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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养鹤竹庭隐闲情,诸子欢嬉见性灵 张居正,你 ...

  •   隆庆五年三月顺天府

      一
      文渊阁的晨光,总比外头来得迟些。
      高墙深院,飞檐叠嶂。日头需翻过午门,穿过会极门,再越内阁前那几株百年老槐,方能落进阁中。是故每日清晨,此处总要暗上半个时辰,恍如天明也慢了一拍。
      张居正入阁时,高拱已立于那幅丈许《九边图》前。绯红官袍在穿堂风里微微鼓荡,袍角起落不定。舆图上,自辽东至甘肃,万里边墙蜿蜒如蟒,镇城卫所关口密如星斗。高拱目光凝在宣大一线,久驻未移。
      “王鉴川的密揭,看了?”高拱未转身。
      “看了。”张居正于案后落座,袖中取出一份拟定的票签草稿,“互市之议虽定,施行细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臣拟票:敕谕王崇古及沿边督抚,互市务必严定章程,公平交易,杜绝奸商盘剥、边吏勒索,以防启衅。虏情动态,须加倍侦伺,随时密报,不得松懈。”
      高拱转身接过票签,目光一扫,语气听不出褒贬:“太岳倒是思虑周详。”
      这话说得平淡,张居正却听得懂底下意味。高拱从不当面夸人,能道此数字,已是认可。
      “北疆暂安,根基仍虚,岂能不虑长远?”张居正归置票签,又抽出蓟辽总督谭纶题本,其上提及戚继光筹划增筑空心敌台,“羁縻乃一时之策,强兵方为固本之基,二者不可偏废。”
      他提笔拟票:“准其增筑敌台,调浙兵协防演练。工料钱粮,着户、工二部速议。”
      “几座砖台便能阻遏虏骑?”高拱不以为然。此人一生务实,不喜空谈,凡事必问一句“当真管用?”
      “非为永绝边患,而在迟滞敌锋,赢取时机。”张居正取过兵部移文,续批道,“凭墙据台,铳炮居高,可挫其锐气。待其师老,或可出击。”
      笔锋在“出击”二字稍顿。前世记忆涌上心头。戚继光筑敌台千三百座,蓟门晏然十五载无边警。那一座座青砖敌台,是他与戚继光用无数奏疏、无数争辩、无数彻夜算计,一寸寸从朝廷牙缝里抠出的。这一世仍要抠,所幸不必从头争起。
      “此人能因势而变,托付边事,尚可安心。”高拱语气稍缓。
      张居正搁笔,揉按因持续书写而微涩的眉心:“确是干才。然肃卿兄亦知,练兵筑台,皆是吞金之兽。户部那边……”
      话音未落,阁门哐当推开,殷士儋裹一身寒气闯进,官袍下摆被风吹得鼓荡,连声念叨:“好大的风!这倒春寒,比腊月还凶,险些将老夫帽子吹了去!”
      高拱瞥他一眼,语带讥诮:“帽未飞去,人倒是来得‘及时’。”
      殷士儋浑不在意,瘫坐椅中:“内阁议事,老夫岂敢迟到?否则又要被某位阁老参一本‘怠政’。”说罢顺手拿起案上茶盏,揭盖一瞧,眉头大皱,“这茶都凉透了!”
      “你来得迟,茶自然凉。”高拱面无表情。
      “那不能唤人再沏一壶热的来?”
      “你自己没长嘴?”
      张居正瞧着这两位年过知天命、位列台阁的宰辅,为一盏冷茶如孩童般斗嘴,心下暗觉好笑。他低头假意翻阅公文,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弯起一丝极淡弧度。
      高拱此人,才略胆识皆属上乘,是能担大事、破困局的能臣。封贡互市之议,若非他一力主张,绝无可能数月内尘埃落定。
      但其脾气,几十年如一日,一点就着。上月廷议封贡,他在朝堂拍案怒斥主剿言官,声震屋瓦。散朝后张居正劝他喝口茶顺气,他袖子一甩:“气都气饱了,还喝什么茶!”
      年近花甲,性如烈火。可正是这烈火,烧掉了多少瞻前顾后、推诿扯皮。
      “行了。”张居正敛了笑意,将手边几份拟好的票签理齐,“封贡互市之事,至此算迈出最难第一步。接下来,须盯着户部钱粮调度,工部物料支应,兵部防务整顿。太仓银库岁入不足三百万两,岁出却近四百万,这窟窿年深日久,越扯越大。”
      高拱与殷士儋闻言,面上那点轻松神色皆是一敛。
      这个数字,在座三人心知肚明。大明的家底,就是这么薄。
      “填补?”高拱带着深深无力与焦躁,“拿什么填?加征赋税?百姓已不堪重负。削减宗藩禄米、百官俸给?那是动天下士绅勋戚命根子!裁撤驿递、缩编边军?又恐生变乱。处处掣肘,步步荆棘!”
      “正因处处荆棘,才需寻路而行。”张居正起身走至窗前。院中那株百年老槐已萌新芽,在料峭春风中微颤,疏影投在深红宫墙之上,摇曳不定。
      前世的法子,清丈田亩、推行条编法、严行考成……哪一桩不触碰既得利益,哪一步不踩在刀尖之上?可不做,便是坐视国库日虚,边防日弛,民生日蹙。他前世做成了许多,也得罪了所有人。
      这一世,还是要做。但能不能,做得更稳当些?
      “你心中既有方略,便放手去做。”高拱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要于国有利,老夫在阁一日,便不容宵小之辈公然阻挠!”
      张居正未回头。他望着窗外渐起的风,前世记忆与今生盘算在胸中翻涌,最后只化作轻轻一句:“多谢肃卿兄。”

      二
      自文渊阁归府,天色尚早。
      张居正未直去书房,先绕至后院那片竹林前。此乃府中他最喜之处。
      几竿湘妃竹,竹身斑斑点点,似泪痕浸染。春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他心便静下。
      少年时在江陵,书房窗外也种着这般湘妃竹。那时他只是个苦读少年,曾作诗云“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那时以为,人生如竹,只要一节节往上长,总能长到最高处。
      如今他长到了。方知最高一节,风最大。
      行经花园,见那几株牡丹已打花苞。今年春早,再过十来日怕是要开了。园中牡丹是张居正亲手挑的品种,有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待到花开时节,满园芬芳。
      “老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妙贤。她手托黑漆盘,上置一盏茶,热气袅袅。“刚从文渊阁归,先喝口茶暖暖。”她递茶过来,声音温软,“厨房煨着银耳羹,晚些再用。”
      张居正接茶抿了一口。六安瓜片,火候正好。
      “孩子们呢?”他问。
      她微微一笑:“敬修在书房读书,嗣修带着弟妹们在园中嬉戏。懋修非要跟着嗣修跑,简修和允修在后头追,静修被乳母抱着看热闹。闹得很。”
      张居正颔首,目光投向花园方向。隔着几重墙,隐约可闻孩童笑声。“让他们闹去吧,闹够了自然安静。”
      王妙贤轻“嗯”一声,未再多言。她便是这般,该说话时说话,不该说时便安静站着。十几年了,从未变过。
      她行了几步,又回首:“老爷晚膳想在书房用,还是回正院?”
      “回正院吧,让孩子们一道。”
      她点头,提裙往正院去了。

      三
      张居正未立刻回书房,先去了后院厢房,此乃他每日修面处。
      紫檀木托盘搁在架上,上置:一把剃刀,一小罐面脂,还有一面小巧铜镜,磨得锃亮。
      贴身仆役已备好热水。张居正坐下,对镜自理。
      他先用茉莉花香皂净面。而后取面脂,此物以鹅脂、羊髓为基,加入白芷、丁香、当归等数十味药材,慢火熬制而成。他以指尖轻蘸,匀抹脸上,下巴、两颊、额头,一处不落。手法轻柔,如在批阅重要题本。
      而后梳理胡须。他那长须每日皆需修整,取出随身小梳,仔细自上而下梳理,确是“美髯公”风范。
      最后涂上无色口脂,以防唇裂。
      此过程持续整一刻钟。
      “老爷,您的茶。”门外传来顾小满声音。
      “进。”
      门开,顾小满端新沏的茶入内。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紫檀托盘、粉盒、面脂罐子……旋即收回,面上无甚表情。
      但张居正瞥见她嘴角那极细微的抽动。
      她在忍笑。
      “放下。”他道。
      顾小满将茶盏置于案上。她确是想笑,且快憋不住了。
      张居正端盏抿了一口。
      “想说什么便说。”
      “回老爷,小的什么都没想。”她声音尾音微扬。
      张居正看她一眼。这书童,来府不到一月,胆子倒是见长。
      “玉屑面脂,”他忽开口,语气竟带几分自得,“方子出自《普济方》,我改过两味药。”
      顾小满心想,我真不想知道一个封建权臣如何护肤,但身为“下属”,总得有点眼力见。
      “老爷真是……技多不压身。”说出来怎像阴阳怪气?
      他放盏,顿了顿,忍不住续道:“治国如护肤,表里皆需调理。光治标不治本,迟早复发。”
      顾小满内心几欲笑喷。这人,连护肤都能扯到治国?如此一本正经地搞笑?
      “老爷说得是。”她低头,强掩嘴角笑意。
      “茶凉了。”张居正道。
      顾小满忙端盏去换热水。行至门口,她忽生逗他之念:“下次,面脂莫放太多紫草,味太冲。”
      留张居正一人在风中凌乱。

      四
      后园竹林边,散养着两只鹤。
      顾小满端茶盘小心翼翼走近时,惊了一跳。那两只鹤极高,立着几乎齐她胸口,通体羽白如新雪,独尾羽漆黑如墨。它们静静立于竹荫下,透着清气。
      其中一只忽侧过头,圆眼黑亮,歪颈打量她。
      她也下意识歪头,与它对望。
      “嗨?”她压低声音,用上从前在公园逗天鹅的调子。
      下一瞬,那鹤倏然展翼,朝她近前两步。她猝不及防,吓得后缩,险些打翻茶盘。
      “莫慌。”张居正声音自身后廊下传来,平静无波,“它们不伤人。”
      顾小满回首,见他不知何时已立于彼处,手持书卷,目光掠她看向双鹤,似已旁观片刻。鹤踱至她面前,低头以喙轻触她手背,凉意沁人。
      “它认得你了。”
      “老爷为何养鹤?”顾小满忍不住问。
      张居正目光落向远处踱步的鹤影,半晌,方淡淡道:“它们话少。”
      顾小满一噎。
      ……行。这理由很张居正。

      五
      傍晚,顾小满去厨房换热水。
      厨房热气蒸腾,陈妈正于灶前看火。隔间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厨上帮厨的小丫鬟翠儿。
      “……大公子上回出门,我远远瞧见一眼,真是好相貌。”翠儿语气透着向往,“听说大公子读书用功得很,日日天不亮就起。”
      “那是自然,老爷亲自教的,能差么?”陈妈往灶里添柴,“大公子肩上担子重着哩。你瞧他平日话不多,心里比谁都明白。二公子倒是机灵,嘴也甜些。”
      “二公子将来是要考进士的吧?”
      “那还用说。咱们老爷从小就被叫神童,二公子能不中?”陈妈声更低了,“不过三公子的功课,听说让老爷操了不少心。”
      “三公子?他不是也读书么?”
      “读书是读书,字总练不好。老爷前几日看了他的字,生了好大气,让重写。三公子在书房关了一整日。”陈妈叹口气,“老爷疼他,才管得严。你当老爷不心疼?”
      顾小满立于门外,手中铜壶已满,热气熏得脸颊发潮。她未进去,屏息听着。
      “那四公子呢?”
      “四公子性子儒雅,像他娘。”陈妈声里带了几分怜惜,“五公子才六岁,还看不出什么。六公子最小,才四岁,被乳母抱着满府跑,见谁都笑,最是讨人喜欢。”
      翠儿嘻嘻一笑,又问:“那大姑娘呢?”
      “若兰姑娘?”陈妈语气变得小心,“那可是老爷掌上明珠。生得跟画上人似的,安安静静,爱在屋里抄经。夫人说,姑娘是有慧根的。”
      翠儿啧了一声,忽压低声音:“陈妈,你说……咱们府上这几位公子姑娘,眼下看着金尊玉贵,前程似锦。可将来……”
      “将来怎的?”
      陈妈沉默良久。灶膛里火噼啪一响。
      “老爷在,自然诸事安妥。”她声音压得极低,似怕窗外风听去,“老爷若是……”
      话音戛然而止。有人自廊下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顾小满悄然后退,端壶离去,未让她们察觉窗外有耳。

      六
      回书房,张居正仍伏案疾书。顾小满换了热茶,退回案边研墨。
      他未抬头,忽问:“为何去了这般久?”
      “厨房正忙,多等了片刻。”
      他未再追问。
      顾小满立于他身侧,看灯晕下他微蹙的眉心,想起陈妈那句未尽之语“老爷若是……”。
      站在活人面前想着他生命倒计时,此为何种体验?
      实在古怪,甚觉不道德。
      她一边想,一边更用力研墨,自己都未察觉。
      “研墨不是打井。”他声音忽响起。
      顾小满手一僵,低头看砚,墨汁已浓稠发黑。
      “用力过猛,墨汁会涩。”他声听不出喜怒,“手腕放松,匀速。你当是和面?”
      “……是。”她放轻力道,重新开始。
      “今日抄的那份文书,拿来。”
      顾小满从案角取来下午抄的几页纸递上。张居正接过,翻了翻。
      “这个‘亩’字,横折钩写成了横折。”他指着一处,“‘點’字竖笔,起笔太重。”
      “还有这个‘洪’字,”他翻至下一页,“三点水写成了两点。你是想让它变成‘共’字?”
      顾小满凑近一看,脸微烫。
      繁体字太难写了。真的尽力了,张阁老。
      “小的……抄时走神了。”
      “走神时在想什么?”
      “在想……”她顿了顿,还是嘴甜些吧,伸手不打笑脸人,“老爷每日辛劳至此,小的却不能分忧。”
      张居正抬眼看了看她,将那几页纸放于案角。
      “明日重抄一遍。”他语气平淡。
      “是,老爷。”

      七
      次日午后,游七将一叠信函交予顾小满:“顾小哥,跑趟门房,速去速回。”
      “是。”她接信,脑中却闪过一念,门房已近府门,门外,便是她从未窥见的、真正的明代北京。
      抱信而行,她脚下一拐,溜向了平日留意的侧门。
      门外天地,豁然不同。
      张府所在的骡马市大街还算清静,两侧灰墙黛瓦连绵,几株老槐枝桠遒劲,尚未吐绿。巷口,一冒着腾腾白汽的炊饼摊散着诱人麦香。摊主是位慈眉大娘,见顾小满看得出神,笑唤:“小哥,来个炊饼?刚出锅的,香着哩!”
      她摸了摸怀中仅有的几枚铜钱,买了一个。咬下,面饼松软,带着朴素的甜香。她一边嚼着,一边忐忑又兴奋地朝巷外走去。
      巷口连着一条喧嚣大街。挑担吆喝的农人,推独轮车吱呀过的货郎,挎篮的妇人,着长衫的士子,还有围看猴戏、杂耍的人群……喝彩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巨大鲜活的背景音。
      这便是五百年前的北京城。无高楼广厦,无车水马龙,却有一种触手可及的生命力。
      她呆立片刻,猛想起怀中信函,急拔腿往回跑。
      但那喧嚣市声,混着炊饼香气,似仍绕在鼻尖耳际。
      今日,她终迈出了那道门。是巧合么?游七偏在彼时让她去门房……
      难道前阵子她说想出府,他听进去了?
      张居正,你也会这般纵容人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回 养鹤竹庭隐闲情,诸子欢嬉见性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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