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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衡文座主选贤才,授书师徒定名分 “既从吾学 ...
隆庆五年(1571年)四月·顺天府
一
贡院至公堂内,香烟缭绕。
张居正与吕调阳并肩立于香案前,向至圣先师牌位行三揖之礼。起身时,他的目光掠过堂下那一排排即将堆满墨卷的长案。四千份考卷将在未来十余日内决定四千人的命运,也将决定未来十年朝堂的骨血。
吕调阳低声道:“太岳兄,此番取士,可有成算?”
张居正微微摇头:“为国取士,只看文章。”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他心里清楚,这四百人里,有前世与他并肩扛鼎的脊梁,亦有最终在朝堂上与他生死相搏的门生。
他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恍惚压了下去。
二
夜,至公堂后轩。烛山墨海。
会试阅卷,规矩森严。考卷经弥封、誊录、对读三道手续,墨卷已易为朱卷,考生姓名籍贯一概弥去,只留编号。同考官分房阅卷,择优呈送主考官复核。张居正与吕调阳坐镇至公堂,各房呈上来的朱卷在案头堆成小山。
邓以赞的卷子先呈上来。江西南昌人。文章论“有安社稷臣者”,笔力沉雄:“夫所谓安社稷者,非阿谀苟容以固宠……必也,忘身忘家,以天下之重自任。”
张居正读完,蘸朱笔批下“气格高古,识见超卓”八字。前世邓以赞是他的会元,此世依旧是。
接着是张元忭,浙江绍兴人。文风温醇,论“先进于礼乐”:“取士当先器识而后文艺,治国当崇敦厚而黜浮薄。”
此人有风骨,不依附,前世在朝堂上既不曲意逢迎,亦不悖违抗命,始终保持着独立的姿态。张居正批“理明辞达,有济世之度”。前世他与张元忭的师生关系始终不远不近,这一世,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相处。
傅应祯的卷子带着锋芒。江西安福人,论“生财有大道”,直指时弊:“今言理财者,多困于簿书期会之琐碎;言任事者,常溺于功名利禄之追求。”
笔锋锐利,字字见骨。前世傅应祯在万历三年上疏弹劾他,言辞激烈。那时他想,这学生怎么就不懂,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如今再看这份考卷,那些锋芒,在隆庆五年就已经藏不住了。
张居正提起笔,批了“议论风发,然稍欠含蓄”九字。
最棘手的是刘台。同是江西安福人,文章老辣雄辩,字里行间一股孤高不甘之气。
烛火跳动。万历四年的那封弹章忽然浮上心头。
“擅作威福,蔑视祖宗成法……”
一字一句,他曾在那道奏疏上读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像刀子。而写下那些字的,就是他亲手从四千人里选出来的门生。
他放下朱卷,沉默良久。
不取,是气量狭小。取,是养虎为患。
最终他提起笔,只批四字:“文理通顺。”不予褒贬,置于中游。
最后是商为正的卷子。浙江会稽人,前世他为这人费了不少心思。
商为正为人明练善持议论,雅正而明察干练,是那种不说漂亮话、只做实在事的官员,正是他最需要的助手。
这一世,他要更早地重用此人。
朱卷上的字迹沉稳,一笔一画都透着规矩。议论切实,于边务、钱谷皆有见地:“古今异势,便俗为宜……当法周召兼权之意,不拘泥于旧格,以通百姓之血脉为急务。”
张居正提笔,蘸满朱墨,批下八字:“通达时务,可造之材。”
三
批完最后一卷,已是四更天。
张居正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四百人。
四百个门生。放榜之后,他们将投门生刺、行谢恩礼,称他“座师”,执弟子礼。他们会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转身之后各怀心思。
有人会真心实意地追随他。有人会利用他的名头攀附权贵。有人会在关键时刻反咬一口。
他太清楚了。
前世走过一遍的路,这辈子再走,风景没变,人心也没变。
但他也不是前世那个张居正了。前世他对门生一视同仁,以为座主门生是一辈子的情分。后来才知道,情分这东西,经不起利益的掂量。这一世,他要区别对待,能用的重用,该防的早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雨后的潮湿扑面而来。远处贡院的号舍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片寂静的坟场。
他忽然想起书房里那个书童。
那个会在他护肤时忍笑、会在研墨时走神、会歪着头和鹤对望的书童。她会把“蓟镇”写成“蓟州”圈出来贴纸条,会主动说想出府看。
她和那些门生不一样,有主见,敢表达。
门生们在他面前毕恭毕敬,是因为他是一条通往功名的捷径。而她,她怕他,也敬他,但她的怕和敬底下,是不攀附,不算计。
夜风渐凉。他关上窗,回到案前。
四
四月十五,放榜日。
至公堂前人声鼎沸。张居正与吕调阳端坐堂上,吏员将榜文高高悬起,“邓以赞”三字墨迹淋漓,高居榜首。
堂下数百名士子仰头望着那张决定命运的黄纸,有人狂喜,有人失态,有人强作镇定,有人默默转身。张居正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掠过,心中波澜不惊。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与“张居正门生”这个身份紧紧缠绕。前世如此,今世亦然。
仪式既毕,退回内堂。吕调阳与礼部侍郎王希烈联袂而来。
“此番取士,可谓囊括菁英,尤以邓、张二生为翘楚,足见太岳兄衡文巨眼。”吕调阳捻须低语。
张居正微微颔首:“邓生志虑忠纯,见识超拔;张生性情温粹,有古大臣风。皆璞玉良材,需善加琢磨。”
王希烈目光微动,似不经意道:“江西安福那傅、刘二生,文章亦自不俗,锋芒健锐,非常器也。”
张居正吹了吹盏中茶沫:“文章自是好的。只是少年锐气,如新发于硎,需置玉堂清贵之地,以典籍礼法涵养浸润,假以时日,方成大器。”
吕王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五
四月的张府,连空气里都飘着墨汁与功名的味道。
厨房陈妈一边揉面一边絮叨:“瞅见没?往后这四百号新科进士,见了咱家老爷,那都得规规矩矩行弟子礼,口称师相!这叫什么?这叫座主门生,一辈子的情分!”
顾小满端着热水走过,把那些市井的兴奋关在身后。
她近来忙得无暇听闲话。
书房里,新科门生们递上的策论和门生帖堆了半桌。她的任务是:抄录、归档、整理。
这可真是太多了。
张府书童,工作体面,月钱不少,这一多月下来,张府管理井井有条,人事关系也相对简单。然那个刚从贡院归来的张大学士,他的活一点没少,以致他张居正的书童,她,顾小满,也得变作一个纯工作机器。
抄。
不停地抄。
无有加班费的那种抄。
江西的,浙江的,湖广的,南北直隶的。一篇接一篇,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文风有的沉稳有的跳脱。她抄着抄着,手在动,脑子便开始转。
此人喜用排比句,情绪饱满,性子应偏外向。
那人每段开头都要引一句经,守规矩,但或乏新意。
此人的数据引用扎实,是务实派。
那人的论证跳脱但观点犀利,有才华但不好管。
这是她的本事,做记者时练出来的。几百份采访素材,谁说了什么,谁和谁相识,谁在哪个时辰说了矛盾的话,她都能在脑中串成一张网。
但抄到第五篇时,她的手腕开始酸了。她停下来,甩了甩手,小声嘀咕:“这种无意义的抄写何时是个头……”
而后继续抄。
抄到第八篇时,窗外传来一阵鹤唳。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鹤在竹林里似在吵架,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抄。
抄到第十二篇时,她实在忍不住了。搁下笔,悄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是晨起从厨房顺的糖。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含住,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抄。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
她眯了眯眼,抄字的节奏都轻快了几分。
“在吃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小满浑身一僵,嘴里的糖险些噎住。她猛转过头——
张居正立于门口,手拿几份策论,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丹凤眼里,分明有一丝看戏的意味。就如她方才看那两只鹤一样。
顾小满飞快地把油纸团塞进袖中,站起,垂手低头:“回老爷,没、没什么。”
张居正没说话,走至案前坐下,把策论搁在案角。面色有些沉。
顾小满有些心虚。她不是很怕他骂人,但他面色沉就很可怕。“老爷,您生气了么?”隐约带着点撒娇讨好。
“继续抄。”他道,头也不抬。
“哦。”她坐回去,重新拿起笔。
似乎他面色没那么沉了。
六
张居正自贡院归来后,顾小满发现,他看她的次数变多了。
就像在监工,又像在确认什么。难道自己女扮男装被发觉了?
但她确定的是,他让她抄的策论越来越多了。
“这份,抄三遍。”
“是。”
“这份,抄完把数据核对一下,有问题标注。”
“是。”
“这份,你觉得此人如何?”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抄就完事了,还要答题?
“老爷问的是……文章,还是人?”
“有区别么?”
“有。”她想了想,“文章可以改。人,不好改。”
张居正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她指着手中那份策论,“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挑不出毛病。”
“然后?”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此人,或不太会说不。”
“为何?”
“因他太想把每一句话都写对了。”她斟酌着说,“真正有主意的人,不在乎有一两处被人挑刺。太完美的东西,往往是藏着的。”
张居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抄了这许多篇,有无觉得谁不一样?”
“刘台。”顾小满想,既你问了,我便赶紧把这个炸弹放出来。
“为何?”
“因他文章锐气很足。”顾小满脑子转得飞快,恨不能将三十年来所有情商都用上,“看起来像个会挑战权威的人。”
张居正没有说话。
这个书童,竟从一篇文章,看到了一个人的未来?他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前世刘台弹劾他,他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是寒意。那是他亲手从四千人里选出的门生。
“还有呢?”他问。
顾小满想了想:“商为正。”
“他如何?”
“他的文章没有邓以赞那么漂亮,也没有刘台那么锐利。”顾小满翻出那篇策论,“但每一段都在解决问题,看着是做实事的人。”
张居正看着她。
商为正。前世他重用此人,是在万历年间。那时商为正已四十多岁,科举之路坎坷,屡试不第,及至中进士时只比他小三岁。后来商为正在福建协助庞尚鹏推行一条鞭法,政绩卓著,百姓传唱歌谣:“庞公父,商公母,增我田畴省门户,隶不下乡,民不见官府。”
一个做事的人。这书童看人的眼光,倒与他所谋相合。
七
那日傍晚,顾小满在竹林边喂鹤。
她把小鱼一条一条扔进池中,两只鹤不紧不慢地啄食。那只胆子大的,吃完后还踱过来,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今日倒是乖。”她蹲下来,与它平视,“不像某人,整天板着脸。”
鹤歪着头看她。
“你说,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她小声道,“这几日老让我抄东西,还要问我那些艰难回答的问题。”
“算了,你不懂打工人的痛。”她站起,拍拍衣角,“你连自己晚饭都要我喂,懂什么人情世故。我每日在这扮猪吃老虎,可太难了。”
她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廊下有个人影。
脚步一顿。
张居正立于廊柱旁,手拿书卷,不知站了多久。暮色在他身后铺开,看不清表情。
顾小满僵在原地。
“老、老爷……”
“谁是老虎。”
她张了张嘴,“不……不是……”
他看了她一眼,“谁是猪?”
什么东西?!
顾小满气笑了。现代职场的生存之道,你这封建老权臣怎懂……不对,他是真懂,他可比我懂太多了。顾小满,你能跟着他,可太幸运了。往后还是少抱怨点工作多吧,这可是帝师级指导。
八
四月廿三,夜。
张居正批完最后一批信函,搁下笔。顾小满正在书架旁整理着什么,动作很轻,怕扰他。
她已忙了好几个晚上了。白日里抄策论,晚间把抄过的人一个个记下来。籍贯、文风、性子,还有她从几百份策论里读出来的,关于未来的想说又不敢直说的东西。邓以赞气格高古,张元忭温醇有度,商为正通达时务。写到刘台时,她停了很久,落笔“锐气太盛,恐难久居人下”。写完又觉太露,在旁补了一行小字:“或可外放历练,磨其锋芒。”
她做此事,一半是记者的职业习惯,几百份素材堆在手里,不整理成档案就浑身难受。另一半,是她觉得这些信息对他有用。他每日批那么多文书,哪有时间一个一个去记这些门生的底细。她帮他理好了,他往后想查时,随手便能翻到。
她把那沓纸理齐,走至案前,双手递过。
“老爷,这个……给您过目。”
张居正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是目录,按省份排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文风特征和一句话评语。后面附着每个人的策论要点摘抄,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自己做的?”
“是。小的抄策论时,顺手记下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爷日理万机,这些门生往后都要用,有个册子方便些。”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把那沓纸放在案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立在那里,烛火在她脸上跳跃,那颗泪痣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她的眼睛很亮,像一只小鹿。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没有停留。
他忽想起她之前纠正他的错字,此刻她又递来这份门生档案,从几百份策论里把每个人的底细理得明明白白。
她不只是会煮茶、会研墨。她会看人,会断事,会在那些枯燥的公文里找出他忽略的细节。这份档案,他在内阁这些年,没有哪个书吏帮他做过。
“顾小满。”他忽开口。
她抬起头。
“你可愿,随我读书?”
什么?
九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小满愣住了。她看着张居正,张居正也看着她。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老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字面意思。”张居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看着她。
“我……”顾小满内心是真愿意。“可是,为什么……”
“话太多了。”
完了,要错失良机了吗?
“愿意愿意!”顾小满赶紧说。
天呐,这是什么幻觉吗?大明朝第一首辅,虽然现在还不是,主动说教她读书?这是皇帝才有的待遇。
张居正没有说话,好像觉得她有点好玩。
“愿意。”她又急切地说了一遍,生怕他反悔。
张居正看着她。
“既从吾学,当称‘先生’。”
顾小满愣了一瞬。
“先生。”
这两个字,她在现代念叨了无数次。对着他的墓碑,对着史书上那几页单薄的传记,对着所有关于“张居正”这个名字的论文和专著。
现在对着他的真人。
这种感觉很奇异,奇异得她有点想哭。
张居正“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明日未时,书房。莫迟到。”
“是,先生。”
十
顾小满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闻到夜风里有竹叶的清香,和远处厨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觉得这大明朝,也还不赖。
然后她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明日继续抄书。”
啥?
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夜风拂过竹梢,簌簌作响。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欢快地晃。
本章根据 《明史》《明代登科录汇编》《张太岳集》相关资料进行文学化改编。
张居正作为主考官主持隆庆五年(1571年)的辛未科会试,此次会试的另一位主考官是大学士吕调阳。共录取了以邓以赞(会元兼探花)、张元忭(状元)等为代表的四百名贡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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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回 衡文座主选贤才,授书师徒定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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