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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边策阁臣争利害,定和天子吐纶音 “翁素怜我 ...
话说隆庆五年三月,北京城春寒料峭,冻土方苏。
寅时三刻,张府大门悄然开启,一顶青呢小轿抬出府门,檐角铜铃在晨风里发出细碎清响。
轿帘低垂,隐约可见一人端坐其中,正是往文渊阁赴朝会的张居正。
天尚未亮透,帘角被风掀起一线,灌进来的空气里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混着远处人家早炊的柴烟味,凛冽中透着一丝暖意。
轿内,张居正闭目倚着厢壁,昨夜批阅各处来函至子时,今晨又寅时即起,眼底青黑纵用八白散细细敷过,亦难全然遮掩,然人虽乏,神思早醒了。宣大总督王崇古那道关于封贡互市的奏疏,已在内阁连议数日,王鉴川把封贡八事掰开揉碎,字字句句都透着焦灼。边镇的将士等不起了,年年南下劫掠的蒙古骑兵也厌战了,俺答要的,不过是个体面的收场。
轿子在会极门前稳稳落下。张居正掀帘而出,理了理衣襟,姚旷候在门前,按规矩只送到此处。他独自穿过会极门,沿着廊庑往西行,行过圣谕坊时脚步略顿,仰首望了一眼坊上那行早已铭刻于心的文字,随即迈入文渊阁的院门。
阁内银霜炭烧得正旺,铜盆镂空盖子里丝丝缕缕冒着热气,与窗缝渗入的寒气在半空交锋,氤氲成一片迷蒙。
高拱早已在座,坐于西首案后,眉头拧作川字,面前摊着王崇古奏疏的抄本,手指无意识叩击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殷士儋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活似蹲在墙头观风的鹌鹑。张居正于东首第二把交椅落座,紧邻高拱,面朝李春芳的空位。
文渊阁规矩,阁臣东西对坐,孔子像供于正位,各人坐何处年月久了便成定例,亦是权力座次。当值中书悄无声息地奉上茶,他接过,置于案边。
“王鉴川这道奏疏,议了这许多日,总该有个定论了。”高拱将手中抄本往大案中央一推,纸页哗啦摊开,“封号、贡额、贡期、互市、抚赏、归降、经权、戒饰,八条,条条冲着朝廷要说法。他在宣大,比咱们看得真切。边镇将士等不起,俺答也等不起。”说到此处,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声调沉了下来,“诸位,北疆烽火自嘉靖朝至今四十余载,多少军民葬身沙场。如今俺答递了梯子过来,朝廷若不顺势而下,难道还要将士们再用血肉去填?”
殷士儋放下茶盏,叹道:“封其名号、许其朝贡,尚可斟酌。但这互市……”他摇了摇头,“郭司马第一个不会点头。兵部那头,顾虑深着呐。”
“郭乾?”高拱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三分讥诮,“兵部就出了这么个不粘锅?兵部自有兵部的难处,可谁不知这些年边镇账目经不起细查,一开互市,粮秣军饷进出便少了许多腾挪的余地。他们舍不得的,是那条财路。”
这话说得直白刺骨,殷士儋张了张嘴,终究未接。
高拱又将目光转向张居正:“太岳,你怎么看?”
张居正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水温正好,六安瓜片的清冽在舌尖化开。他心下明白,高拱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凡要推动一事,早将各方利害算得清清楚楚,此刻这一问,也不全是问他。
“王鉴川在宣大,比我们清楚虏情,他敢连番上疏,必有把握。”他顿了顿,放下茶盏,“互市可先开一线,细则徐徐定。治国如烹小鲜,火急了要糊。”
高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捋须一笑:“你张太岳,倒是越来越会拿捏火候了。”
“肃卿兄是雷火,我总得在旁边看着点锅。”张居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殷士儋低咳一声,似是忍笑,又补了一句:“看锅的也有看锅的难处。这灶上的人,早晚都要让火燎了眉毛。”说罢自己先斟了盏茶,把话头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迟缓的脚步声,是首辅李春芳到了——名义上的首辅。他眼下乌青深重,默默于首座坐下,一言未发,只将那份奏疏抄本拿起,慢慢翻阅。
高拱等了一阵,见他始终不语,语气便带上了不耐:“李公于此,意下如何?”
李春芳合上奏疏,抬头道:“封贡之事非同小可。依老夫之见,还当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从长计议?”高拱听了这话,急得声调骤高,震得茶盏里的水晃了晃,“王鉴川奏疏里写得明白,俺答此番求和,是因把汉那吉降明,他理亏心虚,又怕孙子有失,这才放下身段。这等时机稍纵即逝,若再拖上一年半载,等俺答回过神来,还肯这般低声下气?!!”
李春芳脸色霎时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开口,只把抄本合上。
张居正垂着眼帘,心里却翻过一段旧事。他想起了月前李春芳私下来寻,惶惶不安地问:“以徐公之能,尚因弹劾求去,如芳者,安可久居此地?”他当时答了实话:“若如此,尚可保令名。”
话是伤人的,却是出路,这位好好先生既无肃清天下之志,又无斡旋凶险之能,强留无益。
可此刻看他被高拱当众逼得无言,张居正心里仍掠过一丝不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自己病中给这位已致仕多年的同年去信,那时他位极人臣,却也身心俱疲,满朝门生故吏,能说几句真心话的竟不多,这位当年被他劝退的好好先生便是其一。有次回信,笔锋发涩,只落下一句:“翁素怜我,何以策之,俾获全于末路乎?”
李春芳回信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大抵是些宽慰之语,嘱他珍重,莫要太过操劳。那时他还想,等这阵忙完,或许真该学学李春芳,急流勇退,回江陵种几竿竹,养两只鹤。可他终究没有退成。
此刻坐在这文渊阁,看着李春芳被高拱逼得脸色发白的样子,他看李春芳,像在看另一个自己,一个成功脱身了的自己。当年写信时,是求故人怜惜,此刻想起,是怜惜故人,还是怜惜自己?他说不清。劝人退易,自己退难,这文渊阁里的每一个人,到头来,谁又真的怜过谁?
殷士儋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莫如付之廷议?”
高拱冷眼一扫:“廷议?不过是让那些人吵个够罢了。”他顿了一下,“那我让张凤盘再去走动走动。”
几日后,廷议如期举行,果然吵得不可开交。定国公徐文壁等勋戚武臣一系多主和议,以财货换安宁,爵位禄米便可保无虞;英国公张溶等则力陈“夷狄无信”,坚主不可轻许;工部尚书朱衡等文臣折中而言:“封贡可许以羁縻,互市则易生弊端,不可不慎。”
高拱见英国公张溶捧着朝笏慢腾腾说话,一下子血气上涌,声若撞钟:“张公,敢问一句,您说夷狄无信,这四十年来,是他们先失信,还是咱们先失信?”
张溶一愣,朝笏在手里顿了顿:“高阁老此言差矣,夷狄犬羊之性,何来信字可言?”
“犬羊要活,人更要活。”高拱一步抢前道,“嘉靖年间他们来求贡多少回?回回被咱们京里这些老爷们挡回去,一纸封敕舍不得给,一处边市舍不得开。人家族里饿着肚子过年,南下抢一把,倒成了他们的不是?张公府上的禄米一年多少石,可曾断过一顿?宣大边民的锅里,这四十年来油星子都没见几回!”
张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居正坐在一旁垂着眼,心里却笑,肃卿这火,今日是烧到国公的胡须上了。
张四维在旁打圆场也是一绝,拱手道:“国公爷忧虑的是国体,高阁老忧虑的是边情。只是如今把汉那吉在咱们手里,俺答投鼠忌器,此时不议,等他调过头来,咱们手里这张牌就废了。”这话说得圆融,可字字都往主和一边使劲。
张溶还要再辩,高拱干脆一屁股坐在案后,拍着案面道:“要不这样,今儿咱们就赌个东道。张公若敢写个保票,说此后十年边关必无战事,我高拱这就上疏请罪,认这‘夷狄无信’四个字!敢么?!!”
满殿静了一静,无人应声。朱衡看火候到了,才出来折中,说封贡可许、互市当慎。兵部尚书郭乾一筹莫展,连稀泥都和不动了,只得将两派意见并呈,奏请圣裁。
而此时乾清宫西暖阁内,朱载坖靠于御榻,气色灰败,空气里弥漫汤药苦味,混着龙涎香的甜腻,令人昏沉。“二位先生,”朱载坖开口,声音虚浮,“廷议纷纭,究竟是何主见?”
高拱上前一步,声若洪钟:“臣以为,当许。”他顿了顿,将声调压下,言辞恳切,“陛下,俺答求贡非自今日始。自嘉靖十三年起,他前后遣使数十次,皆为求一纸封敕、一处互市。”说到此处,高拱眼眶竟微微泛红,“如今把汉那吉来降,俺答急得日夜不宁,唯恐朝廷伤他孙儿性命。此等时机,天赐也。若再拒之,届时边关烽火再起,遭殃的还是大明的百姓。”
朱载坖默然良久,反握住高拱的手,自裕邸讲席起,这高胡子便是他使惯了的倔性儿,也唯有这人敢在他面前说真话、拍案子的。
他又把目光转向张居正。
张居正躬身道:“臣附议高阁老所言。当外示羁縻,内修守备,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许久,朱载坖看着高拱热切的脸,又拍了拍他紧握住自己的手,才轻声吐出八字:“外示羁縻,内修守备。”
悬宕多年的边局至此一锤定音。
从乾清宫出时,暮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沿廊庑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光晕在暮霭中晕开,将朱红立柱染成暧昧橘色。高拱走在最前,步履轻快,背影在灯笼光里一明一暗;殷士儋跟在后面,难得地未插科打诨;张居正走在最后,抬首望夜空,一弯下弦月清冷冷挂着。
高拱在前方忽然停步,转身等他走近。月色下,他脸上那些纵横的皱纹显得柔和了些,方才御前泛红的眼眶,此刻只剩些许疲惫。“太岳,”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共历艰险后的感慨,“从隆庆四年十月把汉那吉来降,到今日圣裁落定,整整五月。不容易啊。”
张居正微微一笑:“是肃卿兄一力主张,方有今日之局。若非你御前那一番话,陛下未必能下此决心。”
高拱目光望北方渐浓夜色:“俺答封贡,利在社稷,功在边民。我高拱不过做了分内之事。倒是你,太岳,外示羁縻,内修守备,这八字,才是真正定下了往后章程。”他说完,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便转身大步没入夜色。
张居正独立阶上,晚风拂面,已无塞外凛冽。边市一开,那边镇的风里,或许真能带上点集市烟火气。
却说张府书房内,烛影摇红。顾小满对着一份摊开的文稿发呆,那是张居正今晨出门前写了一半的揭帖草稿,关于封贡互市后的边备整饬细则。
她本该研墨、煮茶、整理信函、换灯,这些才是分内事,可此刻她盯着稿纸上一处,眉头微蹙。
那里写着“蓟州总兵戚继光应严加整饬防务”。蓟州是县,蓟镇是防区,戚继光是以蓟镇总兵身份统管长城防线,若写成“蓟州总兵”,管辖范围便从一个军镇缩成一座小城。这搁报社写稿就是撤稿级别的错误了。
但她只是一个书童,在阁老揭帖上提醒他写错字?是不是活腻了?可若不提醒,万一他没发现,就这么呈上去……高拱最近正愁找不着他的茬呢。顾小满脑中闪过史书里那些因一字之误引发的朝堂风波,打了个寒颤。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她决定还是指出来,就提醒一下,委婉点,装得傻一点好了?
她取过一张小纸条,提笔蘸墨,用极小的字写:“先生,蓟镇误作蓟州,已圈出。学生斗胆。”
写完又觉“学生”太正式,划掉,改“小的”;又觉“小的”太卑微,最后干脆将整张纸条揉了,重新写:“蓟镇误作蓟州。顾”。
如此简洁中性,不卑不亢,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纸条贴在草稿那个“州”字旁,退后一步看了看,还行,然后将草稿理齐,搁在案角最显眼处,继续研墨,假装无事发生。
却说那张居正回府时天已全黑,但书房灯已然亮着。他推门而入时,顾小满正站于书架前整理信函,闻脚步声转身行礼,动作比平日更快,似有些心虚。他并未在意,只走至案前坐下,开始翻看今日待处理的文函,直到翻到那份揭帖草稿时,他看见了纸条。
“蓟镇误作蓟州,顾。”
他拿起纸条,看了两息,指腹摩挲纸面,墨迹已干,轻轻撕开,露出底下个“州”字,确是写错了。
他抬首看向书架方向,顾小满正背对着他,在整理书格上的信函,明显在装忙。
“过来。”
她转过身,走来。张居正将纸条放于案上,指尖轻点:“这是你写的?”
“是。”
“何时学会看揭帖了?”
“回老爷,小的没看,就是不小心瞥了一眼,觉得那个字好像不对……”顾小满这个谎言,从写纸条时已编好。她顿了顿,觉得该示个弱,“小的多事了,请老爷恕罪。”
张居正看着她,嘴上认错,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讨饶意味,倒有点意思:“你读过多少书?”
“回老爷,不多,就是杂书看得杂。”
“杂书?”他重复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蓟州是县,蓟镇是防区,这种话,杂书里可没有。”
顾小满张了张嘴,这她没提前编好,沉默了几息。张居正也不催她,只将那张纸条折好,搁在案角,并未扔掉。“往后,誊录时若再发现错漏,照此办理。不必贴纸条,直接圈出,旁写正字。”
顾小满愣住,这是加活了?果然职场铁律,工作不能太主动,越主动,活越多。但升职加薪这种事……她转念一想,这算不算被认可了?
“好的,老爷。”她应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认可的暗喜,和一丝现代打工人的疲惫。
幸好张居正似未察觉,又低头去批阅那堆积如山的信函。
待张居正批完最后一批信函,天色已近亥时了。顾小满还在书房里,誊录一份明日要送呈的文书。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眉头微微蹙着,灯焰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将那颗泪痣映得格外清晰。
张居正看了她片刻,忽然想起今日在文渊阁的事。高拱的急切,殷士儋的审慎,李春芳的退让,那些人坐在那张长案旁,各怀心思,各有算计。而此刻,这间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研墨声、誊写声,和偶尔的灯花爆裂声。这个书童,倒是比那些人更让人省心。
“顾小满。”
“甚么事?”她抬起头。
“没事。”
啥?没事为甚么无端端喊人名字。顾小满心里嘀咕,这大魔王今天吃错药了?还是说,他其实很孤独,想找人说说话?不对不对,张居正这种工作狂,脑子里只有国事,哪有闲心找人聊天。
但顾小满确实有事。来到大学士府做书童,可以算得上是明代她这种空降穿越者最好的出路之一了,可她来了这么久,除了一开始在北京城里伪造文书,基本上没有好好看过这大明朝是甚么样子。
她的世界就被困在这高墙大院,天天就是抄书、研墨、换灯,还要面对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中年男人,这对于一个习惯了跑线口的记者来说简直是折磨。她实在太想出去看看了,哪怕一两眼,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甚么样子都好。
“老爷,我有事。”顾小满斗胆顺着杆子爬。
张居正一愣: “说。”
“能不能让我也偶尔出府,逛逛?”
“继续誊录。”
“啊???”
顾小满愣住了,这是甚么意思?搁置争议?冷处理?还是说,他其实听见了,但不想答应,又懒得解释?但她到底不敢再问,只撇撇嘴,继续誊她那五百年都誊不完的文书。
她哪里知道,原来这一稿,是张居正他昨夜写时,笔尖在“镇”字上悬了半息,终究落成了“州”。这等错处,以他的谨慎,本不该有。他偏就留着,搁在案头最打眼处,看她是否会瞄上那一眼。一个敢在阁老揭帖上圈错字的人,往后才能在风口浪尖上替他担事。
这等心思,顾小满现下自然半点瞧不出来,只当自己白捡了个甜头。
留在他跟前,往后怕还有的是乐子瞧。
史料注:
兹幸主德日新,国家无事,弟乃以其间乞身而归。未蒙俞允,付嘱愈重。早夜兢兢,诚不知死所矣!翁素怜我,何以策之,俾获全于末路乎?
引自《张太岳集》答石麓李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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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回 边策阁臣争利害,定和天子吐纶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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