为国家百姓:从一则故事说起》
下面空着,再无下文。不知是被什么事打断,还是觉得不合适,便搁笔了。
但那又是甚奇怪的标点符号?
这纸上的东西,是什么时候记的?她初来时话都不敢多说,整日在书房研墨抄书,何时有空溜出去看这些?又为何要记这些?
记录的语气和看问题的角度全然不像一个才二十岁的书童,甚至也有一些他在庙堂之上从未听过的话。
她如何做到与市井之人聊得如此深入?
有点意思。
五
五月初六,清晨。
顾小满端一碗面,立书房门口。面白水煮,卧一荷包蛋,清汤白面,朴素至极。
昨他生日兼端午,府中上下热闹整日,她在书房也清闲整日。今终有机会做碗面谢他。人在江湖,领导生日,总归要做点什么。
做面因,她实无钱送他什么好东西。
张居正已在书案后。晨曦透窗棂,给他周身镀层淡金。案上已批数份信函,闻门响,他抬头。
她走去,把碗轻放案角空处。普通青花碗,和他定窑茶盏摆一处,显突兀。
“先生,昨日你寿辰。学生想该吃碗长寿面,就试做一碗,给先生尝。”
张居正看她一眼,未接话,却从案角抽出一叠竹纸,搁在碗旁。正是她藏在札记底下的那几页,甚么徐老三、项守礼、炊饼摊老汉,还有那个没写完的标题。
顾小满心里咯噔一声。
“何时偷跑出去的?”
“先生怎知是偷跑?”她强作镇定。
“你那日在书房誊录,申时便有些坐不住。转天文卷上便多了个炊饼摊的老汉,总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他屈指轻叩那叠竹纸,“若说不出时辰,便是连着偷跑数日。”
顾小满心想完了,这人怎么什么都记得。她仰起脸,把心一横。
“先生既然都知道了,”语气是破罐破摔的坦然,“是学生自己跑出去的。府里闷得慌,想出去透口气。没人带着,也没人应允,全是学生一个人的干系。”
“一个人?”
“一个人。”她答得斩钉截铁。
张居正盯着她,这谎撒得毫无诚意。门房那丫头苏儿平日与她形影不离,今日休沐,昨日也不在府中当值,真当他不知。
“那这些字,也是自己瞎琢磨的?”
“……是。图快,自己简化的。反正只给自己看,不碍事。”
顾小满想赶紧转移话题,大着胆子把碗往他手边推近一寸。“先生,面凉了。”
他没再问,只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一怔,眉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方才审她时那股冷硬,不知不觉便消了大半。
顾小满就那样站着,看他修长手指稳夹竹筷,看那碗清汤寡水面一点点减下去。心里直犯嘀咕:古人说男人吃面才显真性情,原来是真的。这大魔王一碗面下去,脸就没那么黑了。
碗底轻叩桌面。碗已空,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顾小满有些许吃惊,她怎不知自己厨艺有如此精湛?
张居正就那么坐着,目落空碗,停顿片刻。而后抬眼看她。
“先生,您觉得……还行么?”
“面,尚可。”顿了顿,“偷跑的事,下不为例。”
顾小满愣了愣。他方才审她的架势,她还以为今天就算不掉脑袋也要罚抄书。如今看来,面是堵住嘴了,还是说,他本就没打算深究?
“至于字,”他拿起那叠竹纸,重新搁回案角,“自用可,不必改。示人时,须端正。”
她猛点头,心想他居然没让改,莫非也觉得简化字快。
要不提前推广一下?张阁老。
“先生放心,学生往后写东西,求实求准,不学那些为骂而骂的。”
他不再言语,重提笔。
顾小满端碗至门口,带门前,又转头对他笑,“先生,生日快乐。”
张居正未抬头。
门合上。
顾小满过竹林时,那两只白鹤正踱步,扑棱翅膀。她走去对它们言:“他竟然没罚我抄写,你们说是不是很神奇?”
鹤歪头看她,自不能言,但她知道鹤也替她开心。
书房里,张居正坐案前,望那扇合的门。晨光从窗棂斜入,落在那叠竹纸侧。他伸手,又将那几页纸翻开看了一遍。她笔下这些小人物,比户部黄册上的数字难缠得多,也真实得多。
上一世,好像也有人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地往他跟前凑。味有些熟,但已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