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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有心栽花花易折,无意教人人不差 朱翊钧,万 ...

  •   隆庆五年四月顺天府

      一
      却说这日午后,书房内一片静寂。
      阳光斜斜切进,在金砖地上铺开明晃晃的光斑。窗纸上竹影摇曳,风一过,便簌簌作声,恍如笔走龙蛇。
      顾小满抱着那本《大学章句》坐在窗边枣木杌子上。书页泛黄,边角微卷,翻开首页,密密麻麻的批注挤满天头地脚。字迹瘦硬,墨色有深有浅,显是多年间陆续添补。彼时他还年轻,笔锋里少些沉稳,多几分锐气。
      她翻了两页,又合上。
      《大学》。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她摇了摇头,又翻开。
      张居正批完手头那叠信函,搁笔起身。今日穿的是一袭绯色暗花绫道袍,领口镶雪白护领,衬得气色甚好。腰间束一条浅碧色锦绦,坠一枚白玉带钩,走动时微微晃荡,光线下流转温润光泽。
      近了,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清雅如雨后的竹。
      在家授徒也这般齐整么?
      他在她对面的杌子上坐下。
      近得能看清道袍上暗花缠枝莲纹,织得极细,光转时才显轮廓。也近得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墨香,混着竹叶清气,好闻得教人走神。
      “今日从《大学》开篇讲起。”他翻开书,声音不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乃全书纲领。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
      她点头,眼睛盯书页。
      他讲了一盏茶的工夫,从“明德”到“亲民”,再到“至善”,又串讲程朱注解,声不疾不徐,偶尔停住等她注批。隆庆五年离王阳明心学大盛不过数十年,理学仍是科举正途,他讲的是官学标准,一字一句皆有来历。
      这些四书五经,一个现代人听着真个头大。尤其他的声音像一条安静的河。
      朱翊钧,万历,便这般听了十年么?
      听着听着,神思便飘了。
      窗外竹影在动,廊下雀在叫。她已开始走神。无有手机,只能看人……这绯色道袍真好看,陌上人如玉说的便是这般。他当真每日换好几套衣裳。
      他……
      “可听明白了?”
      她一个激灵,对上他目光。那双眼看不出情绪,但顾小满知道,他看出她走神了。
      “明白……大概明白。”她心虚道。
      张居正沉默地看着她。那沉默比训斥更教人不自在。片刻,他合上书。
      “今日便到这里。”
      她愣住。这才一刻钟罢?他恼了?
      他起身走回书案后,提笔继续批信函,仿佛方才无事发生。顾小满坐在杌子上,手还拿着书,不知该走该留。
      该去道个歉才是。
      “先生,你……恼了?”
      他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我听得懂,真的。”她凑近些,“就是……那些话绕来绕去,脑子里得转好几个弯。从前在家读书,先生都是教我们先背,背熟了再慢慢讲。我还没背熟,直接听,便跟不上了。”
      他仍没抬头。
      那卖个乖?该是可以罢,虽男子身作此儿女态有些怪,但,也不是不行。
      “先生。”她趴到案边,下巴搁在案沿,仰头看他,“饶我这一回嘛。”
      他还是没理。
      她又说:“先生,我喜有故事的书。比如《史记》,那里头的故事鲜活,道理也明明白白。”
      说这个罢。史书她读得多,不会露怯。
      张居正终于看了她一眼。
      离得好近。那双丹凤眼近在咫尺,她惊觉自己趴得太近,忙往后缩了缩。
      “你喜读史?”
      “嗯。”她忙点头,站直身子。
      他没再问,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递给她。
      顾小满接过。是《史记》选编刻本,纸泛黄,翻开首篇是《项羽本纪》。
      “先看这个。”他说,“比《大学》易懂些。”
      她捧着书,心里那点雀跃几乎溢出来,这可是明刻本!
      “谢先生!”声不自觉地高了半度。
      他“嗯”一声,走回案后。

      二
      顾小满坐回杌子上,翻开《项羽本纪》,从“项籍者,下相人也”开始看。
      看到“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时,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不就是学渣本渣么?又看到“彼可取而代也”,她嘶了一声,这话也敢说,胆真大。
      她看得入神,身子微前倾,一缕额发垂下也浑然不觉。读到项羽垓下被围、四面楚歌时,眉头蹙了起来。
      “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
      她轻声念出,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停了一下。
      念完,她怔怔盯着书页,想到一个念头,半天没翻。
      张居正批完一份信函,抬首见她这般情状,开口问道:“读到此处,你如何看?”
      顾小满抬起头,将书放下,坐直身子。
      “《史记》写项羽夜饮悲歌,而后虞姬和之。常人皆道,此乃女子殉情之哀怨。大王将死,妾亦不活。”
      “但我觉不然。”
      她顿了顿,似在组织言语。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意气尽非是‘你死我不活’。是……你不再是那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了,你的抱负,你横扫天下的气概,都没了。那我活着,还有何意趣?”
      顾小满说着,她是真心这般想,一个女子的心气,不比任何男子差。
      “我觉此非寻常殉情,乃是士为知己者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居正看着她。
      “你倒想得别致。”
      他竟夸人了!
      “学生只是胡乱想想,教先生见笑了。”顾小满得意一笑。
      张居正看她嘴上说着见笑,脸上却无半分不好意思。那模样,像极了懋修得了夸奖时的神情,懋修写出好文章,也是这样嘴上谦逊、眉眼藏不住得意。
      张居正没接话。他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低下头继续批信函。
      但他唇角微扬了一下。
      顾小满没瞧见。她正低头看书,嘴里小声念叨:“虞姬这格局,比那帮大老爷们儿强多了……”
      张居正笔尖顿了一下。
      “话太多了。”
      顾小满忙闭嘴,心里翻个白眼。这个封建士大夫,果然,怎会懂女子也有大格局呢?
      罢了,说了他也不懂。

      三
      傍晚,游七抱着一摞文卷进来。
      “老爷,今科门生递上的策论。”
      明代会试之后,门生投帖贽见座主,递呈策论文章以求教正,是通行的师生礼数。张居正随手翻阅,一页页翻过。忽顿住,抬首看向窗边。
      “过来。”
      顾小满放下书走去。张居正将一份文卷推到她面前,落款“门生刘瑊”。刘瑊是隆庆五年二甲进士,前世选授刑部主事,后来累迁至福建按察使。他的文章务实缜密,在同年进士中算是能吏。内容是关于北边防务的策论,洋洋洒洒几千言,从骑兵训练到火器配备,从屯田实边到敌台修筑,引经据典,数据详实。
      “将此篇抄录一遍。”他说,“字要端正。”
      她点头,抱着文卷坐回窗边,铺开毛边纸,提笔抄写。
      又是刘瑊。这刘瑊的字狂放不羁,有些地方她得辨认半天。他自己的字都不端正,却要她抄端正。故意的罢?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瞪了张居正一眼。
      他正专注地批阅另一份文卷,侧脸在暮色里格外清晰。眉头微蹙,薄唇紧抿。
      行罢,继续抄。
      抄到蓟镇敌台数目时,她忽想起什么。放下笔,从旁边那摞文卷中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蓟辽总督谭纶的来函抄件,翻开,比对。
      果然,刘瑊文中所列敌台数目与来函不符。她皱了皱眉,提笔在抄本末尾用小字写道:“刘瑊原文敌台数目与蓟辽来函所载有异,存疑。”
      这在新闻报道里可是重大事实核查失误了。搁现代,稿件早便打回来了。
      张居正批完一份信函,抬起头,看见她低头抄写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夕阳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将那颗泪痣映得格外清晰。
      “抄完了?”他问。
      “还有两页。”
      “拿来。”
      她愣了一下,把已抄好的那几页递过去。张居正接过来,目光扫过纸面。字迹工整,行列齐整,比她刚来时好了不少。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那行小字。
      停了片刻。
      “你核对过?”他问。
      “回先生,蓟辽来函那份我抄过,记得数目。和刘瑊写的不一样。”她顿了顿,“不知是谁对谁错。但该提一下。”
      张居正把抄本放在案角,没有说话。
      “继续抄。”
      “是。”
      顾小满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这个人,不夸人,还把人当牛马用。不过那行小字他没划掉,那便是认可了。

      四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昏黄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顾小满抄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甩了甩酸胀的手腕。她把抄本理齐,站起来,走到案前,双手递过去。
      “先生,抄完了。”
      张居正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往后誊录文卷,”他开口,“有疑问的,都这般标注。用小字,写在末尾。”
      “是。”
      “莫写‘存疑’,”他说,“写‘待核’。”
      顾小满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待核”的确比“存疑”更中性,更稳妥。非是质疑,只是说“此事需再确认”,就像现代新闻编辑部的核稿流程。这是在教她,学到了。
      “谢先生。”她由衷一笑。
      张居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明日始,”他放下茶盏,“《史记》看完一卷,写一篇札记。不拘长短,把你看的、想的写下来。”
      什么?
      “字还要练。每日临帖一页,不得间断。”
      啥?
      “还有,”他顿了顿,“上课时,莫趴在案沿上。”
      顾小满愣了一下。那只是她的权宜之计罢,他竟当真了。
      所以他对一个“男子”的撒娇当真了,该不会……
      顾小满不敢想。
      张居正重新提起笔,低下头继续批信函。他不知眼前这个人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
      不知也好,知了要出大事。

      五
      之后几日,顾小满除了誊录文书,有空便开始写札记。
      一日。
      张居正起身,缓步走至她身后看她写什么。
      顾小满笔尖正落在一个“衡”字上。是《史记·平准书》的段落,讲到“均输”、“平准”之法。可她写的“衡”字,右半的“行”部歪斜了,整个字失了重心。她蹙眉,搁笔欲揉纸。
      “且住。”
      声自耳后传来。
      张居正已立于她身侧,离得极近。她能嗅到他衣襟间清冷的檀息,混着一缕极淡的松烟墨气。他的身影笼下,将她面前那张纸并那写坏的“衡”字,一并覆入一片温凉的阴影里。
      “手腕太僵。”他道,声线沉静,近得似拂过耳廓。
      她尚未回神,一只修长的手已自她右肩侧探来,稳稳覆住了她执笔的右手。
      顾小满周身一僵。
      那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处有经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此刻它完全包裹住她的手,力道平稳,不容置疑。他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熨帖着她的手背,竟让她心口那处没来由地一悸,乱了节拍。
      “放松。”他的声音自上方落下,平静无波,“勿用拙劲,随笔意自然流转。”
      他引着她的手,缓缓运腕。一股沉稳的力道自他掌心导来,牵引着笔锋。一个端正劲秀的“衡”字,在那一提一按、一牵一送间渐次成形。点画皆沉稳有力,气度俨然,与她先前所书那歪斜的字迹,判若霄壤。
      “看明白了?”他松了手,退开一步。
      “明、明白了。”顾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涩。
      她不敢抬头,耳后一片滚烫,那热意直蔓到颈间。心跳撞得又急又重,在胸腔里闷声擂动。
      张居正已回到案后,重新执笔蘸墨,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是指点了寻常一笔。
      顾小满垂眸,盯着纸上那个新成的“衡”字,看了许久。他的笔迹清峻端严,墨色沉润。与她那些稚拙的字并在一处,衬得格外醒目。
      这不是她头一回跟男子执手。这,算执手么?
      可这感觉,太过不同。
      他的手,那触感……竟有种荒谬的熟稔,仿佛不是头一回碰到他的手。
      顾小满,你清醒一点。你女扮男装,他是个古人,你们之间隔了五百年。况且,你是来这里做事的。
      但她现在是男子,所以他……?!

      六
      过了两日,顾小满路过花园,看见张居正站在牡丹丛前。
      穿一件玉色的搭护,背影看着比平时清瘦些。旁边跪着个小厮,头都快垂到地上了。鹤在旁边踱步,若无其事。
      她走了过去。
      张居正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株被踩断的花枝。那花开得正好,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是极淡的鹅黄色的花瓣,边缘沾着泥。他看了很久,而后用手指轻轻拂去花瓣上的土,像拂去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上的灰尘。
      “下去罢。”他说。声不高,也没什么情绪。
      小厮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
      他站起身,看着那株歪倒的花,又看了看鹤,鹤也看着他,歪了歪头。
      他叹了口气。
      顾小满走了过去。“先生?”
      张居正转过头,没有说话。
      “先生最爱的鹤踩坏了先生最爱的花。”顾小满忍着笑,意味深长地摇头,“可惜,可惜。”
      “这是姚黄,”他淡淡地说,“养了三年才开花。”
      语气平平的,但顾小满听出一丝心疼。
      张居正没有责怪顾小满的打趣,他大约也知,这场面确实好笑。
      “先生莫急。”顾小满蹲下身,把那株花仔细看了看,“根没断,还能救。”
      她拿过他手中的花枝,找了根细竹签把歪倒的茎撑住,又培了些土。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第二日早上,顾小满去书房前,先到花园看了一眼。那株姚黄站起来了,虽然还有点歪,但花还开着,花瓣上的土已被露水洗去,鹅黄色的,在晨光里很好看。
      她摘了一朵,只一朵。找了个白瓷小瓶,灌了清水,放在他案头。又从素笺上裁下一小条,写了几个字,压在瓶底:
      “承蒙先生教诲。育人如养花,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张居正回来时看见了,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拿起那张素笺,又放下。没说话。
      但那朵花在案头放了很久。花瓣干了,颜色褪了,边缘卷起来了,那张素笺也一直压在瓶底,他没让人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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